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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舟将碗移向自己,低头吃了口面。 他说:“你知道了啊。” 嘴里有食物,这话的语气很含糊,热气盖过脸,也看不清神情。 裴青点头:“向王叔打听的。” 李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是瞒不住事,年纪多大都一样。” 这时候,裴青的那份面也端了上来。 店里的客人不少,裴青不敢取下口罩。面放在眼前,他也没有动筷的意思。 他继续方才的话题,将声音压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姥爷的医药费还需要多少?” 李舟没有回答他,只是埋头吃面。 面几乎见了底,他抬起头,看一眼裴青碗里一根未动的面条,开口:“你不吃吗?” 对于这个问题,裴青茫然,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口罩。 李舟忽然用气音笑了一声:“大明星。” 说完,不等裴青反应,他起身,去前台结账,与老板说了些什么,没过几秒,老板取了打包盒和塑料袋,把裴青眼前还泛着热气的面打了包。 李舟又说:“走吧。” 裴青早已不熟悉如今的榆城,只能起身,跟着他走。 走了一会儿,他意识到,李舟走的是回森阳佳苑的路。 在等红绿灯的交叉口,李舟问他:“你回榆城做什么?” 这时候,裴青才恍悟过来。 最开始,他想联系上高中同学的原因,是为了打听崔坤山有没有回过榆城。 可知道李舟的亲人身患重病后,一切的性质又不一样了。 但面对昔日的好友,他选择说实话:“崔坤山把房子卖了,我想找崔坤山。” 李舟挑眉:“我没见过他。” 裴青愣了。 李舟继续说:“你是想向我问这个吧。” 经过这个红绿灯,李舟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 面对裴青困惑的神情,他解释:“这里比较好打车。” 这下,纵使裴青再迟钝,也明白过来李舟奇怪的种种行径是为什么。 他想赶走自己。 果不其然,李舟又说:“高中毕业前,你就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我连你都联系不到,怎么能联系到你爸呢。”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这里没有线索,你犯不着天天来小区蹲我回家。” 裴青怔然良久。 思索片刻,也只憋出不成章法的无力解释:“不是的,李舟,我等你那么多天,是因为我真的想帮……” 马路上,车流湍急,各奔东西。 李舟只是叹了口气,注视着他,很轻很轻地,开口说:“裴青,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 第二天,裴青照例做好早中晚三份饭,放进冰箱冷藏,轻手轻脚出门,打车出门。 只是这一次,去的不是森阳佳苑,而是榆城中心医院。 他到得早,很多病人还在休息。 住院部的走廊上几乎没什么人。 有值早班的医生走过,他上前拦住,开口询问:“请问张建文老先生住在哪个病房?” 常年养在医院的病人并不多,这名字刚问出口,医生便上下打量起他,似乎并不能把他与病人的亲属对上号。 半晌,他问:“你是……?” 裴青:“我是他外孙的朋友。” 医生领他去了病房门口,帮忙敲了敲门,一抬手,示意可以推门进去。 房门打开,双人病房里,只有一处堆满了杂物。 老人觉少,里面的病人已经醒了,只是行动不便,依靠一边的护士支撑,才勉强坐起。 不知经历过几轮化疗,老人已经剃了光头,护士协助他戴上帽子,洗干净脸,又给他递了水杯,漱干净口。 老人病得很重,每一个动作都迟缓无比。 护士离开之前,先领裴青去了门口,偷偷告诉了他一件事。 据说李舟已经很久没来过医院了,虽然交着住院与化疗的费用,人却很久没来照顾了。 护士好心,才一直照顾老人,多干了一份不必干的工作。 讲到这儿,护士说:“你要是能联系到李舟,叫他多过来看看,他姥爷神智不清楚的时候,还一直念叨想他呢。” 裴青点了点头,答应下了。 接下来两天,他一直往医院的重症住院部跑,帮护士分担了些力所能及的杂活。 李舟的姥爷深受病痛的折磨,神智经常不清明,两天下来,老人总是记住了他,打了个盹又忘记。 如此反复,裴青做了无数遍自我介绍。 第三日,睡过午觉,一直到晚上八点,老人才勉强吃了点流食进肚子。裴青将碗端走时,老人又在从上至下地打量他。 老人深思熟虑,半天没结果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是……” 裴青熟练回答:“我是您外孙的朋友,是您外孙让我过来照顾您的。” 听到外孙,老人紧皱的眉舒展许多。 他又问:“那他怎么不来呀?” 裴青笑了笑:“他工作太忙了,等忙完了……”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谈话戛然而止。 裴青起身,稍稍把门开了一条门缝,没看见人。他打开门,往外走,转头看左右两侧时,忽地愣住了。 几天不见的李舟,直直站在门外,目光一错不错,看着他。 他开口:“李……” 李舟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你来这里干什么?” 不如先前缓和,此时此刻的李舟,言语间夹枪带棒。 劈头盖脸的指责。 但毕竟不像之前,裴青在医院呆了三天,也问了医生许多问题,对老人的病也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我想帮你。我问过医生了,搬到更好的医院里治疗,医药费不会……” “不会很贵吗?”李舟笑了一声,喊他名字,“裴青,这是几十万一百万的医疗费用,不是一台逗小孩开心的廉价游戏机。” 想好的话被堵回嗓子里,裴青说不出任何话了。 许多话已经不合适再说出口,良久沉默,最后他只选择问一句。 “李舟,你一点都不想再见到我吗?” “见到你……”李舟将这三个字重复一遍,似乎觉得格外好笑,“我去超市,去商场,坐地铁,坐高铁,哪里没有你?” 他又说:“我当然知道这点钱对于你而言就是洒洒水,你念旧情,甚至能把这一百万直接送给我。可是我呢,我以前当你的跟屁虫,现在又要当个死欠人情的。” 怕惊扰病人的休息,他把每句话说得很轻,可是话里的每个字,又无比清晰地传入听话人的耳朵里。 李舟最后说:“裴青,我不想这样。” …… 这段时日,尽管还没入冬,但每到深夜,温度骤降,在室外时,寒风刮骨,不比冬日暖和多少。 而今天的夜晚格外冷。 裴青下车时,险些被突如其来的寒气灌傻。 他恨不得重新钻回车里,出租车司机却毫无留恋,一脚油门,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已是深夜十一点。 他按响门铃。 等了两分钟,里面毫无反应。 裴青蓦地涌上一个不详的念头。 傅应钟不会还没回家吧? 亦或者…… 大少爷今日的政务并不繁忙,所以已经早早睡下了? 风呼呼地刮,刺骨无比。 他戴着帽子口罩,挡住了风,却没挡住那股钻心的凉意。 两侧马路,没有一处有车驶来。 他从小住在这儿,知道到了晚上,这里一般都打不到出租。 踌躇半刻,他打开手机,点开聊天界面。 他与傅应钟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他没被回复的约法三章上。 莫名地,他心中涌上一股吃力不讨好的倔意。 他关掉微信,打开打车软件,定位成功后,按下打车的选项。 这一按,迎接他的,便是漫长的等待。 他把衣服裹紧了些,站在冷风中,等一辆不知何时会到的车。 奔波操劳一天,早就不剩什么体力,只站了一会儿,他便站累了。 再过须臾功夫,他已经蹲下了。 夜实在很深了,他蹲了没多久,眼皮便开始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的风慢慢停了。 忽地,一声车鸣,眼皮接触到了强烈的光亮。 他费力地睁开眼。 近在咫尺间。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扭了个头,车窗缓缓下落。 裴青看见傅应钟那张明明称得上帅,可在他眼中,却只剩下“自大”二字的脸,自然,也听见了无比讨厌的声音。 傅应钟:“你是准备通过冻死自己的方式,来讹走这套房子吗?” 小睡了一下,裴青的眼睛虽然睁开了,脑子里却不剩半点清醒。 脑子迷迷糊糊的,腿也麻了一半。 他想站起,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不知怎么地,他忽然开口问:“如果有一个朋友,他过得很困难,但却不肯接受你的好意,你会怎么想他?” 风又开始刮。 “蠢货。” 大少爷低着眼,散漫开口。 不知道是在骂这话里的朋友,还是在骂眼前的他。
第08章 李舟的事被迫告一段落。 裴青决定将精力重新安回正轨,着手于“寻找崔坤山”一事上,毕竟傅应钟给他的时间,仅仅只剩二十天。 接下来的几天,他给舅舅打过几个电话,想询问其他亲人的联系方式,通通不了了之了。 比他更不想见到崔坤山的,就是这群险些被崔坤山借空家财的旁亲们。 他再次陷入窘迫的境地。 直到一通来自榆城中心医院的电话,打破了现状。 在医院照顾李舟姥爷时,他给护士留过电话。方便对方在老人遇到困难情况时,如果联系不到李舟,还能打这个电话。 这个电话,便因这个无心的举动而起。 他接起电话,那头试探:“是……李舟的朋友吗?” 裴青应了一声。 “太好了,你还愿意接电话。”护士在电话里松了口气。 对方很着急,刚感慨完,立马解释缘由:“能帮忙联系一下李舟吗?他拖欠了两个月的住院费,前一个月的时候,他在电话里说过,说下个月一并交上,但这个月,我打电话过去,怎么也打不通了。我在想,他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 赶着落日的余晖,出租车在森阳佳苑停靠。 裴青费了点说瞎话的劲,从护士那儿要来了李舟的电话。 才歇息没几天,他又要干回蹲人的老本行。 二栋501的门口,他反复拨打电话,反复被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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