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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乐忽然有点儿后悔,他应当将荀锋头上的马头取下来再问他。他想知道荀锋说这话时的神情,以此猜度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知道自己必然没有勇气去问。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在荀锋视线盲区的地方。摸到头套边缘往上拉时,他心中生出一个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不是在取下一个玩偶头套,而是将一层面纱拨到新娘脑后去。 荀锋活动着脖子,看了一眼马乐手上的戒指盒:“为什么不打开?” 因为不知道打开后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马乐心说。 荀锋继续道:“问印度人买的,据说上一任主人是某个邦的亡国之君。” 马乐笑着,却不敢看他:“这样说,我就更不敢收了。” “知道。”荀锋点头,“但这样你就可以让我真正地意外一下。” 马乐愣了一阵,打开盒子,一枚很大很漂亮的祖母绿戒指,看上去很有年份。 “其实没有那么不吉利。我怀疑有很大的可能是拍卖行和珠宝商沆瀣一气,自抬身价,他们总干这个。”荀锋靠在栏杆上,故作松弛地摊着手,看向浓雾后的海面,“基本上你可以拿它做除了卖掉以外的一切动作——丢进海里也行——其实也可以卖掉,但我需要去我妈那堆旧文件里找记录,不然他们很可能直接会报警……” 那股驱使着他牵着一个马头人穿过闹市的劲又涌上来,马乐把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竟然分毫不差。 “我差点就入党了,不迷信,随便吧。” “对,随便吧。”荀锋笑说。 这世界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没有不衰落的城市,哪怕15天后世界毁灭,我们也算跳过舞了。 ----- [1]我们常用的婚礼进行曲一为瓦格纳《罗恩格林》中的《婚礼合唱》,常用作入场;一为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的《婚礼进行曲》,常用作离场。 ---- 15天内有人去投诉反对的话,H市婚姻是可以撤销的。
第47章 47. 故人归(上)
清明节马乐自己回了一趟家,出发前特地去超市买了个冲绳菠萝。 黄俊这样嘱咐过他,他自然不会忘。 他又联系过黄俊几次,2月份时黄俊还回过他,说人已经到国外了,管得严,但钱够多,估计干个几年就回去。再后来,他工作也忙了,一时有些顾不上。 菠萝买到手,他给黄俊拍了一张。等他一路颠簸到家,黄俊也没回,连句“谢谢”也没有,马乐便知道一定出了事。 早先黄俊跟他说什么去国外工作,他就有些不信,不过实在是精力不济,只得自我催眠。如今腾出手来,他越想越是不对,却又不敢去证实,生怕心底那个声音是真的。 他查了许多材料,也去看了相关的法条,之前郭律也给他解释过,他的问题其实小,但黄俊作为中间人,又是另一回事。 当初走投无路找到黄俊时,他知道黄俊作为alpha,出社会早,当过男模,只是后来玩坏了身体,才开始做中介。然而究竟做了多久,获利多少,这里头又有多少能被掌握证据,马乐不知道,也无从得知。 马乐担心黄俊那些话不过是编来开解他,实际上早就去蹲看守所了。 他当然不会跟想不开跟司法机构正面刚,但如果还在审理,他定然还要再联系好些的律师想想办法;如果已经坐牢了,他也得去定期去看的。无论如何,总得有个准话,不然他真担心这人是在国外出了什么事。 为此,通共三天的假,他只在家呆了不到两天,第二天晚上就启程往S市去。 不过话说回来,他在家两天不到,也实在是只能呆这么久。 爸爸这一回生完病,脾气变得更古怪,在家里更有说一不二的气势,好像对身体的掌控力大不如前,便要在对家庭的掌控上扳回一城,除却第一天家人团聚高兴开了点儿小酒外,别的时候都横挑鼻子竖挑眼。 经济不好,便说是他们这些做金融的错,把实业的钱都吸干了。又说他在什么S市H市都一样,不论混得多光鲜,实在都是表面光,一来对国家没有贡献,二来对个人没有成长,终归不是什么正路。 最不可忍的是,这些他的错说到底,全变成妈妈的错,一切都要从她从小就没教好他开始。马乐不服,顶了两句嘴,便更是天大的错,连妈妈也不帮腔,沉下一张脸叫他“少说两句罢”。 他不可说脾气不好,不可说不能忍。可回了房间,还是觉得窝囊。回到自己家来,倒要忍气吞声了,既然儿子做得不好,就降格做孙子吧。 坐在回S市的高铁上,马乐心里仍摆不平这口气。凑巧荀锋打过来,抓住机会,上上下下诉一回苦。 那边一口气听了十来分钟没出声,马乐严重怀疑他已经把手机放一边去干别的了,连在抱怨后小声:“假听的是小狗。” 荀锋立即道:“你以为我是你么?” 马乐尴尬了:“啊!那你怎么都不出声?” 荀锋笑了:“你骂你爸,我敢出声?这种事还是各人专注自己的垂直细分领域比较好吧。” 不知为何道理又跑到他那里,马乐脸红一阵,又回过神来:“啊?你也挨骂啊?” 荀锋道:“对啊,啃老就有这个问题。” 马乐心知他又胡说八道,却也不好细问。 *** 清明回来前他们的事儿已经有些透风,荀锋挡了些,有些没挡住。 于是,短短三天时间,他在各种场合“凑巧”见到十来个姓荀的,心说真是大家族啊,你们家起名字如果还看风水选偏旁的话挺费劲吧。上网一查,真费劲呢,第三代就开始生僻字了。 虽然心里大放厥词,晚上关了灯,却睡不好,就差失眠到天明。 那天翻来覆去到三点,荀锋被闹得睡不好,搂着他不叫他再动,马乐便彻底睡不着,抓着他肩膀狂摇,直到荀锋再装不了睡,一边笑一边叹气:“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马乐眼睛都瞪圆了,“你说我怕什么?” 荀锋笑说:“我怎么知道?他们怕你还差不多——你是来分钱的。” “哈!钱还没分到呢,人都见了十七八个了!” 荀锋靠在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马乐屁股和腰上的肉,弄得马乐很不舒服,总感觉这人又打算以色相掩盖真相。 荀锋微微笑着:“我们‘部门’人多吧?” 荀锋喜欢把他们家叫成“部门”,把兄弟姐妹叫作“同事”,还发明了一整套与之相配的业务逻辑,例如老板要增加Head count,同事是没有发言权的;又例如同事虽然不一定干活,但一定要分钱之类云云。 马乐额头抵着他手臂,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阵才小声问:“那你们‘领导’知道了么?” 荀锋道:“你猜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马乐想了一阵,猜道:“你把我安排去AnteGrand?” 荀锋摇头道:“你发表独立宣言那会儿就知道了。” 马乐呆呆地:“什么‘独立宣言’?” “‘我不会再跟您要钱,咱们也不会再上床了,因为我再也不想见到您了’……干嘛?你自己说的。” 荀锋学他的口气总是惟妙惟肖,马乐却听不下去,脸烧得难受,在被子里发动偷袭,试图打断这段只有一个观众的模仿秀。 计划破产。他们抓着对方的手臂在黑暗里笑了一会儿,等笑声流散,马乐叹一口气:“怎么这么早就知道了?我以为他日理万机呢。” 荀锋不吭声。 马乐想了想,忽然庆幸道:“不过多半也以为不长久,所以懒得管。” 这话荀锋不爱听:“什么叫‘也’以为?” “那他同意?” “我怎么知道?”荀锋在黑暗里捏他的指肚,沉默一阵突然问他,“咱们还上床么?” “……”马乐心说你要脸不要,说这个干嘛。 荀锋故意道:“你不说那就真的要完了。” “……上。上上上,啊呀。”马乐热着脸叹气。 荀锋接着问:“那你还想见到我么?” 马乐知道了他什么意思,一下没崩住,预先笑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兜着圈子说:“不然呢?你来我直播间,或者我们phone sex?” 荀锋最后说:“那你还要我的钱么?” 马乐也不说话了。 他俩太快变得这样熟,哪怕黑灯瞎火地,也说不了假话。每回到了不想说的时候,干脆都闭上嘴不吭声,免得说了假话被戳穿,又被逼出好些真话来,反倒没法收拾。 就这么想了一阵,才说:“其实我领工资也是拿你的钱。” 荀锋偏要他说清楚:“那辞职了就不要了?” 马乐又说:“遣散费也是。” “你怎么不去做HR?”荀锋笑了一阵,“那好吧,除了这些——倘若我给你别的钱,你还要么?” 马乐抓住他话里漏洞立即道:“你给我,我当然要。”他说得很快,仿佛不敢叫这句话在嘴里停太久。 荀锋却说得很慢:“那他同意或者不同意,又有什么要紧的?你同意就行。” *** 荀锋当时说“你同意”就行的时候,马乐以为是说着玩的,在U国会见到他的客户经理和律师时才意识到荀锋可能是认真的。 荀家的信托结构已经很复杂,荀锋本人的就更离谱。 专业人士马乐研究了好一阵,终于知道自己实际将拥有多少,每月又能拿到多少,哪些属于特别情况,特别情况下他又可以支用多少,支用的限制是哪些。 最后人家问他还有什么问题,马乐心说我全是问题,但你恐怕给不了我回答。 他想给荀锋打个电话,又怕他又在开会。犹豫一下,还是签了。毕竟刚刚也有看到类似冷静期的条款,不急在这一时。 他现在有些后悔约早了郭律师,不然直接带着文件去,再咨询一轮,心里更有数些。之前他只知道花大钱的时候心里没数,没想过得到一笔大钱的时候心里更没数。 马乐想起第一回从荀锋手里拿到支票时的心情。 那时候他以为天降横财了,兴奋得要跳起来。如今真的天降横财,他才知道,真的横财砸到头上,跳都跳不起来。脚脖子手腕子上都像系着黄金链,做什么都重,扯得脑袋往下掉,拉着喘不过气。 他坐在那里,捏着玻璃杯,周围是超大玻璃的落地窗,里头是原本就交得起会费来消遣的人。 很奇怪,从法律上来说,他现在自己就能付得起这里的入场费了。可这并没有叫他感到松快,反倒越发难受。他感觉自己和这些人变得像同一种电子,彼此相斥着保持一堵空气墙的礼貌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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