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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是怕宋家不高兴,新少奶奶一年往娘家跑两回,还把孩子也带了来。 秀南抱着手臂站在她原来那间房里看老妈子搬东西,忽然皱眉道:“你喝酒了。”少南赔笑解释:“中午陪爸爸应酬——上海总商会的副会长,原来也做过绸缎庄,是外公的朋友。”秀南一脸嫌弃的神气,低声道:“妈死多少年了?到现在还要攀外公的关系。” 他微妙地觉得像给抽了个耳刮子。原本他们是默默对抗父亲的同盟,特别他一直宣称对家里生意没兴趣,眼下就尤其讽刺,似乎好不容易骗她嫁了人,终于等到机会,把钱攥在手里。 “也好,也算你有个正经事体。”大概她也意识到叫他尴尬,换了一副腔调。 两只小牛皮箱给拎进来搁在门口,紧接着是一串箱笼送到隔壁客房,两个粗胖的女佣,一样地穿着蓝布褂、黑裤子,抬着一张沉重的红木摇篮从门口经过。少南看着实在夸张,啧啧惊叹道:“怎么这么兴师动众,连床也搬回来。” “他认床。”秀南飞快地咕哝。 “多大的小东西,”他吃吃地笑,“连妈都不认得,认什么床。” 秀南从鼻孔里喷了口气,“虞少南,我知道现在这个家里你说得算了。” 他赶紧投降:“好好好,当我多管闲事。”他看出秀南是真生气。但反过来又觉得女人不可理喻,本来结婚了变两家人,不过一句玩笑话,至于这样敏感? 秀南斜坐到梳妆台前,一束初冬的阳光转过半掩的窗纱,房间很暗,两个人对着不做声,恍如隔世。少南扭开桌上那盏绿罩子台灯,亮起的光蒙着灰。秀南摸着抽屉上的云头黄铜拉手,犹豫一下,还是拽开了,里面横七竖八丢着桃木梳子、黄了的珍珠项链、两盒谢馥春,是结婚时嫌旧没带走的东西。一只龙虎人丹的瓶子从深处骨碌碌滚出来。她的屋子还是她的。当初送亲,总觉得将来什么都有新的,人生也是新的,恋爱里不成熟才会闹别扭,过了门总归好了——大家都这么想,她也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秀南掉过脸瞥瞥他,“还算你有良……” 她哽住说不下去了,掀开那盒鸭蛋香粉扑了扑脸,镜子里映着自己,扑得太多,都掉下来粘在睫毛上,像苍蝇腿,再盖也遮不住麻子似的斑。她从前以为母亲脸上长斑是老的缘故。 奶妈抱孩子过来给少南看。秀南把香粉盒子一丢,被刺激了似的笑起来:“唔——给舅舅抱,告诉舅舅你乖不乖,嗯?我们是哥哥,我们最乖的。”她那种掐着喉咙的声气,少南听了十分骇然。 孩子包在一张酱色棉被里像个花生,穿着大红缎子袄裤,白净的脸。少南看了他半天仍觉得怪异,说不清他究竟长什么样,总之是只有白而鼓的两腮,丑,没有脖子,胖得叫人生厌。 孩子去隔壁睡觉了,佣人送下午茶上楼,请少爷和大小姐吃栗子蛋糕。秀南不让开大电灯,天还没黑,他们就坐在那盏小台灯跟前。秀南垂着脸挑蛋糕上的红绿丝,少南注意到她烫了流行的“手推波浪式”,标准的少奶奶头,但头路分得太开,一条头皮在灯光里亮晶晶的。上回送满月礼,彼德宋一看见他就抱怨:“吵着闹着要烫头发,烫完又成天抹眼泪,说头发掉得太多见不得人,个么吾哪能弄法子呢,矫情伐?” 当着自己母亲,彼德宋摆出冤屈的神气,皱鼻梁上顶着那副小圆片眼镜。宋太太张口就骂儿子:“你这讲的什么话,头发烫得不好重新烫去,多大一桩事?” 少南当时默然,模糊地觉得自己没法插嘴,像观众似的,对方你一言我一语,不好打扰人家表演。 “他们是要怄死我,”秀南提起来就气,“说怀着孩子,这个不准吃,那个不准吃。”蛋糕当然也在禁止之列,杜绝一切老太太怀胎时没见过的食物,怕万一出什么岔子保不住头胎。她大口大口吞蛋糕,仿佛饿了相当久,连咀嚼也带着报复的恨意。少南默默给她倒上放冰糖的菊花茶,怕她噎。她越吃越快,自虐似的,并连少南那一份也拿过来吃光了。 “厨子菜烧得不好?他们那一大家子人,一顿饭要开好几桌。” “可别提!顿顿有凉拌藕片,只放盐和醋,咸得张不开嘴——谁想到他们老太太是北边人!装着看不见,还要拼命叫你多吃,说老太太就是吃这个才生了四个儿子。” “跟你们也讲北边话?北边口音乡气。”少南接过他姐姐的小瓷碟,故意拗出北边腔调,“你吃罢了,让王妈下楼掂过去。”秀南猛地一拍桌子,“虞少南!”他吃了一惊,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了。 “我恨也恨死了!从没进门就讲好给我们出去住,讲到现在还是十几口人挤在一块!我不是缺那一栋房子呀……” 她掏帕子擦眼泪,又道:“老太太做生日,要人家排队给她磕头。滑稽伐!什么年代!” 少南一时噎住了,像怕人听见,压低声音,“过两年老的走了,自然会分家……你再等等。” 秀南把额头搁在手心里,鬓边的波浪一颤一颤地流下来,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少南有些慌,从没跟他姐姐聊过这种事,只能从记忆中挖出亲戚那些女太太劝他母亲的说辞: “反正你有了儿子,不怕。” 秀南乜斜起眼睛瞪他。“我要儿子派什么用场?养大了像他爸爸一样在外面搞七捻三?” 她一头哭一头诉苦,一出月子,陪嫁的女佣就向她告状,说姑爷老是不回家,身上还老带一股廉价香水味。妯娌再见面,别人看着她眼睛里有话:早来晚来,大家都有这天,你男人算正派,只跳舞,又不是嫖——嫖的当然不敢让老太太晓得,不过将来总还是会去嫖。 “你有儿子咯,这才是最要紧的,男人在与不在都一样。”她学她一个弟媳妇兰少奶奶说话,活灵活现,挂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是酸溜溜的声气。少南怔了一怔,秀南突然站起来快步走进浴室去,“咣啷”把门锁上了。门上镶着五色磨砂彩绘玻璃,荔枝红、杏子黄、草叶绿,像天主教堂屋顶的窗户,对面点着黄澄澄的太阳似的大灯泡,地板上朦胧的一层虹彩。少南望着那里,觉得割裂而可怖,他无论如何想不到有一天他姐姐也像个裹脚的妇女一样扯住人就哭家长里短,于他而言是个没想象过的国度,到处都是女人。在黄昏的沉暗中,孩子突然在隔壁放声大哭,嘹亮的喉咙,撕心裂肺地穿过墙刺着他们。 “不要叫我听见他哭!”一瓶香水砸在玻璃上,顺着浴室门缝底下流出来,秀南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叫奶妈把他抱走!我一听见他哭就要犯心脏病。” 少南没做声,又听得她幽幽地道:“真的,再来一次我一定不结婚。” “其实他还算好的。” 她就恨别人说这话,整个地是个骗局。秀南冷笑一声:“你也不过这样。谢天谢地你没跟元珍轧朋友,我请你们还是不要坑害别人。”少南突然有些生气,“干什么说到我身上?” “不是你介绍他给我认识?不是你怂恿我嫁他?” “照你这样说,彼德宋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连着我也不是人。”他腾地站起来,“你当着我讲这个话,能不能想想我呢?” 他一摔门走了。经过浴室门口,一脚踏在漫出来的玫瑰香水里,地板上湿呱呱地留了一串鞋印,一路踏到走廊里。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不像委屈也不是凄哀,就只是一种空洞的噪音。走廊上一抹淡淡的玫瑰花香气。
第二十二章 一夜 少南气咻咻地冲到街上,迎面顶着西北风,街灯点起来了,下班的邮差拱肩缩背,把脖子和双手全藏进绿大衣里,乌龟似的,呼哧呼哧蹬他的脚踏车。 “冷伐啦?”经过他的时候大吼。 少南低头看看自己,只穿着薄花呢西装,出来太急,这时候也不能再回家拿外套。吵架必须以刚才那种利落的收尾告终,没道理走了又回去,气势都泄了。他姐姐的婚姻闹到这样,现在他认为未必全是彼德宋的错,没人吃得消她这么坏的脾气。想想就火大,当时又不是没劝过她退婚,是她不肯。 路口有辆黄包车百无聊赖地趴着,少南便跳上去喊车夫把雨篷兜上。冷风全从正面灌进来,这城市的冬天永远潮湿,森森地冒白气。他侧过身窝在冰凉的皮座子里,感到自己跟条狗似的,无家可归,又委屈,隔一段路猛然被那雪亮的街灯晃一下,像藏在贫民窟里的流浪汉给警察的手电筒刺着,觉得十分彷徨。黄包车停在鸿祥里,问他要五毛钱,少南愣了一下,原来皮夹子给他装在大衣口袋里没带,顿时非常窘迫,作势掏掏口袋,当然是什么也没掏出来。他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上去再拿给你。” 他匆匆往弄堂里走,车夫警觉起来,拖着黄包车挤到两壁中间紧跟着他,沿路的旧花盆、扫帚、猫屎盆子,一路给轮毂带得叮零哐啷,一条窄路吃噎了似的,水月电灯磕着墙。少南一径冲到书卿家,敲门前又犹豫起来。他们的交往完全是秘密的,这会儿忽然跑到人家家里算什么呢?他倒不在乎跟谢小姐吃的那顿饭,就真当作相亲也无所谓,就怕书卿的母亲可会看出点东西? 二楼的窗子是亮的,青色帘子上印着圆点,无数个黄昏时朦胧不清的白月。少南捡了一小块破瓦片投过去,玻璃“啪嚓”一声,书卿的脸很快从帘子后面探出来。 “怎么是你?”书卿朝下望着他笑。 少南得救了似的,也忍不住低低发笑,“你瞧,逃债来的,债主就在我后头。” 房客夫妻睡得早,省电,黑暗中吁吁打鼾。堂屋里有湿霉气,残留一点腌笃鲜的咸香,灶披间点着昏昏黄黄的煤油灯,“谁出门了?”谢太太的声音。 “不晓得哪个小孩子把玻璃打破了。”书卿歪过头看看他,下颌促狭地一抬。哪个小孩子?这里只有他像小孩子。少南把自己藏在书卿的影子里,一闪身,踮着脚溜上楼去,一锁门就黏在一块,书卿抱着他,闻他衣服里一层层的尘土气。“这是从哪儿来?” 他先还没听懂,“从哪儿来?” 书卿笑道:“好重的香水味。”他一愣,书卿又补充:“太甜了,不像你的。” “唔?”他睨着书卿坏笑。书卿连说这话都神气平和,仿佛丝毫没怀疑过他有机会爱上别人,当然他也还没有过移情别恋的经验。他把和秀南吵架的事讲给书卿,就站在房间当中抱着讲,嘁嘁的声音压得极轻,像怕嘴边的白雾吓跑了,书卿看着他。其实说到一半便已觉得自己可恶。秀南的脾气是结婚才变坏的?他总记着她送人花圈那次壮举。再往前呢,小时候就这样,有一回提到父亲,秀南对他说: “总有一天我要向他复仇。” 当然是十来岁看多了小报上登载的三流小说讲出来的话,尴尬得好笑,但少南十分肃然。所以她当着他哭诉,他非常不甘心,不喜欢她越活越软弱、平庸,走母亲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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