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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咲睁了睁眼,吃痛捂住额头,“我真不知道!” “知道就不来了?”政宗实反问。 羊咲嘴里嘀咕着什么,政宗实没有听清,他靠近了些问:“什么?” “你老骗我。” 政宗实忍俊不禁,“叔叔也是没招了。” 羊咲嘟哝,“我怎么觉得你花招很多呢……” 政宗实笑而不言,没忍住亲了羊咲一口。 羊咲迟迟没有动身上去,公寓在十四楼,从一楼到十四楼,羊咲走过很多次。 从一岁到二十三岁,他越来越不了解羊从容,羊从容也不了解他。 他看一眼叔叔,政宗实说:“我和你爸爸说过了,你今天会来。” “赌头的行踪已经有了线索,秦岩军那边……”政宗实沉吟道,“跟你说起来会有点复杂,回家我慢慢告诉你。不过你爸爸坐牢肯定是免不了的,但也不会特别久,小几年吧,何律师会争取最低量刑。” 目睹羊咲进入大堂,乘电梯上楼,政宗实收回视线,背靠车门,望了望街道上来往的车流行人。 红色的灯笼挂上两旁秃木的枝桠,随处可以听见春节的歌声。 十几天前,带羊咲离开公安大厅,当晚羊咲自己去了高铁站,说想去散散心。 政宗实一个人在硕大的复式住宅里横竖睡不好,工作上的事情也处理完了,他接到了何凯的电话。 何凯问他知不知道秦岩军当年是什么原因洗白不干了,政宗实和秦岩军都是搞金融做买卖的,也许会了解一些隐情。 政宗实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当年因为邱学丰一事和秦岩军树敌后,本来担心秦岩军会打击报复他,可是公司这么些年以来都是顺着政策起伏而在一定范围内经历兴衰,没有遭遇人为的财政危机,更别提受秦岩军个人的影响。 年轻的时候政宗实自个儿都为公司忙的天天脚不沾地,哪有心思去想秦岩军为什么洗白后倒是生意越做越拉垮? 他觉着蛮正常,毕竟黑白两道的经营模式到底是不一样的,洗白失败的大有人在,既然碰了不该碰的,就得承担风险。 政宗实说替何凯去问问。 以前一并做生意的朋友现在还联系的不多,他寒暄着问了几个同龄人,没有结果。 翻了翻好友列表,问起一个比他要年长二十来岁、很多年前拿过全国优秀企业家称号的师母。 师母是南方人,现在于澳门定居,和母亲政榕月比较熟,有一点亲缘关系,似乎是政榕月哪个远房表妹的嫂嫂。 她在北方也有开分公司。 上一回慈善晚宴,师母千里迢迢来捧场,出资一百三十二万买下了一幅字画,与此同时,几乎也算是做慈善一样帮扶晚辈、维系人脉,把克洛伊赌场灯饰的订单全签下了。 师母听他讲到秦岩军,在电话那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宗实,”师母不疾不徐地说,“既然都问到我这个老太婆头上了,那你肯定问了不止我一个了吧?绕这么一大圈,为什么不询问一下政女士呢,放着这么大一尊佛在家里光供着可不行啊,偶尔也得拜一拜。” 话已至此,政宗实了然于心,不必再问下去。 圈内不少人嚼舌根讲政宗实背靠大佛,讲来讲去,却始终没有人知道为何政榕月从来不出席儿子的生意场,大家只道是轻易不要得罪他。 他一次次自持清高的背后,政榕月为他扫清了几次障碍,铺平了几条道路,政榕月从来都不说,给他的爱总是带着一份无以名状的痛。 然而他突然发现他和母亲很像。对政语是一种自以为是的父爱,对羊咲何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保护。 羊咲明明比他想象中要坚强自立得多。 他无数次心疼羊咲的眼泪,爱的却是眼泪之后的笑容和坦然。 政宗实无法直面内心的脆弱,羊咲可以,难受了就哭,开心了就笑,生气了无非是打一架骂一顿。 失败只是一段经历,脆弱不代表无用。 政女士不容许他脆弱,政女士也不容许自己脆弱,母子俩像两头倔强的角斗士,把内心最柔软的一处藏了起来,露给彼此的只有冰凉的盔甲。 二十岁时,他和羊咲是一样的,从公安厅里出来,给政榕月打电话,无非是想说一句,妈妈我很想你。可惜他只陈述了审查事实。 他挂断电话,静坐在卧室的书桌旁,桌子上的一盏香薰跳跃闪烁微黄的灯光,屋内弥漫柑橘橙花的香气。 桌前正对着一扇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淅淅沥沥地飘着雨夹雪。
第83章 羊咲鼓起勇气敲敲门,“爸,是我,我来看看你。” 他垂着头侧耳细细听着屋内的动静,半晌,没有声响,他又敲了敲:“爸爸?” 无人回应。 而政宗实在他上来前说,羊从容今日没有出门,知道羊咲要来。 羊咲心脏一跳,用力地拍着门,同时拨号给羊从容,声音抬高了一个度:“爸爸,是我。” “哐哐哐”的敲门声不绝于耳,不安感席卷了他,后背一下子冒了许多汗,羊咲手心拍得发疼,挂断了羊从容的通话,想都没想便打电话给政宗实。 “叔叔,你有没有公寓的钥匙,我爸爸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一直不开门。” 羊咲说话气息不稳,他仍然竭力保持镇静,但身体的战栗控制不住,恐惧冲上心头,神色凝成一团云。 政宗实二话没说就赶上来,同时给保卫处去电。 俱乐部公寓每一户如果不单独匹配的话,只发两把钥匙,一把在羊从容手上,一把政宗实给了何凯,方便何凯随时同羊从容联系。 但是何凯这段时间出差取证,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羊咲看见政宗实从电梯里出来,跑过去险些跌在他怀里,政宗实揽着他安抚着,羊咲像一只受惊的鹿,没有哭,只是抖得厉害。 他拽紧了政宗实的衣服,呼吸急促,浑身逐渐发冷。 羊从容刚确诊抑郁症那段时间,每一次联系不上人,如同一头栽入深海,惊惧感令人窒息。 而越是极力想平复下情绪,越是刻意调整呼吸,越是不知道如何呼吸,胸腔细细麻麻地扎了针般疼痛。 后来渐渐习惯,久病床前无孝子,羊咲感到麻木痛苦。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羊从容出问题了,即便羊从容入了监狱,他仍然认为这比先前乌漆嘛黑的日子要好过。 生活似乎要变得更好时,偏偏冷不防地,命运又把他拉回海底。 政宗实的手机里还有保卫处的人在说话,询问情况并且正在联系主任,他一句句回着,兜着羊咲的腰,让怀里的人靠着墙坐下,一只手闷上他的脸。 只见羊咲紧闭双目,鼻子和嘴都被人压住了,阻断呼吸后他双手本能地去抓政宗实的手腕,疯狂地想要扒开,指甲即便剪短,也抠出了火辣辣的红印,半月状陷在肌肤里。 掌心一片闷热潮湿,政宗实对羊咲不停地低喃“憋住气、忍一忍”,十几秒后,那双掐住他手腕的指尖略有松动,政宗实抽回手,顺势牵住了他,羊咲双目涣散,浑身脱力,脸颊蒙了一层薄汗,他虚浮地呼吸着,不过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公寓的保卫处主任连忙赶来,吩咐保安:“快开门。” 羊咲闻言拽着政宗实的胳膊,借力缓缓站起来,靠在门边的墙上,短短十几秒内他思考了很多事情,熟悉的、混乱的、画面从颅内飞驰而过。 门被人一把推开,羊咲撑着地扭过头叫了一声“爸爸”,却突然失去了视觉,眼前一片漆黑,让人突然捂住眼睛,他倒呵一声,听见保卫处的人慌张地大叫起来,政宗实附在他耳边速速低唤一声他的名字,他低咛说“我爱你”,语速很快,如果没有贴着他的耳朵,羊咲恐怕听不清。 羊咲却无心去思考政宗实突如其来的表白,后来他回想这天时,恍惚明白政宗实原本应该是想说“不要怕”。 此时羊咲一下子冻住了,他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去世的几年里,他每一天都在担忧的事。 政宗实的手渐渐松开,光线重新闯入他的双眼,他微微仰着下巴,眼前的一幕恐怕他这辈子只会看见一次。 一个微胖的男人,只穿了单薄的短袖短裤,露出来的皮肤发皱,面容一片青黑,双目紧闭,嘴唇紫的厉害,嘴角是干涸的唾沫。 男人高高悬挂在半空,脚下的椅子歪倒在地,脖颈之上的绳子牵住了暖气口的钢架。 羊从容上吊了。 羊从容火化那天,羊家没有派一个人来帮忙,都说工作繁忙、人在外地,只转了点钱给羊咲,说一句节哀顺便。 羊从容没有朋友,羊咲于是没有给羊从容弄繁复的葬礼。 花了几天时间给羊从容办理销户手续和财产转移,由于人已经死了,法律无法追究死人的罪行,司法部门对羊从容的调查就此结束。 在殡仪馆的火化仪式羊咲已经熟悉。 馆内很安静,工作人员做事利索,尸体按照家属的要求被处理得干净整洁。 追悼现场布置得很简单,羊咲没有叫任何人来陪他,一个人注视着爸爸的遗容遗体,最后一次将他的形象写入记忆。 羊从容躺在火化专用的木棺中,寿衣着身,面容祥和,比羊从容生前任何时候都看着要体面,却也比任何时候都令羊咲感到陌生,仿佛躺在里面的不是他爸爸,而是披着羊从容外皮的男人。 羊咲总觉得最后一次见羊从容,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拘留期间他见不到羊从容,被捕之前,羊咲忙着比赛没来得及去看他,二人之间只有微信上机械式的一问一答。 他甚至记不起来羊从容最后亲口对他说的话是什么,也不知道羊从容是怀着什么心情自杀的。 半小时后,工作人员连棺带人一并搬入火化炉,两小时,人体已成灰烬。 他还没有替羊从容选好墓地,骨灰盒暂存至殡仪馆。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羊咲只有身体上的疲倦,精神还是恍惚的,在追悼默哀的那三分钟里闭着眼睛差点睡了过去。
第84章 从殡仪馆回来之后,羊咲马不停蹄去了法国俱乐部的冬令营。 冬令营为期两周,彼时政宗实的公司新年开张,许多工作亟待落实,没有办法陪同。 顶着巨大的时差,他和政宗实每天的交谈不多,更多时候是发一些图片。 有时候政宗实得空一打开手机,消息几十条都是照片,他会一则则引用回过去,存下画面里有男友的那几张,而羊咲收到回复已经是第二天了。 回国那日,政宗实去机场接人,腾跃的假期还剩一周,羊咲便连续睡了一周,每天的睡眠时间长达十五小时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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