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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乐忽然发现自己真是一个正经项目。至少对方这回动用的专业团队，和一个需要上市的团队简直如出一辙：一些律师，一些金融人，一些会计师，一些做脏活的调查员。 当然，最相似的是客户。 他们只会在上市前一周抽某个下午，到printer来，慰问牛马们，吃他们冰箱里的Mövenpick，尽一点儿奴隶主的仁心，出一点儿老板的风头，一切都是为了敲钟那天发一条朋友圈：35岁，首次敲钟，重新出发。 他怀着玩世不恭的复杂心情，穿过梦幻如嘉年华的布景，穿过在无数打卡的闪光灯，穿过所有人：漂亮的网红，不漂亮的游客；快活的孩子，不快活的妈妈；想要的情人，不舍得付钱的情人，一切都闪亮，一切都迷幻，仿佛这个炫彩的白昼永远不会结束。 媒体自媒体如A股的韭菜，到处都有，一窝一窝。 文艺的讲美学设计，学术的分析一下社会心理，老旧的激烈批评这玩意凭什么值这么多钱，商业的则反驳地说起疗愈经济在下行环境中的逆势上升，八卦的最热闹，从荀家的暗流涌动到这些继承者的爱人们到底谁是真的拿到了钱而谁只是打破头获得了一个豪门领工资空架子大家一起来踩上一脚。 “荀总，您找我？” 马乐终于找到了荀锦。 她今天穿得很得体美丽，颜色柔和但不暗淡，面料高贵却不张扬，望之可亲，又相隔千里。光亮乌黑的头发梳了一个高雅的髻，贴在头后。 马乐看着她，今天第二次想起了慧慧。她有一头很长很多的头发，却没挽过这样的发髻，总是烫卷了，炸毛般蓬着。 “小马啊，你来了。”荀锦笑得亲切，“咱们到安静的地方去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们沿着楼梯拾级而上，绕到糖果屋布景中冰淇淋的后头，巨大的木板挡住了绝大多数的声音，但巧妙的角度仍能使他们俯瞰整个梦幻王国。 荀锦坐进沙发，偏过头，看向边上的大型玩具，里头有很多小孩子，不过她的视线一直紧紧跟着一对双胞胎小姑娘，脸上流露出温柔神情。 马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两个小姑娘都穿着Elsa图样的衣服，只是不同款，眉目与她有些相似，应当是她的女儿。 别的孩子倒是都穿着方便活动的可爱T恤，一派天真，和场景几乎融为一体，有些画着黄色的香蕉小狗，有些画着蓝色的冰淇淋小象，还看到一个粉色的草莓小马，叫马乐想起小方来。 这些T恤是这场活动的主题T恤，和一些知名的IP合作，就在底下售卖着。 马乐问：“都是福利院的孩子么？” 荀锦回过神，笑着点头：“那两个不是，她们太犟了，没法把Elsa从她们身上脱下来。” 完全意料中的回答。马乐笑了笑，没说什么。 荀锦看着他，顿了顿道：“喝点儿什么？这儿有点儿冷，要一些热茶么？” 马乐道：“不用。可能是空调开太冷了。” 荀锦点头：“虽然不太环保，但没办法，H市就这样，不开实在很潮。” 马乐又笑了笑，仍旧没有再接腔。 荀锦要了一杯热的洋甘菊茶，一双眼睛注视着他，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磋磨才能有的纯真”。好一会儿才道：“其实我是想替我哥哥先道歉的，他不该把付瑞明叫过来。” 马乐道：“您有很多哥哥。” 荀锦顿了顿：“荀文，他是我亲哥哥。” 马乐点头：“不是您做的，就不必替他道歉。” 荀锦仍带着歉意：“他总是这样，脾气很急，做事只顾一时痛快。” 是，急到什么也不想，一碰上付瑞明，就当作一件趁手的工具来羞辱他，好像这样就能出一口被荀锋当面羞辱的恶气。 听付瑞明的意思，如果马乐拒不“合作”，付瑞明倒是乐意出这笔钱，叫所有人都来看看他的好哥哥被什么样的婊子骗了大钱。 马乐仍没有说话，甚至看向那个穿着草莓小马T恤的小孩儿。他原本以为是个小女孩儿，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头发很长的小男孩儿。 荀锦见他不吭声，放下杯子，继续道：“马先生之前在江泰工作。” 马乐转过来，再次点头，发现自己升格了，从“小马”变成了“马先生”。 荀锦道：“江泰原先的CEO付若德拒不认罪，说是二哥陷害他的，您知道这回事吗？” 马乐道：“还在调查中，我不知道细节。” 荀锦看着他：“没有人知道细节，除了二哥。” 马乐道：“您到底想说什么？” 荀锦道：“江泰暴雷了700个亿，他本人落网，亲属也没有拿到钱，投资人也没有，这个钱好像就人间蒸发了——你不好奇这笔钱的下落么？” 马乐道：“国内房地产和城投这个情况，底层资产暴雷，确实会产生这样的结果。” 荀锦微笑着：“你不好奇是什么暴雷？” 马乐没有回应。他完全明白荀锦的话是什么意思，明白这将指向何人。 “我等通报吧，省得还要费心核实。” 荀锦吃了个软钉子，笑容僵了僵，随即又道：“确实。不过有些事，等到出通报恐怕就晚了。” 马乐忽然意识到荀锦和付瑞明并其实没有什么两样，讲着同一种话，甚至用着同样的停顿。 这种停顿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装腔作势地攫取对方的注意力，以彰显自己的尽在掌握。 马乐直接道：“是什么事？请您告诉我，谢谢。” 荀锦听出他的语气变化，笑容落下去，融化在洋甘菊茶里。那杯茶冒着的热气已经不多。 “我听说，在我二哥授意下，你那位中介朋友可能需要多坐五年的牢。” 她话音未落，马乐浑身的血就落了下去。他知道荀锦这是真话，仍是强撑嘴硬：“我不明白。” “你现在就能核实这一消息的准确性。”荀锦看着他，在桌面放下手机，示意他可以看。 “不用。”马乐听见自己的声音，荀锦也听见了。 她微笑着：“如果你有兴趣与我们合作，还不算太晚。” “合作？” “没错，跟我合作。”荀锦道，“你跟我一起。我哥哥是个蠢货，他只要二哥面上无光，就觉得出了一口气。可我觉得这没有意义，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做这种无谓的事。” 马乐看见她眼里的光：“那什么是有意义的？” “朝魏是一个大集团，我们是有自己的社会责任的。这样的一个公司，难道真要放在一个官商勾结的嫖客手上？我父亲老了，他那些陈旧的观念早该被摒弃——大家都是一样的，凭什么只有他能继承一切？难道就不能有别的可能性？” 马乐从未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热切的样子，却又说不出的熟悉。 “爸爸要退下去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朝魏很快就要公布本年度的业绩……” “所以他必须出现在公众面前回应一切，再也不能躲在公关的裙子底下。” 马乐突然明白为何这表情如此熟悉。 就在刚刚，就在楼下，他就看到不少，之前也是：小方要吃草莓蛋糕，楼下还没站台高的孩子想要一个玩具，付瑞明想要两千万，荀文想要荀锋吃瘪，付若德想要踩在他的头上。 他们都觉得自己很聪明，算无遗策，看到什么东西就直直地走过去，使尽一切力气想要得到，不过有人能力小，有人能力大，有人伸手短，有人伸手长。 都是一样的。 马乐再次笑着沉默了。 荀锦盯着他，往后一靠，下巴绷紧，微微仰起脸：“这是你今天第三次这样做。我觉得你很不尊重我，也不尊重我们的谈话。” 马乐扬起眉毛，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好意思倒打一耙。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妨直说，我今天是带着最大的诚意与你来谈这次合作。马乐，如果你能答应，我现在就可以承诺你，他不用在里面呆那么久，还可以争取缓刑几年。听说他在看守所已经呆了一段时间，加加减减，表现好的话，很快就能重获自由。” “我们国家是有法律的，不是随便哪一个人想要怎样就怎样……” 荀锦端起那杯茶，深深吸进一口白气，看向她的女儿们，笑容又回到她唇边。 “我们国家哪条法律允许代孕了？” ---- 开始剧情狂奔
第52章 52. 姊妹弟兄皆列土（中）
荀锋回到家时，马乐正坐在窗下出神。 那是马乐最喜欢的一扇窗。 从那扇窗户看出去，是整个H市，浓绿沿着山坡向下流淌，散入灰色的城市，绿化带沿着公路，溪流般地延伸，流至公园，便有星点湖泊。 有天马乐坐在窗下，突然跟他说，按照社交媒体的习惯，这扇窗户应该叫“人生窗户”。荀锋不解，请小马老师解释。 学生太好学也不是好事。小马老师两只手都抓住脑袋边的头发，抓了半天，说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年轻人的时髦话，懂的自懂。 这么说荀锋便一定要懂。他问说是那种“人的一生一定要有一个”的那种“人生”的意思吗？ 马乐喜笑颜开，拍手道：“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荀锋说：“那我原本有一扇，现在和你分，都只有半扇，亏了呀。” 马乐急了：“你不能这么算，小学一年级奥数，三个杯子两个球，怎么保证每个杯子里都有一个球？我问你，怎么保证？”他团起一只手，当作话筒。 荀锋凑过去，对着他的拳头道：“把两个杯子叠一起。” 马乐笑说：“聪明的！” 荀锋也笑：“名师高徒。”看看窗户又看看马乐：“那你别把我的窗户带走了。” 然后他们坐在窗下，像两个杯子一样叠在一处亲吻。 荀锋看见马乐坐下窗下，又想起那天的说笑，心中却生起一些不妙的预感，山雨欲来的慌张，好像真有一场十级风球在路上，要将他的窗户卷走了。 “我有点儿事想和你谈一谈。”马乐说。 荀锋没接话，从包里取出一张合同和一个U盘。马乐立即明白那是什么。 “你看过了么？”他发觉自己的声音还是会发抖，并不如自己想的那样笃定。 荀锋答非所问：“他手里不会有其他的资料了，你可以放心。” 他想去握马乐的手，但马乐拿起了那张合同，避开了他的手。 马乐道：“合同多完备，都没有用，这不是您说的么？” 荀锋道：“但足够给他一点儿教训了。” “他会进去多久？” “看情况，顶格十年，看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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