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车是新买的,用他自己的钱。荀锋家在山上,最近的公交站都要走一公里,下山进城,车是绝对的刚需。 刚拿到驾照的第一天,荀锋让他挑辆车。马乐站在他车库里,选了辆低调的。开了俩回,完璧归赵。不是他节俭,实在是H市遍地两车道和坡道起步,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开贵的。 经过一阵漫长的精挑细选,马乐选定了他经济适用型爱车,提回来还没开过几回,就停在车位上。 荀锋很想说,你现在用的车位能买几十辆这车。 然而,当他看着马乐坐在地上,看他把双肩包抱在胸前,身体向前团缩成一个球,无比认真地拆下包上的晴天娃娃,又爬起来跑到车边,挂内后视镜上,打了一个结,扯了两下——结实,十级风球都卷不走——他忽然觉得这车也挺好的,并不比世界上任何一辆车差。 在他用网购来的这堆东西装饰了他的爱车后,马乐左手捏着一管白胶,右手握着一把铁铲,问他有没有不用的报纸。 “要报纸干什么?” “那边墙皮有点儿掉了。” “你会补啊?” “开玩笑。”马乐圆瞪着眼睛,“现在卖东西,不会也能给我教会了。” 粉刷匠小马对着手机,花了二十分钟,把走廊上脱落墙皮的地方给涂上了,自觉十分满意。刷子和铁铲给荀锋,问他要不要试试。 荀锋接过,走来坐下替岗,涂了两把,马乐傻了:大哥你专业的啊? 马乐叹气:“你怎么不说你学美术的啊?那我就外包给你了。” “我一般都找人来干。”荀锋道,“而且就学过一点儿。” 马乐故意板起面孔:“那肯定看过很多裸体模特了。” 荀锋忙道:“没学到那么后头,裸体老头倒是画了不少。” 马乐笑了:“我又不是我爸那种老古董。” 话说到这里,忽然空下来。 荀锋坐在地上,马乐靠着门框站着。暮春初夏,H市还没热起来,廊外有丝缕的风,吹着庭院里泛出新绿的茶花丛。他俩顺风看那丛绿,过了一阵,荀锋忽道:“诶,长花骨朵了。” 马乐没看见,忙问在哪里。 荀锋手往地上一撑,站了起来,往花丛走,手在身侧向他招引。马乐跟过去,终于在里头看到一颗小的,含在叶里,不养花的人轻易难见。 茶花的花骨朵很小,粉粉的包在淡绿里,发现了一个,便能看见其他的一串,然后发现一树都是,简直是一种爱的证据。 “多久能开?”马乐问。 荀锋道:“这些得剪掉。” “啊?” “只能留一些,底下的这些都要剪掉,稀疏一些,不然营养不够。” “不能施肥吗?” 荀锋解释说:“那就适得其反了。只开很短的几天,整颗花朵掉下来。” 马乐低一阵头,还是问道:“像你头像一样?” 荀锋怔了怔,点头:“对,我之前用的那个。” “之前?”马乐愣了。 “呀,不太关心我啊。”荀锋笑着。 马乐有点儿不好意思,忙摸了手机出来,敲开他头像。原先的山茶树已经不见了,早换成一盏海雾里的路灯,照得那一方小小的角恍如白夜。 马乐立即意识到那是什么地方。 两个怪物在那盏灯下跳过舞,然后变回人,戴上传说来自亡国之君的祖母绿戒指。 虽然可能只象征性地戴了一分钟——考虑到治安水平,马乐很快又收回盒子里,现在还被他锁在保险柜里——但是,整整一分钟的幸福,对于一个人的整个一生来说,难道还少么?[1] 他感觉自己应该表现得更自然些,但嘴忍不住抿得很紧,两边脸颊上的酒窝几乎要被顶飞出去。 “拍得挺好,带人重新认识港口码头。”他故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像是在护照上盖戳。 “也算勉强学过一点儿美术嘛。”这时候荀锋倒坦然call back了。 “虽然只画了很多裸体老头……”马乐笑着看回来。 “哈哈哈对,虽然只画了很多的裸体老头。”荀锋看着他重复。 又安静下来。 他们间这样忽然无话的空隙近来越发的多,像是时空流到这里形成了水泡,含着初夏的空气,在空中微弱的爆裂,飞溅开的水花又流进风里。 过了一阵荀锋才道:“怎么想起来今天搞你的车?” “约了人出去踢球,好不容易定到场子。”马乐想了想,补了一句,“要一起来么?” 荀锋戳穿他:“你这么问就是不希望我去。” 马乐狡辩:“哪有啊?不要冤枉我。” “跟同事?” “嗯嗯。” “那我去干嘛?” “赞助商或者黑哨,您随便选。” 荀锋笑着摆手:“你去吧,我去了你们玩什么。” “那你记得那个墙干了还要再一层。” “知道知道。” 马乐开着车出去了,荀锋坐在走廊的尽头看了一会儿书。风停下来,忽然变得有些闷,进去空调房里呆了一会儿,仍是如此,才发觉是等得有些发闷。 下午三点,和他生活中的其他时间一样,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无所事事的时间点。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只有还没干的墙,还没开的花,还没回来的爱人。 他好像第一次认识“等待”的滋味。 *** 马乐开车先去了西边,接上了秦禄和他的伙伴。H市足球场少,都在郊区,开车去方便些。大家坐进来,见是新车,自是一番夸赞。 秦禄一朋友赞说:“兄弟你是富二代啊?在H市开车?” 马乐打了个哈哈,秦禄立即岔开话题,手指轻轻勾了一把刚挂上去的晴天娃娃:“哟,这个好可爱啊。” 马乐承情,接道:“可爱吧?而且很灵的。” 秦禄另一朋友道:“诶真的是!下了一礼拜雨,我还以为我们得冒雨踢呢,结果,诶!晴了!” 秦禄问道:“哪儿买的,回头我也搞一个。” 马乐道:“我上次去日本一个神社买的,叫啥我忘了,回头发给你。但是吧,我觉得这个就很玄学。” “什么意思?” “就我之前其实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颜色都一样,完全不灵。每次有什么重要的事,都下雨:出差下雨;踢球下雨,赶飞机必定下雨——我去真是冬下到夏,夏下到冬,下个没完。” “去年S市那一带雨水好像是比H市这边还多。” “哪止去年啊?我买了两年,淋我两年,最后把晴天娃娃给淋秃了,说出去都笑死人了——我一朋友也损,说什么起码两年,也够本了,我心说够本啥啊够本,水费够本吗?” 说到这里,马乐突然停了下来。 这个晴天娃娃,他买了起码两年,可荀锋叫他去日本那时,距离他在Emerald第一次见到荀锋,不过一年半的光景。 那荀锋是怎么知道的呢? ------ [1]《白夜》 ---- 又开始剧情狂奔了,我真的好爱双关啊……一些恶习。 长了好多收藏,很高兴啊!谢谢大家阅读和喜欢!
第50章 50. 请君入瓮
怀疑一旦产生,就不会轻易消失。 马乐当然也旁敲侧击地问过荀锋,并没有得到正面回答。荀锋先是玩笑地摸摸车上挂着的那个银色娃娃,说不记得了,又摸摸他的耳垂,说起别的。 这就是纯粹的胡说了。荀锋的记性很不错,甚至到了马乐觉得他“太记仇”的地步。 否认自己说过的话,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但是,既然在他这里得不到回答,马乐也不会继续追问,这点儿怀疑也便压了下去。 直到他在新闻里看到曾敬。 马乐站在电梯里,习惯性抬头看电视,几乎是立即认了出来。 新闻中,曾敬在酒店门口发疯,民警保安摁着,老刘青着半边眼睛站在边上,外头还围着一圈,指指点点地。 看热闹的人不知道,一年半前他是一个千万身家的煤老板,在往前些,可能身家过亿,在不怎么下雨的地方,做呼风唤雨的土皇帝;而现在,他只在社会新闻中出现了十几秒,字幕打上“某债主”以作标识。 更讽刺的是,那不是普通的酒店,而是朝魏在S市的KRR。曾敬曾以嫖娼引他出来,将他关在里头殴打逼供的酒店。 而现在,马乐却站在一面玻璃后看他。 很奇怪,他没有一点儿畅快,反倒有些害怕。之前在那个房间里,马乐是一只蚂蚁;而今在这个房间外,曾敬变成了一只蟋蟀。 他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扣住了,绝不只是这个电梯间。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他条件反射地走出去,走廊很亮,却不刺眼。他穿过走廊,走到中庭的天井,忽觉大楼像个斗蛐蛐的钵,也该他上场了。 *** 秦禄周四的生日,可惜打工人不配有工作日的生日活动,推迟到周六。荀锋在家,马乐原本准备了一份厚礼想推,可临到周五晚上改了主意。 那天他下班没走,还在公司。 荀锋在电话里笑着催他:“快下来,停车费很贵的。” 马乐道:“我们楼都是你的,停车位也是你的,左口袋倒右口袋。” “你现在明令禁止我上去,怎么好说是我的楼?”荀锋笑道,“上次不是说弄完了,还这么忙?” “一点儿私活儿,查个东西。” “私活儿?”荀锋奇了。以马乐现在的收入和日常消费,压根没必要接什么私活儿,之前接的那些,出于人情不好推,也做完了。 “对。江泰那几个最大的定融产品,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查了一下我手上的资料——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荀锋不作声。 “不过我发现付总他自己也处理过几个,有几个还挺大的,但材料我这边就不太全,有些又抄送给我做点儿文件工作,但有些就……不太清楚了。” 荀锋道:“过去很久的事了。下来吧,好么?” 这下轮到马乐在电话那头不作声了,荀锋抓着手机,只能听见只有翻页和鼠标滚轮的声音。 荀锋叫了一声“小马”。尾音没有扬起来,却是微微拖长了,落下去,好像一条河流到了悬崖边,就这样坠落在空中,被狂风吹散了。 马乐心头没由来地一阵潮热。 身体比脑子更先做出决定,手上那页翻了过去。马乐怔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好吧,那我下来了,你在哪里等我?” “哪儿都行。你从哪儿下来?” 他直接落到地下停车场,里头车还不少,汽油味刺鼻,走在里头就如夜航在漏油的海面。没走两步就看见荀锋,车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他弃车往这边来,隔着一条深灰的车路向他挥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