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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岁的林路深,对脑科学这个领域的了解才算刚刚开始,对陆原和这个刚见面的父亲也不熟悉,对脑科学中心就更是知之甚少。 可压抑的家庭、稀薄的亲情以及从未得到过认可的不甘,让林路深产生了无所畏惧的一往无前。终于,在钟剑和钟灵的帮助下,他跳窗逃跑——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抛弃了过去所有的不堪和痛苦,而前方的人生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而灿烂的一片光明。 然而,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睁开眼睛时,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儿、走廊匆匆而冰冷的脚步声、医生护士程序化的交谈,就是林路深全部的世界。 他被捆在病床上,窗外的阳光无比刺目,草坪空空荡荡、了无生机,很久都不会走过一个人影。 林路深被告知,他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他已经27岁。 他失去了过去十余年的记忆,换来了一具残破的身躯。 林曼老了些,又离了婚;她一夜之间变得对林路深关怀备至,开始重新叫他“林林”。 钟灵从小姑娘长成大姑娘,把头发染成了紫色;而钟剑成为了一个成熟稳重的成年男性,他开始对林路深产生了些友谊之外的兴趣。 某种意义上,林路深并没有忘记一切。他记得脑科学中心的一堆规矩,记得那里有许多讨厌的人,记得自己的一腔愤懑;同样的,他记得自己一直都喜欢同性。 面对钟剑的靠近,林路深心理十分抗拒。这并非出于厌恶,而是一种刻在本能里的恐惧——他在害怕,他害怕失去。 在林路深的概念里,钟剑是自己少有的朋友。他似乎相当排斥将朋友转变成暧昧对象。 就好像,他曾经因此失去过什么很重要的人一样。 “林林,你是不是……”车开回小区后,钟剑用轮椅推着林路深进了电梯。他小心看着林路深的神色,试探道,“……又看那些书了?” 林路深缩在轮椅里,手搭在扶手上,疲惫地动了动眼皮,没有答话。 林路深身体不好,这是失忆后落下的病根。但在大部分情况下,他的“身体不好”并不影响正常生活。 有些体弱的人干不了重体力活儿,而林路深不仅干不了体力活,更干不了脑力活儿。 他的大脑像一个高度发达却无比脆弱的鸡肋废物——转得极快,但一次只能转那么一小会儿,转完后就好像耗尽了浑身的能量,得调理许久才能缓缓恢复。 这不是林路深第一次因为用脑坐轮椅了。 “当初你从医院出来,你妈妈就说要把那些东西都扔了。”钟剑继续劝道,“就算是不扔,以后……要不别随身带着了?” “怪沉的。” 林路深依旧没答话。脑科学中心这个鬼地方给他带来了无穷的伤害,何况现在这些书籍和本子对他已经毫无用处了——无论怎么想,都是扔掉比较合理。 然而,林路深就是不想。 他不愿意。 就像他一边无差别地骂着每一个脑科学中心的人,另一边还是愿意去里面转一圈,甚至在被李孤飞捆着手讯问的时候都还好奇地想套出点话。 ……李孤飞。 林路深被气得又连咳了好几声。 “林林,你还好吗?头还疼吗?”钟剑连忙问。 “……我没事。”林路深没好气道,“一离开脑科学中心那鬼地方,我就不疼了。” 电梯叮的一声,楼层到了。钟剑推着林路深出来,用密码开门后又将他推进屋,一进去就看见满地摊开的行李箱,和那件不识趣的风衣。 “你别动,也别叫人收拾。”林路深察觉了钟剑的目光,主动道,“等我好点了,自己收吧。” “给我一包烟。”林路深大剌剌伸出手,“我去阳台抽。” 钟剑蹙了下眉,正犹豫时,林路深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嘴角一扬,“算了,不用了。” 林路深的笑容冷涔涔的。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李孤飞的风衣,朝内袋摸了会儿,从里掏出一包烟,以及一个打火机。 “哟,跟我一模一样。”林路深毫不客气地抽出一根烟,“就这还敢说跟我不熟,虚伪。” 钟剑盯着那件被林路深放在膝盖上的风衣,眉间不悦,显然觉得格外碍眼。 “林林,你少抽点儿。”钟剑话到嘴边,却十分克制,“再这样下去,迟早肺得炸。” “人都会有死的那么一天的,无所谓。”林路深说完,把风衣一甩披到身上。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撑着走了两步,拉开玻璃门在阳台的椅子上重重的坐下,点燃了手中这根李孤飞的烟。 入夜,整个城市进入安眠,只有中秋的月亮还悬在天上。 钟剑靠在玻璃门前,静静地望着林路深。 而林路深披着风衣,好似从中嗅到风衣主人的气息。他躬身坐着,淡淡地吸了一口,“对了,帮我把公子送来。” “想它了。”林路深三两口吸完手上这根烟,又抽出一根点上,“趁着它还没来,我多抽几根。” “小猫咪可吸不得二手烟。” “……” 看着面前缭绕的烟雾,钟剑有些无语,“那你就让我吸二手烟?” “你活了个该。”林路深朝后伸了个懒腰,笑道,“不是你教我抽烟的么?” 钟剑嘴角抽搐,最终只道,“听钟灵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公子是半点儿也不想你。” “它整天欺男霸女,颇有你的风范。” 林路深闻言笑了。他很少笑得如此真切。想起他的猫,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 “行了,都半夜了。”林路深道,“你回去休息吧。” 钟剑原本靠在玻璃门前,此刻站直了些,却没有走。他的想法不言自明。 “钟剑。”或许是今晚被李孤飞刺激到了,林路深对一些东西看得更透了些。他直截了当道,“我拒绝你,恰恰是因为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 “你也看到田浩的状况了……还有之前的一些人。他们似乎都很容易爱上我、陷进去,可我不是一个会许诺长久的人。” “我连我自己明天会干什么、甚至……明天是不是还头脑清醒地活着,都不知道。” 林路深的声音沉静悦耳,带着熬夜过后微微的沙哑。他的头发早就散着披落下来,风一吹微微扬起。 林路深迎着风,抬起下巴,半点也不躲开,“我不想再失去一个朋友。” “林林,晚安。”钟剑没有应林路深的话。他得体地笑了笑,“我先走了。你抽完早点儿进来,别着凉了。” 钟剑走后,林路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安静地抽完了一整包李孤飞的烟。 他讲不清自己为何会对李孤飞如此在意。 是屡次被拒绝后的逆反心理,还是想要将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拉下来的恶趣味? 抑或是源于对失去的那段记忆的好奇和不甘,对自己可能被李孤飞欺骗过感情的念念不忘。 不,不是可能。是肯定。 李孤飞亲口承认的。他接近林路深只是为了往上爬,他根本不喜欢男的。 林路深暂时不想离开丹宁了,宛若一种戒断反应。至少现在,他想留在一个离脑科学中心近一点儿的地方,方便他时时刻刻想起来就能骂。 就像他边抽着李孤飞的烟,心里边骂着李孤飞渣男。 然而与此同时,他又真的很想听李孤飞再喊一句“阿深”。 这一夜在抖落一地的烟灰中过去。东方既白,天刚亮的时候总觉得世界灰蒙蒙的,比夜里还要晦暗几分。 “汪!” “汪!汪汪!!” 对门邻居家的狗好像已经醒了。 邻居家阳台的玻璃门哐当拉开一半,林路深循声看去,只见一条黑背摇头摆尾地冲自己的方向跑来。 这个阳台也是开放式的,只有栏杆处加高了一米左右。阳台通往家里的玻璃门大开着,伸缩围栏之间的尺寸正正好——走不了人,但足以让一只狗自由地进进出出。 隔着两道阳台的透明玻璃墙,这只黑背朝林路深狂吠着。它兴奋得莫名其妙,像是恨不能撞破玻璃冲过来一样。 “……你认得我?”林路深有些好笑,打趣道。他对猫猫狗狗总是比对人态度好些。 黑背讲不了话,只能扒在离林路深最近的那个地方,呜咽个不停。 “可惜我没有小狗,不能陪你玩。”林路深一本正经地沉思片刻,“不过,我有一只小白猫。它可凶了。” “博士,走了。”隔着两道玻璃墙,对门传来的声音有些耳熟。 林路深一夜没睡,反应一时没那么快。他一只手攥着李孤飞的打火机,另一只手还夹着已经灭掉的最后一根烟。 哗啦——伸缩门被拉开,对门的阳台走出一个人。 “再不走你今天就别出门了。”李孤飞一手拿着卷起的牵引绳,皱眉冲博士道。 林路深大睁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他用指甲在自己的耳垂上狠狠揪了一下。 一不留神,打火机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轻轻掉在了膝盖上的风衣里。 李孤飞下意识朝这边看来。等他反应过来时,两人的目光已经不可挽回地对上了。 “……” “……” “……” “……” “……” “……” 电光石火间,林路深想起了李孤飞知道自己家的住址,也想起了李孤飞在听完详细地址后那短暂而微妙的沉默。 阳台的空气陷入凝滞。博士不知是发觉自己做错了事,还是终于阴谋得逞,整个人安静地蹲在一旁甩尾巴,一声不吭地假装自己不存在。 李孤飞克制而不动声色地攥起了拳头。 “李孤飞?”林路深不怀好意地招了招手,“早上好呀?” 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一个早上了,这是完美一天的开始。 林路深厚颜无耻地裹紧了风衣,笑嘻嘻地站起来,隔着两道玻璃伸出手,“你的小狗叫博士呀?” “它好聪明,好像还挺喜欢我呢。” 李孤飞:“……” “李博士,”林路深冲黑背弯下腰,挥挥手。 黑背乖顺而兴奋地摇了摇尾巴。 李孤飞:“……” “李博士,早上好。”林路深对着黑背眨眨眼,伸出一只手隔空卧了下,“我是你的新邻居,我叫林路深。” 李孤飞:“……”
第12章 死活 面对新邻居林路深的问好,李孤飞没什么反应。他弯下腰,在博士的脖子上拴上牵引绳,“还想不想出门了。” “风衣我洗干净再还你。”林路深半靠在栏杆上打量着李孤飞,眉扬了扬。 “不用了,我有很多件。”李孤飞拽着博士进了屋。 阳台的玻璃门被完全关上,甚至还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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