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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的手按在枪柄上,“她不接受没有预约的访客。” “告诉她这是本杰明·里克特。” “就算你叫凯末尔,我也不——” 胖子背后的门开了,他惊讶地回头看着他的女主人,塔米娅看上去就像一副裹在丝绸里的鸟类骸骨,“礼貌点,贾拉,”一只装点着戒指和手镯的爪子冲安东挥了挥,“进来,里克特,我的小火药桶,你快要把整个伊斯坦布尔吵醒了。” “烟?”门关上之后,塔米娅问,指了指整齐码放在一起的水烟枪。 “我在找海因斯。” “从来不懂说话的艺术,不是吗,我亲爱的?” “他来找过你了。” 塔米娅耸耸肩,躺在长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手镯互相碰撞,叮当作响,“也许我不出卖朋友。” “你没有朋友,只要价钱适合,你什么都卖。” 塔米娅盯着他,尖而长的鼻子仿佛鸟喙,“那就开个价,我亲爱的。” “下次你的人在基辅做小小的麻醉剂生意时,卢比扬卡的孩子们会假装看不见,这听起来怎么样?” 烟馆女主人冲他露出笑容,把烟放到唇边,“他应该还没有离开伊斯坦布尔,没有提到什么交通方式,”她呼出烟雾,“试试老艾哈迈迪糟糕透顶的旅馆,也许会在一群毒虫里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祝你好运,我亲爱的。” —— 在滞留伊斯坦布尔的这一小段仿佛无限延长的时间里,莱昂看着海因斯建立了一个——使用“谍报网”这个词无疑是极其不合适的,比起网,那更像是几条松散地泡在水里的绳子。他用巧克力条和零钱逐一买下了那些游荡在大街上的小孩,让这群脏兮兮的小动物留意有谁在打探“麦卡伦先生”和他年轻的侄子。假如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风声,也可以告诉“麦卡伦先生”,有机会得到一包饼干,甚至十个里拉的酬劳,取决于他们听到的是什么。铃铛,海因斯这么称呼他们,一旦有一个响起来就该走了。 莱昂从他的角落里抬起头来,“假如它们一直不响?” “没人在找你,”海因斯回答,“或者,有人用更高的价钱买走了你的铃铛,让它们保持安静。” “见鬼,就像你做什么都不对一样。” 海因斯从镜框上方看了他一眼,没有评论。莱昂发现他只有在读报纸和清洗枪械的时候会戴眼镜,这让他的脸变得比平常更难读懂。窗帘始终紧闭,在灯泡虚弱的光线里,海因斯鬓角的灰白头发看起来柔和了一些。莱昂无法想象他曾经年轻过,很可能就是这么带着皱纹和枪出生的。 “你杀过人吗?”他脱口而出。 “官方记录说我没有。” “但事实上?” 海因斯摘下眼镜,放到一边。两把枪躺在写字台上,他拿起那把从塔米娅的保险柜里来的,握住枪管,枪柄朝前,“过来,克里斯滕。”莱昂走到他面前,“拿着。” 莱昂接过枪。 “你懂得怎么用这玩意,对吗?” “我明白它的原理。” “你明白它的原理,好极了。”海因斯把发报员的手腕往下压,让枪口指向地板,“不禁让人思考我们的外交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你该把它拿回去,我很可能会射穿自己的脚。” “你需要有用的建议吗?” “是的,先生。” “别打到自己的脚。” 莱昂想笑,或者大声抗议,但敲门声打断了他。就像海因斯和孩子们约好的那样,用力敲两下,再轻轻敲一下。莱昂收起枪,打开了门,站在外面的男孩套着一件像马铃薯麻袋似的罩衫,“我来告诉麦卡伦先生,”他用破碎的俄语说,“有人在找他,就在楼下。”
第9章 Epi.09 9. 领事需要他的手帕,但外套挂在门外,手帕塞在左边口袋里。他能感觉到汗水在脖子周围聚集,渗进衣领里。房间里很冷,“就像个地下冷藏室,”许多天之后,等这一切结束,他会这么向副领事帕克描述,“你看,戴维,我坐在大使和米切尔·普利斯科特对面,锤子和鞭子,再没有更合适了绰号了。你记得米切尔吗?中情局的区域调度员,听听这个头衔,戴维,‘调度员’!像是一份巴士上的工作。米切尔盯着我,一点都没有分神。” 米切尔·普利斯科特冲领事微笑,和绰号相反,他看起来亲切极了,有一张诚恳的、传教士般的脸,从眼神到笑容都在鼓励人们把所有秘密都摆到他脚下,随后他会亲自牵着你的手把你送上天堂。领事在桌子下擦了擦布满冷汗的手心,坐直了些,“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当然是的,萨姆,从没怀疑过一秒,”米切尔安抚道,领事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只有他的妻子会叫他萨姆,从“鞭子”嘴里听到这名字有种不现实的感觉,仿佛这冷冰冰的房间里应该有另外一个萨姆。“我来做个剧情总结,好吗?确保我们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两手一拍,“第一幕,外勤特工保罗·尼尔森,代号‘乌鸦’,在贝尔格莱德遭到枪击,当场死亡;贝尔格莱德联络员,一位马尔克斯太太,当晚被拘捕,下落不明。转折,本应接应‘乌鸦’的领馆发报员,带着‘货物’逃出南斯拉夫,最后已知地点是伊斯坦布尔。第二幕,我们的好萨姆引入一个新角色,”他看了领事一眼,后者又在椅子里不安地挪动起来,“确切地说,一个旧角色,一个被除名的演员。” 领事看着大使,后者交抱着手臂,盯着桌子中央的玻璃咖啡壶。 “我当时不知道,”领事清了清喉咙,“而且时间——” 米切尔挥了挥手,赶开他有气无力的辩解,“萨姆,好伙计,我并不质疑你的判断力,不过从目前看来,难道你不想我们帮你把这件事从背上卸下来吗?” 不想。领事没敢这么回答。 “有趣的是,你并不讨厌他,”在他后来的陈述里,领事接着对帕克说,“即使米切尔在会议室里把你撕成碎片,你也会告诉自己,可怜的家伙,他只是在尽力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大使说他需要和所有人谈谈,‘所有人’里不包括我,显然。秘书把我带到一个侧厅,我在那里等着,两个小时,然后是五个小时。” “九点前后,大使邀请我吃晚饭。” “我们是坐车去的,那种没有显眼标记的外交车辆,第一个左转路口在翻修,我们绕了点路,开往河边。我原本以为我们要去剧院附近,但车过桥之后就停下来了,那里有两盏路灯被砸坏了,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司机和保镖下了车,大使和我留在后座,你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吗,戴维?我在想见鬼,没有晚饭,我他妈的快要饿死了。” “‘我实话实说,萨姆,你搞砸了’,这是他的第一句话。‘普利斯科特要接手这件事’,让你的人停止行动。” “那不是我的人,我跟他澄清,我甚至没办法联络上他们。” “‘你知道为什么海因斯是个坏主意吗,萨姆?’他问,我怀疑他根本没听到我刚才说了什么。我当然说我不知道。” “然后他问我有没有听说过卢克·麦卡伦,我也说没有。” “‘卢克·麦卡伦是海因斯在波兰的工作名,你必须知道安东·索科洛夫对他做了什么。’大使说,我甚至看不见他的脸,河岸对面的灯都亮起来了,但那辆该死的车里漆黑一片。” —— 海因斯叫他“坏客人”,因为安东总是半夜之后才来,天亮之前就走。海因斯觉得好笑,假如有不怀好意的眼睛在关注他们,那什么时候来敲门其实无关紧要。他的苏维埃朋友总是醒得比他早,在黑暗之中窸窣摸索地上的衣服。 他爬起来,裹着毛毯,推开了窗户,寒风一路从被夜色吞没的山峰上刮来,途中沾上了河水的湿气。太冷了,对九月份而言。他想抽烟,但火柴丢失在黑暗中某处,他不想去找。再过一小时,疲乏的太阳会从雾中浮起。这将是个灰暗寒冷的早晨,换句话说,波恩一切如常。 他甚至没有留意到门是什么时候关上的。 安东从波恩消失了超过两个星期,在此期间发生了三件事,只有一件是意外。星期五早上,罗杰的黑色大众九点刚过就停在门外。中央情报局在波恩的联络站藏在一家肉店里,绕过柜台,往右走进储藏室,从吊在天花板上的冰冻肉牛尸骸之间穿过,推开第二扇门。医生在那里等着他,两个医生,一个量了他的血压和体温,另一个检查他精神上的弹孔——至少他尝试这么做了。文件被盖上了应该盖的章,签上了应该签的名字,宣布他能够继续服役,医生向他表示祝贺,海因斯认为他选错了动词。 狗是个意外,他们都同意这一点。海因斯拿着枪冲进客厅的时候,小狗仍然弓着背,冲安东龇起牙齿。他收起枪,抓住项圈,试图把那只顽固的动物拉开。不是我的狗,他解释,罗杰的儿子捡回来的,他和他的父母对宠物有不同的见解。你想要威士忌吗?你看起来很需要。 安东拒绝了酒精,他脖子上有一道丑陋的伤口,几乎从下巴划到锁骨。海因斯移开目光,假装没有留意到,这不是他们关系的一部分,不管这关系是什么。 她有名字吗?安东问,黑褐色的杂种小狗仔细地嗅他的手。 海因斯陷进沙发里,承认自己在此之前根本没有留意到这是个“她”,没有名字,狗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他不喜欢狗。 我养过一只类似的,安东碰了碰小狗右眼上方的一撮浅褐色毛发,会猎兔子和田鼠,我会走路的时候她已经十岁了,放马的时候尼古拉姨父也会带上这只狗,我们叫她阿尼卡。 “后来?” “她死在马厩里,没什么征兆,只是老了,那是个很冷的冬天。搭了个柴堆把她烧了,没办法挖开冻土。” 小狗蜷缩起来睡着了。壁钟滴答作响,把沉默衬得更加庞大。安东把大衣丢到沙发上,那上面沾着细小的水珠,在唯一一盏灯下闪闪发亮。外面在下雨,也许是大雪到来之前的最后一场了。 海因斯问他是否乐意现在到楼上去。 是的,他很乐意。 而第三件事,是以区域调度员米切尔·普利斯科特的形式出现的。在市政厅对面的咖啡馆里,“鞭子”把至少三块方糖溺死在咖啡里。康纳,好伙计,他对着杯子微笑,你能去一趟华沙吗? —— “卢克·麦卡伦在1969年12月2日到达华沙,”大使说得很慢,仿佛仔细掂量每一个细节,“协助一位苏联情报官叛逃,护送他到使馆里。计划挑不出什么错,普利斯科特和东欧站的人花了整整一年筹划这件事。目标的身份是贸易代表,和乌克兰商团来和法国人谈判,比水泥还硬的理由,况且这件事表面上也和我们没有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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