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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年

时间:2025-03-31 04:20:02  状态:完结  作者:-阮白卿-


第十九章 恋爱

  这一天少南临走看见有辆脚踏车在堂屋门口。书卿这一向开销有些大,就在电车上省一省,借人家不用的一辆脚踏车来骑着。少南当时没吭声,其实同昌车行卖全新的不过六十九块钱。过了几天他约书卿逛南京路,从半空中林立的长条霓虹招牌下慢慢走过,成河的黄包车像流水线上的火柴盒子,不过在百货公司门口堵成一团,盒子里掉出许多被高跟鞋和玻璃丝袜束缚的大腿。

  “除了永安、先施,再没有哪里能看见这么多女士穿西装的。”少南说。

  书卿一挑眉,揶揄道:“我以为你对她们没有兴趣。”

  “从欣赏的视角上,我倒是很愿意为她们参谋。”少南沉默一下,“我交过女朋友。”说完自己先觉着心虚,像火柴头“唰”地一擦,火苗抖抖索索。

  “唔,你没有必要向我报告这些。”书卿微笑,完全和他无关似的。

  “那现在交女朋友,要不要跟你报告?”故意怄他。

  “现在不准你交女朋友……”书卿转身戳他的肋骨,他笑着跳开,“和男朋友。”

  于是一路打闹着。特地绕到康克令的柜台,远远看了一会儿谈雪卿,书卿又陪他去买了一支英国的撒西尼牌烟斗。他父亲一直抽的那支跟秀南吵架时候摔裂了,拿金片箍着,跟人家修玉镯子一样。如同一切白手起家的生意人,虞鼎钧只有女人换得快,其它一切都保持着相当的俭朴。烟斗盒子沉甸甸的,好像全部身家都拎在少南手里,东西当然不稀奇,无非是个见面的由头——他父亲最近一直住在小公馆,好几个月没回来了。

  西装部门新到了一对镶蓝水晶的银色袖扣。少南在那玻璃橱窗前停下看了看,书卿手插在裤袋里,站在他旁边,问:“好不好看?”

  少南笑着摇摇头。书卿的经济状况他很清楚,实在不必因为这点可有可无的玩意叫人家为难,本来谈钱不便开口,他也不缺这些。少南故意扯别的话:“这售货员丑死了,方头方脸像个骰子,还是去看谈雪卿,好吧?”

  他拉着书卿去顶楼,已经有许多小姐太太挤在绮云阁,温风里有许多种粉香,陪同的男人手里大多拿一份楼下买的晚报,哗啦啦不停地扇。电车从楼下“叮铃铃——”驶过,像只红色的大号火柴盒,顶着香烟广告,黄昏中连斗大的黑字也有些模糊,商店招牌霓光一闪,街上倏地亮起来,才认清了是“美丽牌”。奉天事变以后火柴公司在申报上登广告,说中国人该多用国货,但究竟卖不过哈德门。在上海什么都是喜欢“洋”,名字里也是带洋好听:洋火洋房洋梧桐。电车拉着断断续续的调子远去,闷热里有气无力的一声“叮……”

  街尽头是香云纱似的晚霞,蓝蓝粉粉的,年轻的日落。

  “敢不敢吻我,嗯?”少南挑衅似的低声说。

  书卿吃了一惊,一副为难的神气,“这样多的人……”

  少南恶作剧得逞,吃吃地笑了。一般人没什么别的乐趣,全靠都市异闻下饭,上海同时办着几百家小报,到处埋伏着记者,真在这儿亲吻难保不在头版扬名:某某商界大亨的公子闹同性恋爱。报纸一向又写得夸张,他还不敢这么跟他父亲别苗头,最好当然是掖着,不成亲也有借口——少爷年轻爱玩,正常的。

  “改天我们去人少的地方。”书卿笑着道。

  哪里人少?少南暗想。有时候街上巷子里难般没人,躲在一块拥抱、亲吻,有种偷情似的刺激。真要只有他们两个,除非去旅馆开房间,那又太不像话,仿佛见面只为做爱,但话说回来,压根也还没做过。

  “下回我们游泳去。”说出来两个人脸上都微妙地一红。书卿轻轻咳嗽一声替他补充:“也是因为天热。”算给彼此找到了必须裸裎相对的理由:哪里不热?只有水里不热。

  从永安出来,天是无垠的石青色宣纸,洒着繁星的泥金。路过同昌车行,少南不吭声,径自走进去掏出单子给伙计,书卿像吃了一惊,但没做声。伙计把一辆崭新的脚踏车推出来请他们验看,少南故意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道:“行了,有什么验的,一些铁皮。”

  他别过头不看书卿,推着脚踏车到街上,才往书卿身上一攘,“我不会骑,带我。”

  他们从黄包车和汽车的缝隙中穿行,霓虹招牌一条一条在头顶划走,这可爱的夏夜,他闻见书卿背上的汗味,有铁锈气,也许是他自己身上的。后座短得像舍不得用料,简直坐不下,他理直气壮往书卿背上一歪,温湿的衬衫贴在他脸颊上,现在他不怕别人看见了,拐个弯骑进巷子,那么多双眼睛和嘴巴都甩在身后。书卿的声音透过脊背直接递到他耳朵里。

  “少南……”

  “你不要说话!”他打断,“真的,就什么都别说。”

  书卿轻声道:“好的。”

  少南想了想又道:“那对袖扣,我不是很喜欢的,你不要惦记着买给我。”

  书卿顿了一下,低声道:“什么话都叫你说了。”

  少南第一次坐在脚踏车上招摇过市,新奇之中有一种幸福的兴奋。刚认识那会儿他送书卿回家,其实那时候已经有些喜欢,但在他父亲的汽车上,什么都不敢讲,总像给人监视着。少南仰起头,梧桐高且笔直,枝叶缝隙里点着月光,脚踏车的铰链一圈叠一圈地绕,漫天遍地蝉声。现在呢……现在他总归有点不同了。

  礼拜天到一个侨民的泳池去,也是书卿骑车载他,浅蓝色衬衫挽起袖口,半截蜂蜜色的手臂浴着太阳。马路上穿制服的印度巡捕缠着脏兮兮的红头巾,眼窝凹陷,烈日下眉头一皱,显得两个眼球格外突出,像黑脸的苍蝇。西崽坐在门廊下乘凉,是个十四五岁的中国男孩,腮帮子瘦得往里嘬,眼睛乜斜着一抬,懒洋洋丢出一句:这里不接待中国人。少南冷着脸摸出一张钞票丢过去,西崽捡在手里先确认了面额才站起来,脸上挂出讨好的笑容,大声说,谢谢侬喔,先生!有啥可以帮侬?先生!

  “我最恨他们这样,好像自己不是中国人。”书卿脱衬衫的时候说。

  换泳裤前全身赤裸的那半分钟,是文明社会里的生殖器崇拜,暗自跟所有肉体挨个比较一番。别人也装不经意扫视他们,毫不掩饰地皱鼻子,上排牙齿跟下嘴唇无声地一碰,少南抢先替对方翻译:“册那。”

  “租界划成这样,在哪里都是二等公民,怪谁?”到柏林也不例外。民国了又怎么,东方面孔照样该配一根辫子,围殴起来方便给人揪在手里。“我跟你讲过弗林斯,德国人嘲讽他,笑话不要太恶毒,说日耳曼人的阳具到底不如中国人的辫子长——就当着我说,看准了留学生不敢闹事。”

  书卿露出嫌恶的微笑,“你父亲都不知道这些,他逢人就说你留洋花了多少冤枉钱。”

  少南撇嘴道:“我不告诉他。我在德国的事,以前只有彼德宋知道,现在只有你知道。我要你保守秘密。”

  书卿笑着说好,同他一起走到外面。露天泳池贴满拼花马赛克小方块瓷砖,深深浅浅的蓝,四边围起连排的拱门,水门汀廊柱漆得雪白,跳跃着模糊的光斑。书卿张开手臂,后背在阴凉下是淡淡一片蜜金,汗滴顺着脊骨洇进泳裤里。少南以前倒没想象过石膏雕像上色是什么样子。书卿溅了他一脸水,泳池里波光粼粼,少南也跟着跳进去,一下子安静了,十分冷,像给青绿色的玻璃鱼缸兜着。隔着瓮瓮的水声,只听见有中年女人在很远的地方讲英文,夸张地大笑。太远了。他追到前面去,从书卿的脚踝一直往上摸到脊背,对方的身体也是凉咝咝的,跟他一样是条鱼。书卿在水底望着他,隔着汩汩的气泡,互相的面孔都有些模糊。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岸上,书卿把他挤得喘不过气,粗糙的水门汀廊柱蹭得后背发疼,管不了那么多,他恨不得连对方一道嵌进墙里,长在墙上,变成风化的两具白色浮雕。湿过水的布料箍着下面有点发紧,再钻进一只手,勒得髋骨发红。湿淋淋的手掌握住少南,冰凉的一团肉,揉着,捏着,怂恿着,尽管留给它的地方实在狭窄。指腹泡得发皱,摸着它的嘴,捻到它柔软的唇尖上去。它也有一颗心脏,它扑通扑通地狂跳,鼓胀着说不清楚的东西。到最后终于跳得倦了,它喘息着平静下来,耳鼓里涌着阵阵血潮。

  他睁眼看看书卿,猛然见光,有点不真实,自己站在一洼水里,太阳底下的手臂晒得发烫,拱门影子遮着脸颊还是冰的。

  “少南……”书卿吻着他。

  他梗着脖子看向别处去。“开玩笑的,你怎么就真敢……”

  “嗯,那是谁拖着我的手?”书卿微笑着抱他。泳池里“嘭”一声,是个很胖的男人把自己丢下去,激起的水直泼到他们脚边。现在才有些后怕,怎么竟没人看见?还是看见了没喊起来?

  这一天回去的路上都十分沉默,推着车走在树荫底下,两只踏板在空气中一圈圈空转,像电影里美国青年甩着膀子走路,两手一摊,似乎说“你拿我怎样”。汗从颈子里流下去,蜇得脊背发疼,那被抵在廊柱上拥抱的身体。

  过马路时等前面一辆汽车先走,一个小女孩挎着篮子从后面赶上他们。“先生买花嘛?”浓重的乡下口音。白兰花和茉莉,叶子蔫耷耷卷在一起,绿得有点苍老。书卿掏钱买了一把茉莉,用旧报纸包着挂在自行车把上,“带回去给碧媛,泡在水里可以养一个礼拜。”

  少南忽然想起他姐姐来。秀南大概快要生小孩了,从过年在咖啡馆闹了一场,他们连电话都没打过,他宽慰自己,本来过门了不该跟娘家来往太多,何况是弟弟。虞家早散了,不止他父亲,他们个个举目无亲。他叫书卿先走,自己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看见一辆电车便跳上去,司机问他到哪,他摸出两块钱叫他闭嘴。玻璃上留着上个礼拜的雨渍,一道道往后斜打的灰印子,万花筒似的造出个模糊的世界。隔着车窗,少南看见夕阳要落下去了,一天又过完了,他觉得十分疲惫。


第二十章 童年

  鼎钧不喜欢他去小公馆里,少南猜测,总是因为姨太太年轻。古时候的小说常写到这种事,少爷同大不了几岁的姨娘互相眉来眼去,背地里算计老爷子的钱。儿子长大以后就成了外人。鼎钧已经发现自己老了。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老了,那是真的开始老了。

  鼎钧戴一顶黑色小檐礼帽,摘下来,扣在大衣架上,少南以前没觉得他的头发这样白,从鬓角往头顶漫上去,最高处倒是一片灰,像涂反了颜色的雪山。男人过了五十岁往往秃顶,鼎钧还算茂盛,少南记事的时候正好错过他父亲剪辫子,没见过鼎钧从月亮门留起来那段丑的时期。其实鼎钧现在也不难看,比起那些脑满肠肥的老爷,他还算讨舞女们喜欢,像已经打了半宿麻将,尽管意兴阑珊,但胡了牌,还能打起精神再来两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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