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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明显没有给人反应时间,转身就往楼上走,脚步慢慢的,跟着肚子上的赘肉晃。 三个年轻人在身后跟着他,气氛尴尬而诡异,半天没人开口。 中心空地上果然空空荡荡,连雕塑的底座都被拆干净,只剩下一小块重新铺过的地砖,像块崭新的疤。 “你们三个现在很要好嘛。”老黄路过二楼的画室,没打算进去,“里面乱糟糟咯,现在学生没有你们以前那么爱干净。” 王洁是搞油画的,于丛甚至不是美院的,只有姜清昼算得上他的学生,出于礼貌往前跨了几步,陪他聊天。 黄亭这人厉害,脾气也怪,虽然怪,但不拿腔拿调。于丛跟着李小溪来了好几次才见到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拒绝,小溪脸皮薄要跑,他忍不住再求了几句,老黄听到姜清昼的名字,又停下来,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他:“你是于丛哦?” 他百思不得其解,黄亭能记得他的名字,不过也没追问。 “你没从我手里毕业。”老黄还在前头跟姜清昼聊天,“我气死了。” 姜清昼声音模糊,于丛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黄亭听完,笑笑:“这样也挺好,外国人也爱研究这些。” 于丛屏着气偷听,王洁在旁边碰碰他的肩膀:“脚好了吗?” “好了。”于丛回神,“谢谢你啊,王洁老师。” 王洁像吃了个苍蝇,面容有点扭曲地看他:“你别这么叫我,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于丛突然发现他们搞艺术的人很讨厌老师两个字。 “社长?”他尝试着问。 王洁脸色更复杂了,发问:“你怎么不叫我学姐呢?干脆你叫姜清昼学长好了,怎么样?” 于丛想了一会,连忙摇头。 离开校园生活多年,王洁身上那点不靠谱的叛逆没了,把餐厅定在了靠近江边的某个私房菜馆。 还是室内的,没让年近七旬的老黄喝着十一月的风吃饭。 “我还以为你又要带我蹦迪。”老黄不可置信,“你现在品位不错。” 王洁笑得很明媚:“您要想体验也不是不可以!” 四个人围着张宽敞的八仙桌,本帮菜被服务生分了盘,配着白色的瓷盘,有点像外国菜。 对面两人显然没什么心思聊天,王洁在心里暗骂两句,继续捧老黄的场。 包厢是复古的法式风格,面朝江水的玻璃门外是萧索的露台,江风沉重地撞在窗户上,发出类似野兽嘶吼的声音。 黄亭夹了几块鱼肉,忽然问:“你们带烟了吗?” 其他人齐齐抬头,摸不准他的意思。 “陪我抽根。”老黄露出点窘态,“悄悄的,悄悄的。” 姜清昼站起来,王洁正猫着腰在口袋里摸烟盒,有点尴尬地看着他:“我偶尔抽。” 于丛目送三个人走向露台,玻璃门开开合合,漏进一点冰凉的空气。 包厢的玻璃跟美院大门一样干净。 于丛甚至能看清姜清昼低头时嘴角微微向下的表情,手指夹着王洁递给他的女士烟,没什么情绪地偶尔说两句话。 老黄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似乎一直在说话,王洁在旁边频频点头,看起来很激动。 他明目张胆地偷看,姜清昼隔着一缕白雾,脸色猝不及防地变了,有点难看。 隔了半分钟,王洁缩着肩膀推门,把老黄和姜清昼留在门外。 她偶尔压力大时也抽烟,刚出国那阵抽电子烟,后来又发现纸烟醒脑的效果更好。 姜清昼撒手不管洛杉矶的事对王洁来说挺麻烦的,给他帮忙每天跟于丛开会压力也大,到上海没几天就重拾恶习。 黄浦江上的风没什么眼色,把她的眼睛吹得生疼。 老黄倒是美滋滋的,吸口烟,幽幽开口:“没想到还有今天。” 王洁一边摁打火机,一边嗯嗯敷衍他。 “没想到你和于丛还这么好。”老黄慢吞吞地说,“都那样了,我以为你俩肯定掰了,没想到你们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哎,你没在我手里毕业,我是真气啊!” 姜清昼抬起眼,没说话。 王洁有点懵:“什么?他俩怎么了?”她不太相信老黄能接受姜清昼是个死基佬还被于丛甩了的事实。 “哦,你出国早嘛。”老黄一支烟到头,半天才找到竖在风里的灭烟器:“还有吗?再来根。那会小姜你都走了,你妈妈来过学校好几次,找教务处,找于丛,闹得挺大的。” 一点挣扎和痛苦从姜清昼沉静的脸色下浮上来,眼神凝聚了一下又散开,紧接着皱起眉。 老黄接过第二根烟,也有些疑惑:“你不知道?” 王洁替他点了火,舔了舔被吹得发干的嘴,说:“你们聊。” 姜清昼有点艰涩地张了下嘴,没问什么。 王洁瞥了瞥他,脖子已经冷得发僵,抱着胳膊进包厢。 她刚坐下,于丛就凑过来,眼神还落在露台上,轻声问:“在聊什么?‘溯’吗?” “嗯。”她敷衍于丛。 “说了什么?”于丛看起来进入了工作时的焦虑状态,“不太好?要改?” “没。”王洁情绪不高,“挺好的,就是闲聊。” 老黄抽了烟,还有点不满足,回了包厢又想喝酒,姜清昼脸上没什么血色,走在后面差点忘了关门。 于丛摁了下铃,服务生没几秒就敲门。 “额,天很冷,少喝点。”王洁看了眼姜清昼的脸色,难得露出点担忧。 老黄胖手一挥,缓缓说:“白的。” “……”于丛无奈地看了眼姜清昼,对方眼皮垂着,看上去毫无反应。 “好的。”服务生很标准地露齿笑,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老黄像刚说完了大事,飘飘然地开口:“都陪我喝点。” 苍穹变成了一种混沌的灰,风声变大,荡成了凄厉的回声。 王洁甚至还没开口阻拦,面前的三个男人仿佛在比赛,仰着头一个接一个地喝了干净,杯子的底还没沾上桌面,老黄就招招手,示意服务生倒酒。 他喝了第一杯,话就变重了,拉着姜清昼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虽然你走了,没在我手里毕业,我吧,有点不高兴,但是你要回来了,我还是很欣慰的。” 姜清昼脸色有点空,眼尾发红。 “我好歹做了你三年老师。”老黄抱怨,“你得喝三杯,对吧?” “谢谢老师。”姜清昼低声说,一口把手里的酒喝干净。 于丛隐隐感觉不对,还没琢磨出什么,黄亭又盯着他:“于丛,项目经理,一起。” 他思绪断了,没什么犹豫地举起酒杯。 糊里糊涂喝到最后,只剩下王洁清醒着,她扶着老黄上出租车,热得脑袋冒汗,回过头来就看见红着脸的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比一个呆,罚站似的在路边。 “还有醒的吗?”王洁腰酸背疼地走过来,伸手挥了挥。 姜清昼像块烧红的木头,一动不动。 于丛掀起眼皮看她,表情很茫然,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连绵不绝,没有打算停的意思。 王洁啧了声,忍无可忍地朝他伸手:“手机给我。” 于丛在兜里摸了半天,把手机递过去。 她瞟了眼来电人,接起来劈头盖脸地说:“吃饭呢,一直打!” 对面愣了半天,语气诧异:“你谁啊?偷人手机?” “……我是你爹。”王洁翻了个白眼,“我王洁。” 杜楠的口气变成了惊恐,反问:“你也回国了?” “是啊!”王洁瞥了眼毫无反应的人,正要往旁边走,肚子里搜刮着骂人的话,“于丛在旁边。” 姜清昼毫无征兆地蹲了下去,在靠着江的马路边蜷缩成团,伸手捂着脑袋。 “我草!”王洁惊叫,“不跟你说了。” 她挂了电话,随意地把手机塞到牛仔裤的口袋里,弯腰要去扶人。 于丛率先一步也蹲了下去,脸在路灯下红得惊人,同样不太清醒的样子,眼神清醒了点,侧过身很无措地看着姜清昼。 “你们……别蹲。”王洁头疼,“站起来,我去开车。” 于丛看不见他的脸,有点委屈地撇嘴。 姜清昼埋着脑袋,发出了很低的叹气声,好像化不开的、浓密的雾,要把整个人都闷死。 “姜清昼。”于丛小声说,伸手做了个要拥抱的动作,很快又换了个方向,强硬地从他的胳肢窝下穿过,“站起来了。” 路边寒风瑟瑟,他酒醒了不少,眼睛明亮而潮湿,艰难地想把人拉起来,动作很慢。 姜清昼没他想象中那么沉,摇摇晃晃地被扯起来。 好歹还有个醒的,王洁想着,不客气地去翻姜清昼的夹克口袋,拿了车钥匙才嘱咐于丛:“你们别动,我三分钟就过来。” 于丛慢慢点头,像抱孩子一样托着旁边的人。 姜清昼无声地垂着头,神色涣散,整个人灵魂出窍。 王洁看他一眼,正要朝停车场跑,忽然反应过来,无语地说:“……你车是两座的。”
第32章 32 出租车风驰电掣地拐进淮海路,副驾驶的女生比司机还暴躁,对着单行道指指点点,偶尔回头看看后座的人。 司机被她恶狠狠的语气吓得不清,没敢开口提醒吐车上两百,迅猛地驶到了目的地。 姜清昼闭着眼,似乎有点难受地皱着眉,要靠不靠地贴着于丛。 “兄弟们,到了。”王洁没什么好气,“能走吗还?” 于丛服务态度很好:“能。” 王洁的脾气被堵回去,利索地付钱,和于丛一左一右地夹着姜清昼进院子。 刚换的庭院灯感应到人,亮了起来。 院里的小路换了种黑色的圆石头,踩起来轻轻发响,有种纯粹的寂静感。 姜清昼几乎闭着眼摸开了指纹锁,很自觉地往沙发上躺。 王洁印象里很少见他失态,松了口气,扭头问于丛:“我送你回去吧?” 于丛还怔怔地看着沙发上的人,迟钝地转过身来。 “你还好吗?”王洁很自然地把声音放轻,“你喝了多少?” “还好。”于丛脸色潮红,“那他怎么办?” 王洁叉着腰,回头看了眼:“没事,死不了。” 客厅安静了一会,连顶灯都变得友善而柔和,她才犹豫不绝地开口:“还是,你在这呆着?” 于丛没接话。 不说话就等同于默认,王洁脸色变了些,欲言又止地看他,又瞟了眼像死了一样坐在沙发上的人。 “你行吗?”她问完,觉得有点怪,立刻补充:“我是说,你也喝了酒,还可以吗?” 他站着没动,低着头,眼神匿在一片阴影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那,我走了?”王洁说着要走,却走了几步,摁下开放厨房里自动烧水的机器,“有事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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