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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到医院,沈翊便抿着唇,沉默不语地坐在椅子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穿梭在大厅的人群中忙前忙后。 不知为何,他的脸色格外平静,仿佛受伤的并不是自己,也没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进去就诊后,医生拆了纱布检查伤口,随即直接点明要缝针。陈枭欲言又止,似是想询问什么,可又硬生生忍住了。 陈枭的欲言又止和顾虑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然而,沈翊却语气淡然:“我的手严重吗?” “严重。”医生一边替他止血消毒,边回答,“你近期还是好好养着,尽量别沾水、别用手。” “这么大的玻璃片,你到底怎么扎进去的?”医生看着那块沾了血的玻璃碎片,不禁有些纳闷。 这段询问不由得牵起短暂的回忆,沈翊的脑海一闪而过狰狞的脸,紧接着便是猛烈的推搡,玻璃杯摔落地面,发出碎裂的声响,再接着…… 那女人尖锐的声音几乎刺穿耳膜,沈翊感觉脑子里猝然传来刺痛,很快地皱起眉。 见病人的脸色难看起来,医生没好紧追着问,接着开始准备缝针。 沈翊又问:“我的手多久能用?” “一两个月吧……”医生头也没抬,“你是学生?我可以顺便帮你这个病假单,你最好还是回家……” 沈翊打断他:“不用了。” 医生没再多说,缝了五针后,又留下遗嘱和取药单子给他们。 出医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昏暗,暴雨渐停,他们不用打伞了。 其实伞也不见了,陈枭是翻墙进的小区,他们今天买的画材全部都留在了那里。 当晚回宿舍,江云瞥见沈翊的手,先是满脸错愕紧接着就猛地弹坐起来,急忙想追问。但沈翊有预料到,所以提前撂下一句,累了想睡,然后就一声不吭地扎进床上的被窝里。 江云只好把一万字的追问吞进腹中,硬憋着没问出口。 这一觉前所未有的艰难,听见熄灯的“啪嗒”声时,沈翊才将被子从头上拽下,他就这么安静又沉默地凝视这片黑暗。 “累赘”二字将他整个人都拽进了肮脏的沼泽,一旦落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他只会在泥潭中窒息而亡。 此时此刻,沈翊宛若身临其境,他觉得自己耗尽了力气挣扎,得来的也是一场徒劳无功。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有些酸涩的疼,而手心的疼是细密的,像是万蚁啃噬着,一点一点将他吞噬殆尽。 * 翌日清早,沈翊早起换了衣服,和往常一样去教学楼,但没去画室,而是去了教师办公室。 陈康年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低头批改速写作业,直到沈翊缓缓走到他跟前,语调缓慢又不甚在意地说—— “老师,撤掉我的离校表吧。” 沈翊似乎很擅长用最平常的语气,抛出最令人震惊、难以理解的话,这句话甚至能炸得人说不出话。 看见他的手伤,陈康年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先是安慰地说不需要担心,集训的时间来得及,完全可以替他找别的画室。 陈康年说来得及,只要手能用,就等得起。 可沈翊却使不上力气地握了握手心,他又告诉陈康年,不想再等了。 也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和没意义的坚持。 对于这始料未及的一切,陈康年本就维持不了多久的冷静被击破。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今天就受这么重的伤?” “是和人打架了吗?谁干的?你告诉老师吧……” “老师肯定会帮你……” …… 帮?怎么帮呢?沈翊心里自嘲地想,现在不就是一无所有吗?这不就是他屡屡失败,只会得到事与愿违的结果吗? 先是进画室、紧接着就是要不停地补习、再接着就是联考,沈翊难以想象陈康年在其中到底花费了多少心思,因此朱婉清才肯松口联考的事情,其中还包括离校、以及集训的费用。 ——整整十几万。 那些是朱婉清辛苦赚来的钱,可如今却被拿去养一个不知身份、不知姓名的…… 沈翊由衷感到可悲,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朱婉清。 无数的追问落在心头,沈翊却勉强地扯唇一笑,“没事,我不集训了。” 看见陈康年的眼睛措不及防红了,沈翊顿时感到心里泛起酸,“没关系,您不是说过在哪练都是练吗?我在学校也可以练。” 但这句是当初尚未有定论时,陈康年才说出的一句话,他从未想过这句话会在今天印证。 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最看重的学生,为何要经受这么多的挫折呢? 陈康年琢磨不透,一个不到十七岁的高中生,人生的路尚未走到一半,为什么这么早、这么快就有这么多磨难。 为什么就不能再顺利一点呢?陈康年在心里问。 所有的追问,沈翊皆是轻飘飘一句掩过,未曾透露半分。 但陈康年执意替他签了请假条,并严肃要求他必须在宿舍休息。沈翊不置可否,只是淡然接受。 * 第三天,又是一场大暴雨。 温度急降,学生们纷纷换上了厚衣服。 课间休息时,沈翊还是来了画室,他坐在位置上,抬眼就是熟悉的画架。 可他又莫名觉得陌生,不知是因为时隔三日未接触的缘故还是因为什么。 他从画包里拿了美工刀和铅笔出来,像以往那样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削笔。 “沈翊……” “你前几天请假啦?” “咦?你的手……怎么了?” 笔尖刮好后,沈翊抬起头,看着一脸慌张又不知所措的女生,“没什么。” 张钰佳的水壶骤然落地,讷讷道:“天啊!你的手怎么……” 但沈翊显然没什么耐心,自顾自握着笔在纸上起型。 看着纱布渐渐浮现的血印,张钰佳下意识去阻拦,“别动了!你手出血了!” 焦急的惊呼声让沈翊回过神,他抽回受伤的手,语气听不出情绪:“我没事。” “你……”张钰佳怔怔地看着他,又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狭窄的楼宇过道里,白色烟雾才飘出来被雨水淹没。沈翊不知疲倦地、一根接一根抽着令他肺腑发热的烟。 直到今天无缘由地想起,他才找出那一盒被放置许久的烟。 自他遇到陈枭后,自陈枭说过不要抽烟后,就被无声放置。 不知过了多久,沈翊连时间流逝都难以感知到,于是将那半盒烟抽完才从昏暗过道里走出来。 回宿舍时上楼梯,沈翊骤然感觉胃里剧烈翻涌,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间,可他扶着扶手,低头弯腰干呕几下,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你……”宇正从拐角走出来,见状不由得一愣。 “没事……”沈翊记不清第几次重复这句话,等到缓和些许才勉强直起身。 两人擦肩而过时,宇正拽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你脸色不太好,去医务室吧。” “不需要。”沈翊径直越过他。 “叮叮叮——”口袋里的手机措不及防响起铃声。 两人的交谈骤然被打断,陈康年愣怔几秒,摆摆手道:“算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嗯。”陈枭点点头,旋即转身出办公室,下到一楼时才接通电话。 宇正站在走廊外,看着远处的教学楼,语气淡淡:“班长……” “怎么?” “刚看见沈翊回宿舍了,”宇正顿了下,似是斟酌用词,半晌才开口:“脸色看着不太好……你今天画到几点?” “他在宿舍了?”陈枭背着画包,转身下楼。 “我现在回来。” ---- 鱼:我就说虐不了几个字>_<
第44章 你还要选我吗 “别关我……” “放我出去吧……” “我不要一个人在家……” 意识混乱之际,沈翊感觉自己像是在半空中不断往下坠落,他睁眼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伸手只能触碰到空荡荡的周遭,未知的恐惧感让他感到极度的忐忑不安,慌乱无措的情绪像是化作了空气,而后在他的身体里无孔不入……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翊……” “你感冒了?我带你去医务室。” 被子被掀开,空气中的冷意侵袭全身,沈翊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颤,但很快被拥入怀中。 紧接着,他突然闻见那阵“平静”的清香,随后被锢拥在极其温暖的怀中。 那种迷茫的失重感骤然消失了。 陈枭摸着他额头,手心几乎要被那高热的温度烫伤。 “你发烧了,先起来穿好衣服。” “别动我……”沈翊低头埋进他颈侧,再没力气去汲取那熟悉的气息。 “没有不管你,是我爸一直在问我,你那天的事情……”陈枭的话不由自主顿住。 这件事宛若一根刺扎在他们心头,也是长在沈翊身上的断刺,难以拔除又蔓延生长,每时每刻都在将他逐渐击溃。 “我让你别动我……”沈翊浑身都处于高温,眼睛不经意蹭过陈枭的锁骨时,流下一道温热的泪痕。 陈枭感觉被留下了滚烫的烙印般,耳边是那句呢喃着,不断被重复的“别管我”。 …… 等到意识彻底回笼时,沈翊才恍然发现自己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左手打着吊针,同时也在靠着陈枭的肩。 “醒了。”陈枭低眸看了他一眼,抬手去摸他的额头,感觉温度正常了才放下手。 “饿吗?”陈枭转而去拿在旁边的白粥,温声说:“先喝点粥吧。” “不了。”一开口,沈翊才发现自己嗓音哑得厉害。 “你一天没吃了,吃点吧。”陈枭依旧打开盖子,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但沈翊显然不情愿,于是干脆转过头,连目光都不再留给陈枭。 自那天后,他们的关系就像这场“温度骤降”,寒流来得措不及防,同时又毫无预兆地疏离。 在被沈翊刻意避开的同时,陈枭接连被陈康年叫去办公室,一去便是长达几个小时的交谈。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那天的事情、集训、以及内心的想法、要做怎样的决定。 不知道是因为向来就寡言少语,还是因为什么,陈枭能回答的事情只有寥寥几件。 那天的事情,只有沈翊一人知晓,他从未告知任何人,也显然不愿旁人知晓。 至于集训,陈枭只说不去了。 这个决定并没有事先商量过,眼见两位学生都擅自做主取消集训,还都问不出一丝缘由。陈康年罕见地对这位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动了怒。 陈康年告诫陈枭。 ——沉默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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