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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的林路深此刻才有些困。他用有些僵的手指拢了拢大衣,也从阳台回了屋,打算多少睡一会儿。 阳台连着卧室,林路深裹着大衣直接栽到了床上。他把头埋进大衣的领口,气味还挺不错。 “汪!汪汪!”博士有些不满地围着狗碗摇尾巴。不要欺负狗不懂数学,狗能看出今天的狗粮只有往常的四分之三。 “我看你吃挺撑的。”李孤飞面无表情,站在镜子前扣衣袖的扣子。他道,“少吃点儿吧。” 李孤飞说着,顺手从西服上衣的口袋里拽出一条领带。他竖起衣领把领带绕上去,正要系起来时,蓦地像是想到了什么。 右手正夹着领带的两根手指顿住。李孤飞对着镜子抬起头,拇指和食指下意识摩挲了两下。 这是昨夜捆过林路深手腕的领带。当然,他还没来得及洗。 林路深应该是喷过香水,一夜过去领带上还残留了些许莫名的香气。 李孤飞蹙起眉,有些烦躁。他拽开这条领带,扔到一旁的沙发上,从衣帽间里拿出了一条新的、干净的领带系上。 一旁的博士能屈能伸地吃完了仅有四分之三的狗粮,又叫了两声,示意李孤飞该带自己出门了。 李孤飞从沙发上拿起那条沾染了香气的领带,凑到鼻前。这气味冷冷的,有些冲人的刺激感。 林路深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招人烦。在脑科学院的时候,只要和林路深呆在一间教室,李孤飞就总是容易分神。 林路深一会儿睡觉一会儿发呆,一会儿扔个小纸条,又一会儿冲你笑一下再转过头去,拿后脑勺对着你。 李孤飞没洗这条领带。他把它塞进了卧室的抽屉里。 博士喜欢小区后门外沿湖的一条步道。从后门出去,遮天蔽日的树木四季长着不同的颜色,被清晨的阳光洒落阴影,马路不宽,整条街都很安静。 李孤飞一般会牵着博士走三四个路口,再过到马路对面,从湖边走回来。偶尔他也会在林间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博士就自己蹲在旁边吐着舌头。 早些年这条街上还有几个早点摊,现在也都销声匿迹。 那时李孤飞还根本负担不起这里的房子。他骑着自行车载林路深过来,而林路深那个小傻蛋只会指指点点,说这个角度看湖景最漂亮,那个方向可以一览长长的、没有尽头的树林;夏季的荷花和冬季的枯木,各有各的韵味。 林路深会说,比起游人如织的湖水,他更爱她旁边的树木们。树丛间明亮的水潭,像眼睛望着天空,四周是参天的、直直的古树——兴许它们比人类的大脑更有智慧。 博士是林路深捡回来的小狗。很显然,它继承了林路深不长脑子的乐天,总是喜欢这片棕色的树干和羸弱苍绿的枝叶。 林路深喜欢看李孤飞写字。他自己光长了一张会叭叭的嘴,却懒得动笔,想到什么——不论是骂人的漂亮话还是匪夷所思的公式,都要让李孤飞在本子上写下来。 李孤飞的字确实写得很好看,林路深还曾经送过他墨水和钢笔,都是价值不菲且没什么用的玩意儿。 和林路深本人一样。 六七点起,这条街的人会开始多起来。李孤飞在最后一个街口拐弯处的早餐店里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遛着博士回去。 到了单元门口,李孤飞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电梯。 钟剑。 李孤飞不太意外,也没有上前。林路深不是个吃苦耐劳能干活儿的人,总得需要有人负担他的生活成本。 电梯在17楼停下,过了会儿后又下来了。 李孤飞牵着博士回到家,距离上班还有点时间。 他从卧室的抽屉里取出了那条还带着林路深的气息的领带。 博士又汪汪叫了两声。 光看表情,李孤飞没什么情绪。他慢条斯理的,用剪刀把领带一刀刀剪开,锋利的刀刃摩擦着柔软光滑的布料,只发出轻盈的窸窣声。 上班前,李孤飞把已经剪碎的领带扔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 林路深神经虚弱,从失忆后睡眠就一向很浅。 钟剑没有按门铃。他是来给林路深送些长居需要的生活物品的,直接用密码进来了。 不出所料,地上的行李箱还和昨天一模一样,完全没收捡。林路深说自己之后会收拾,但钟剑并没当回事。 他把那些书囫囵个塞进箱子,拉起拉链后立起来,推到了一旁。 到了每天该给林路深打电话叫早安的时候了。钟剑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只见林路深正蜷缩着睡在床上。 林路深身上裹着昨夜从李孤飞那里扒来的风衣。他神色安然,嘴角甚至还有点翘起,不知道做了个什么好梦。 “喂,林姨。”钟剑回到客厅,接通了林曼的电话,“林林还没起床。” “对。他可能暂时不想回梧州了,说让我把公子给他送来。” “好的。” 这天,林路深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 叮叮当当的,还有人交谈的声音。 林路深迷糊糊地爬起来,有些不耐烦。他揉了揉眼睛,从卧室走出来,一进客厅便眉头一皱,“林曼?!” 下意识的,林路深的目光朝一旁的钟剑投去,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压低声音,克制着怒气,“这是怎么回事。” 钟剑温和地笑了笑,“听说你昨晚又不能走路了。林姨有些担心你。” 林曼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身材高挑,穿着昂贵的西装套裙,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看起来脾气也不太好的样子。 “林林。”林曼用力地笑了下,秀媚的五官各有各的夸张,尽可能表现得像个慈母,“妈妈听说你身体不舒服,专门来接你回梧州的。” 林路深面无表情地看了林曼一会儿,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他横着翘起一条腿,“我不回梧州了。” “你们走吧。” 客厅的气氛陡然一降。林路深揉了揉太阳穴,直接道,“也别问我为什么。” “就像我也不会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昨晚去了脑科学中心。”林路深看向钟剑,“还能让张鹏举跟你一起来抓人。” “做人,还是要有点分寸感。”林路深说。 “林林……”林曼走上前,瞥了眼地上的三个行李箱,有些压抑不住情绪了。她尽力让语气变得委婉,“听妈妈的话,脑科学中心的人都——” “脑科学中心的人就算全是豺狼虎豹,”林路深抬眸,厉声打断,“也与你无关。” 钟剑看了眼林曼,没有开口。他知道此刻明哲保身才是上上策。 “林林!”林曼面容带笑,嘴唇却已经开始发抖。她声音激烈,“陆原和去看过你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脑科学中心呢!” 她又看向三个行李箱,指着道,“还有这些东西,你昨天是不是又看了这个?!” 说着,她三两步上前,直截了当道,“今天我就把这些废纸全送到垃圾收购站。” 林路深原本已经被吵烦了,闭上了眼。闻言他倏地睁开双眸,“林曼,你敢动一个试试。” “林林,”钟剑说,“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妈妈说话呢。” 林路深已经不想搭理钟剑。他站起来,走到林曼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你要是敢动这些东西,我就敢报警。” “你——”林曼双目睁大,眼睛里犹如能喷出火来。她被气笑了,终于彻底撕下了面具,“林路深,你不要跟我谈什么自由人权隐私,你没有这个资格!” “现在是我养着你!不是陆原和!” “脑科学中心每个月拨给你的那点可怜巴巴的津贴,够你吃几顿饭?!” …… 林路深有些疲倦。林曼的咆哮并不可怕,更让人心寒的是钟剑的背叛。 在嘈杂激越的人声中,林路深环顾四周。这当然是一间他租不起的房子,就像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一样——他的身体负担不起大脑,他的能力负担不起想法,他这个人负担不起自己的人生。 所以他只能任由钟剑在自己的住处进进出出,如同他对林曼的指手画脚无力反击一样。 从失忆到现在,林路深过的一直是这样的生活。 所以,他才想来到丹宁,来到脑科学中心。 纵然前方是龙潭虎穴,好歹是他林路深自己生长过的地盘。这里有他的朋友、敌人,他或许未竟的梦想,他负人或被人负的过去。 林曼仍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她为林路深提供的一切。优渥的物质生活,他喜欢的房子,健康的食物,不需要自己打理的日常生活…… “这些都是身外之物。”终于,林路深平淡地打断了林曼。他道,“我知道,我27岁了,还是个被人照顾的废物。” “林林……”钟剑终于上前。他皱起眉,“你不要这样说。你从小就很聪明,如果不是脑科学院……” “没有什么如果。”林路深苦笑着转过身。他翻了个白眼,或许是为了不哭出来,“原因不重要,现状才重要。” “我知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可我仍然想奢求自由、隐私和人权。”关于林曼的话,林路深记得一清二楚。 “我很快就会搬走。”林路深说,“不需要你们任何人再替我安排生活。” 说完,林路深从林曼手里拽过行李箱的拉杆。他把三个行李箱一齐推到门边的墙角,语气甚至有点轻快,“往后,你们不必再管我的死活。”
第13章 头痛 “楼下咖啡店的姐姐休产假去了,今天只有速溶咖啡。”大办公间里,韦波从饮水机下方掏出若干纸杯,挨个儿倒进速溶咖啡粉和热水,拆了根一次性筷子搅拌着。 半开的大门上有一块金色的小牌子,分两行写着:脑科学中心监察委员会执行总部第一小队。 韦波把另一根筷子递给齐辛,“明天开始,给整个队里泡咖啡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齐辛双手接过筷子,点点头哦了一声,也搅了起来。 这个大办公室里约莫十来个人,都是李孤飞手下第一小队的。其中有几个昨天被田浩的事儿折腾得半夜才回家,现在眼下乌青,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韦波搅拌好咖啡,齐辛给每个人面前放了一杯。 门外传来一连串匆匆的脚步声,李孤飞挽着风衣进来了。 闻到空气中的麻油香气,他脚步顿了下,瞥了眼纸杯里的速溶咖啡,“这个月没经费了?” “咖啡店的姐姐休产假。”韦波笑呵呵道,“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招不到合适的人顶替,得喝一阵子了。” 在脑科学中心里,不论是看大门、做保洁还是卖咖啡,所有工种都必须是经过系统审核并评级后的“自己人”。 但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却并不甘心从事与脑力关联不大的工作。因此常年人手紧缺,甚至出现过厨子休假导致食堂开不了门的壮观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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