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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曼的表情比他更空,一个并不熟悉的舅舅在客厅里坐着,脸色也很凝重。 他是童曼最小的弟弟,在沿海一带经商,长得很斯文,戴个无框的墨镜,人看起来很瘦小,不像做生意的人,偶尔跟于丛父亲所在的银行贷款。 “已经过了一天。”舅舅沉着声,“大概已经交代了。” 童曼抖着声音:“那他会怎么样?” 于丛木木地坐着,接收着大量有些熟悉的词汇。 “我找人帮忙问了。”他算是宽慰地拍拍童曼的肩膀,“公安那边的说法是受贿和职务侵占。” 童曼愣了愣,没什么形象地哭了起来。 “你先别急。”舅舅口气很好,“我已经帮忙找律师了,认识的律师说,只要态度好,侵占的财物上缴,不会太严重的。” 于丛听见他妈在耳边说好,带着哭腔。 脚边湿漉漉的,他进门时没换鞋,带来了属于台风天的雨水。 “一会你跟律师见一面。”舅舅瞥他一眼,“于丛也一块去吗?” “我去就行。”童曼平复了点,声音冷下来,“我什么时候能和他见面?” “谁?” 童曼嘴唇不自然地动了动:“我老公。” “再等等,等律师来。”舅舅叹了口气,“你别着急,事情没确认,他不能见你。” “好。”童曼过了很久才说。 于丛盯着脚边的水渍,室内有些乱,地上的尘埃和脚印交杂在一起,很多天没打扫过的样子。 “小舅舅。”于丛平静地问,“我爸他侵占了多少啊?” 对方顿了下,回答:“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他突然想起来很多事。 都是些很小的事情。 如同江水被飓风带起那样,记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像昨晚要穿透火车车窗的雨一样。 老家的人总说他性格像妈妈,将来怎么照顾父母,于丛的爸爸似乎没在意过,起码在于丛记忆里从没因为这些话生气过。 傻也挺好的。 这是每回在聚会里他爸留下的评价,不知是说他,还是说童曼。 于丛就这么傻乎乎地考上了重点大学,专业也是他爸挑的。 这个人虽然算不上什么英雄,但的确撑起了一小方天地。 于丛不觉得他有这么笨,但又找不到替他辩驳的理由。 舅舅又劝了几句,让童曼耐心等到律师,跟于丛嘱咐:“照顾好你妈,我先走了。” 于丛脸色苍白地答应了,跟着童曼在沙发上枯坐了很久,直到天黑。 客厅里昏得让人觉得不舒服,他站起来才发觉腿麻了。 “妈,你饿了吗?”于丛扭头问。 童曼眼神涣散,仿佛没听见。 于丛等了一会,手机震了两下,辅导员问他是不是离校了,为什么不提前说明。 “爸之前给我打的钱。”于丛继续说,“我没用多少,怎么还回去啊?” 说完,手机又叮了下,姜清昼发了微信:“我回来了。”
第100章 100 姜郁善在别墅里等了有两天,得到了姜清昼的回复:“我直接回学校了。” 她阴着脸,拨了个电话回去。 “你回家一趟。” 姜清昼语气平直,又有点心不在焉:“学校还有点事。” “你放暑假,学校有什么事?”姜郁善口气不太好,“我有事跟你说。” “现在说就行。”姜清昼压低音量,好像还在车上。 姜郁善吸了口气:“你那个工作室,打算怎么弄?” 姜清昼安静了一会,她又接着说下去:“我找过调研了,这种类型的工作室在国内还是挺好发展的,文化类的项目寰宇也有接触,你有时间跟我去吃个饭,公司里的人也得认识一下。” 他还拎着行李,在回通大的车上等着于丛回复,商务车平稳而缓慢,却莫名让人烦躁。 姜清昼总觉得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回到了原地。 电话挂断,刚做了金主的姜郁善气有点不顺,总觉得姜清昼临近毕业叛逆得过头。 她想了一会,没什么顾忌地上楼,推开姜清昼的房门。 里面干净简洁,东西寥寥。 姜郁善漫无目的地踱了半圈,像是想起什么,哗地拉开书桌右侧的抽屉。 东西被摆成四四方方,姜清昼的强迫症愈发明显,她看了会,没什么表情地合上。 过了两秒,又拉开。 最里是一个小小的方盒子,姜郁善依稀还记得,这是合作方为了打好关系,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姜清昼的专业,送来的石料。 照常他只会把东西堆在仓库。 姜郁善眉毛好奇地挑了挑,掀开盒子上的搭扣,石头散发温润的光泽,往上一拉能看见底部刻了一大半。 字是古体,姜郁善并不认识,但能看出不是姜字,没刻完大概是因为最后半刀划坏了。 姜郁善啧了声,拿出手机拍照:“帮我看下这是什么字。” 已经没有倒时差需求的助理回复得很快:“姜总,是于字,篆体。” 姜郁善看着短信,脸上的好奇逐渐消失,转而变成某种化不开的阴沉。 她把抽屉推了回去,发出啪的一声。 “你跟物业联系一下……”姜郁善打了电话过去,“算了,你把电话给我吧。”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 姜郁善朝门口走去,神色慢慢变了,又成了那种冷静到接近刻薄的样子。 “嗯,是我。”姜郁善转身时看了眼书桌的方向,“办公室和走廊的都要。” 别墅区静悄悄的,中间是无波无澜的人工湖。 姜郁善撑在二楼连廊的栏杆上。 “不用备份。”姜郁善淡淡地说,“原件就行,我让司机过去取,他姓刘。” 台风刚刚结束,近郊一点儿风都没有,湖面清澈得如同面镜子,倒映着清空。 “没什么事了。”姜郁善最后开口,“谢谢。” 于丛在卫生间里呆了段时间。 他反应过来自己哭得有点难看,把童曼哄进了卧室,才站在盥洗台前,抬手擦了擦脸。 他猜童曼没睡着,但于丛心里太乱,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帮忙的舅舅很快又离开了,留下了律师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也是本地人,在北京做律师的,很厉害。”他语焉不详,有点不好意思地提了个请求:“如果真需要什么费用,我可以帮你妈妈负担,但是你爸这个情况,从公司的角度考虑,我不太方便再出面了。” 于丛沉默了几秒,在电话里说谢谢。 童曼隔着卧室虚掩的门喊了他一声:“于丛,你在跟谁打电话?” 墙上老式的挂钟正好转到三点,带着海水气息的小城进入了后半夜,沿街有打扫清洁的细响。 “和舅舅。” 门被推开,发出沙哑的噪声。 童曼走路没什么声响,无力地坐在餐桌边:“可能是我的错。” 于丛只在硬座上睡了两个小时,梦得乱七八糟,眼皮酸涩又沉重:“妈妈你现在不要胡思乱想了。” 她双眼通红,有些绝望地看了看于丛。 “舅舅让你不要着急。”于丛说得很快,停了几秒:“你先睡觉吧。” “你爸爸不是什么坏人,工作上也没什么野心。”童曼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是我太要面子。” 于丛静下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我老是跟他说。”母亲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虚弱,“我那个大学同学嫁得很好,老公给她买房买车,早就不回我们这破地方了。” “还有他买的东西。”她笑了笑,“那些包包手表,我就是随口说的,我没那么喜欢。” 于丛没听过童曼这么惨淡的声音。 “都是我太虚荣了。” 他感觉喉咙堵着,说不出话来,眼睛落在客厅角落里的钢琴上。 是一台童曼用了五年左右的三角钢琴,在一百多平米的商品房里显得有点压抑。 于丛能清晰地回忆起它搬进来的时间,正好是高二某次月考结束。 童曼弹琴时感觉很不同,反正不能让人联想到母亲这个词,到激动的地方会扬起来,高傲而沉醉。 她和这座小城格格不入,有了钢琴也不带学生赚钱,被周围的人私下议论,说她假清高。 于丛不觉得自己了解她,大部分时候只是遵循他爸的教诲,要照顾妈妈。 包容她的大概只有父亲和那架差点顶到天花板的钢琴。 “是我不好。”童曼语气低下去,“他在银行工作,最讨厌钱,我还天天跟他说。” 盛夏夜里的空气闷热粘滞,于丛在昏暗里沉默了许久,还是劝她:“你先休息会吧,天亮了再说。” 他睁着眼在床上躺到了天亮,是个阴天,云层很低。 床有点硬,是陪他从小到大的单人床,和寝室的床类似,和姜清昼外公送给他的那间房子里的床全然相反。 他乱糟糟叫嚣的思绪冷却下来,想起来和姜清昼没说完的事。 十个小时前,姜清昼给他发了我回来了和你在哪里。 当时于丛还在听他舅舅说几项经济罪的严重排序,过了很久才说:“有点事回老家了。” 姜清昼可能觉得突然,发了个问号,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太确定。” 姜清昼过了几分钟回复:“你在干嘛?能打电话吗?” 于丛又说不太方便。 对话到这里停了下来,很晚的时候姜清昼还发了几张照片,是姜郁善送来的那个招财小摆件。 “谁让你把它放在这里的?”姜清昼发来的文字里带了点责怪的意思。 也许没有,但于丛没心思想那些。 姜清昼在桌边趴了很久,想不出来于丛能有什么事。 半个暑假都要过去了。 他几乎立刻把于丛的反常归结于姜郁善来过这里,大概又说了什么阴阳怪气的话,把人吓跑了。 对话框里的文字写写删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姜清昼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他的习惯,有时候于丛不觉得说出来的话只有一点,下意识地闷着。 他尝试过逼问,屡试屡败,便由着于丛,等对方愿意说明的时候,跳过了大部分争吵的概率。 姜清昼是跟着对面商业街一起关的灯,十点半的城市副中心归于死寂,入口的安全指示灯格外明亮。 他锁门时反复推了三次,仰着头看玻璃门的顶端是否对齐。 隔着被模糊的玻璃,天花板角落里一点蓝色荧光幽幽跳动。 姜清昼扫了眼,松开手,转身走了。 花了大价钱请回来的律师很年轻。 于丛在颇有复古风格的车站等人,对方正在东南地区出差,坐着饱受台风影响的高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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