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侬想跑?把老太太打成这样,我们要送进医院去的!” “不要血口喷人,大家都看着,我可没动手。”金材有些发慌。 “瞎讲八讲!你没动手,老太太自己躺在地上?不要啰嗦了,医药费你拿出来,大家各自回家。” “医药费……”提到钱,金材立刻一噎,发狠瞪着自己女人。书卿连忙站起来拉他母亲,“妈,算了。” “干吗?敲竹杠是伐?”王家阿姐两眼通红,借着堂屋里微弱的一点油灯光,看得到半张脸紫胀起来,一道血污横在面孔当中。王家阿姐雄赳赳梗着脖子道:“我还没张口要钱哩!你问问你家少爷,我哪次不提醒他——老太太脑子不清楚,疯子一样,家里面管管牢,不要放出来搞得鸡飞狗跳——没人听!” 谢太太喝喝冷笑两声,“我谢谢你一家门哦,你自己轧姘头,怎么男人没把你管好。” “放屁!”王家阿姐踢了一脚地上的马桶,叉起腰尖声骂:“大家都在这里听着,说谁轧姘头谁心里有数!你干净到哪里了?男人偷鸡摸狗,养个小囡半夜三更不回家,同流氓在外边鬼混,当儿子的更了不得,青天白日带男人回来睏觉,惊天动地的事全凑在一窝里!人家听了也不敢信,谢师母好福气哦!” 书卿站在衖堂当中,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立即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在脸上,天旋地转起来,一霎连手脚都嗡嗡地发麻,像成千上万的蚂蚁啮着他似的,蚂蚁从指尖沙沙地往全身各处奔跑。 他母亲即刻朝王家阿姐扑过去了,充过棉花的鞋子立不稳,踉跄着,具像化的衰老,在眼下尤其有一种怆然。然而她毕竟在挨打这件事上有过相当的经验。她把王家阿姐的头发攫在手掌里绕了个圈子,拼命扯得王家阿姐侧身折下腰去,“嗳哟嗳哟”地叫唤。谢太太拉磨似的拽着她兜了几个圈子,占了上风,便不动了,居高临下道:“你还胡说不胡说!”王家阿姐捂着头,斜睨着她啐了一口道:“我胡说?你自己回去问问就知道了。我亲眼瞧见的,就在二楼那间房里,两个男人搂在一块脱衣裳!” 谢太太不容她继续讲下去,看不见的轮盘又在王家阿姐忿恨的哭叫声里转起来了,书卿仅剩的那点自尊给夹在中间磨着。其实早该想到的,他们跟王家只隔那样窄一条衖堂,窗对着窗,他和少南这三年里,也许数不清多少回亲昵都是在人家的偷窥之下,乃至于这同性恋爱的轶闻大概也像娼妇偷情一样,早就成了别人下饭的闲话。一想到这里他毛骨悚然起来,别人在背后是怎么绘声绘色描述他们?他回想在那间房里发生过的一桩桩情事,似乎他们永远苦于没有容身之地,不能奢望理直气壮地亲近。退无可退的时候,躲到那样蹩狭的一小块空间,也要拉起窗帘,不能明晃晃地站在太阳底下,甚至给人偷窥了还要追到面前来骂,想想实在可恨——退一步讲,就算他跟一个男人上床了,这种恋爱又妨碍到谁了呢? 然而凭着直觉,书卿凛然地回驳道:“王家阿姐,话不可以乱讲。我和项小姐马上就要订婚了,你这样胡说,不是害人吗!”说出来他自己心底先震了一震,这通篇的谎话被他脱口而出,竟像是早准备好了说辞等着这一刻似的。可想一想似乎又不能算彻底的谎话。他和少南已经分手了——哪怕就在几个钟头以前——眼下他完全有和一位小姐订婚的资格,只是在“究竟跟谁订婚”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做了一点夸张。 两家大门对开着,各自堂屋里的油灯投出一块昏黄的光,在地上铺成个戏台,许多个人头的影子幢幢地晃动。都只管围着看女人厮打,没人注意谢老太太醒了,盘腿坐在门槛前,头顶着一屋子的光亮,犹如一尊泥塑菩萨。 赵师母忽然叫起来,说:“要死唻,你们家老太太把屎抹了一脑袋。”大家这才看见谢老太太两眼发直,带着一种诡谲的笑意把那只马桶抱在怀里。屎尿倾在地上,四处流黄汤,老太太微笑着伸手到马桶里,抓出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攥了两把,突然拍在自己头上。粪水顺着灰白的头发嘀嘀嗒嗒流到脖颈里,老太太仿佛觉得非常有趣,继续抹着马桶里剩的东西,团成个球,往人群中掷出去。大家赶紧推攘着往后躲,却不肯就走,露出厌恶的微笑来。 谢太太怔怔望着她,突然往地上一坐,号哭起来了。 “作孽呀!你害了我不够,还要害我的儿子啊!谢洪升你这死人!畜生!瘪三!活着时候没有过一点好处,死了还丢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给我呀!” 书卿搀了她几次,她怎么都不肯起来。她咬牙切齿,几乎指到老太太脸上。“你到底死不死哇?!”说到死,却又忽然哀痛起来,拖长了声音呜咽:“你什么时候死,给我句准话呀……我们也好有个盼头,好好地把你伺候到上路哇……” “巡捕房来了,散了罢。”有人劝她。 看热闹的三步一回头,各自回家去了,留下几个不怕事的,站得远远的,抱起手臂朝弄堂外张望着。很快,两个斜挎着警棍的巡捕一路喝骂着走来。 “闹什么!” “没什么,都是家里的事,这就完了。”有人从墙影里回答他。 “散了散了!” 王家大门砰嗵一响,戏台上半边灯光熄灭了。老太太抬起脸望望巡捕的帽子,觉得十分滑稽,放声大笑起来。两个巡捕对视一眼,露出一副嫌边的神气,掉过脸就走了。谢太太更觉悲戚,猛然撕心裂肺地抬高了哭声。 弄堂里的人准备睡觉了。
第五十章 反目 青黑色的天幕里悬着很小的一弯月亮,城市边缘传来野狗的吠鸣,孤伶伶、稀疏的三两声,坠下去就消散了,像落进水里的一小滴墨。 上海安歇了。歪歪扭扭的羊肠弄堂与街道交错,织成一张漆黑的蛛网向远方铺展,永无止境。绿罩子台灯拢出一只金黄刺眼的茧,被包在蛛网当中,书卿坐在茧里,墙壁上巨大的影子抖簌簌晃着,像从黑暗里钻出的鬼,随时要从身后扑过来。 不知哪里扔着一只手表,或许是隔壁人家座钟的秒针,喀嚓喀嚓,急雨似的催着。 天亮前的最后三四个钟头,在倒计时里尤其使人留恋,睡不着,即便睡了也带着一种负罪感,毕竟才闹完那样一场。在衖堂里吵哄哄的,他没回过神来,关起门倒不停重演那些片段,一幕幕在窗帘上拉过去:女人的哭喊,围观者的神情,谁先推了谁,提了什么才引到他身上来的……一卷令人窒息的电影胶片。王家阿姐提没提过少南的名字?他不大记得当时是怎么说的,但他母亲多半已经猜出来了。 想到少南他有些后悔。上次少南来家里找他,也是经过了这么一桩事以后,当时只顾着气少南自己跑去相亲,自己一腔怨忿,似乎也并没有怎么安慰他的心情。过后书卿想,是不是该由自己这一方主动登门拜访虞鼎钧,谈什么都好,至少叫少南放心,知道他总是跟他站在一起的——但反过来在少南的立场,恐怕还是跟他彻底断了更好些。 他愿意成全少南的自私,爱一个人到最后,就宁可舍掉包括爱在内的一切。更何况,换了他去争这么一份家产,他也要拿杆秤来称一称,一头是钱,一头是没结果的恋爱,穷惯了的人,心里对每种东西都有个价格。 说不恨是假的。认识少南以后,他整个的世界较之过去一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疑心自己的错位可能只是为了报复他母亲,没有少南的爱,他不可能坦然地接纳自己,把性和母子间的恶劣关系解绑。少南也为他描画过许多将来,譬如出洋在一起生活,去德国、法国……说得十分轻松,无所不能。于是书卿看待少南,永远是天真热烈的理想主义者,绝不受婚姻和家庭的束缚——至少少南这样定义自己。 谁会料到理想是座空中楼阁。 现在他又狠不下心去恨少南了,因为那种被暴露在人群里的异样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像半夜走在荒野上,狼群在四周暗搓搓地窥探,眼睛是绿莹莹的。少南一定也非常孤独,要是他今天没提分开的那句话就好了。 桌子上,他和少南那张相片搁在台灯下面,当然是隐蔽在许多不相干的合照中间。都已经分手了,看着它也是徒增难过,书卿找了本旧台历,把相片夹在当中,放到抽屉最底下压着。但他忽然又想到,万一将来哪天不小心把它扔了,那不是追悔莫及吗?于是捏着相片一角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指痕,重新放回原处。 少南在相片上微笑地望着他,在这即将倾轧过来的歧视的世界里,还剩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少南是跟他站在一起的,那他就只留下巴掌大的这么一处立足之地好了。 书卿一夜没合眼,天色才亮就提着公事皮包下楼,才过楼梯转角,倏然看见堂屋一隅微微发亮。他先有些慌,他母亲一定已经听见声音了,不好退回去,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然后才看清了那煤油灯下苍白寡淡的面孔,是碧媛。 油腻腻的饭桌上反搁着一只篾篓盖,睡着大棵大棵的青菜,碧媛正在那里专心揪菜叶子,旁边又泡着一大碗年糕,还没切片。书卿瞥了一眼不远处谢老太太的床铺,尴尬地笑了笑说:“怎么醒得这么早。” 碧媛不答话,飞快地把菜梗掐得咯吱作响,用力一丢。再揪了两棵,忽然不耐烦起来,气咻咻地把掐下不要的一小堆菜根抓在手里,全撒回篾篓盖里,端着就走,一径绕过书卿,到灶披间去了。书卿端了那碗年糕跟在后面,看见她薄绒线衫下面穿着洗旧了的竹布旗袍。书卿道:“前几天妈说你想做两条新裙子,要是钱不够,你直接告诉我,不用找她。”碧媛抓着一块丝瓜瓤子,蹲在地上稀里哗啦地洗碗,仍然没有吭声,但轻轻地一侧头,鼻子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书卿抬高声音道:“你要多少钱,这会儿一次讲出来,不要等到全贴进家用里去了再来闹。” 碧媛立刻反唇相讥:“干吗?我就不信我这样坏,吃饭的钱也败掉了,吃药的钱也败掉了。好好讲,你爱给就给,不爱给我也不会涎皮赖脸问你要,少给我安罪状!” 书卿忍不住道:“你跟妈吵就算了,跟我也吵。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跟妈越来越像,谁你都看不惯。” 碧媛“腾”地站起来,把盘子“啪”地往盆里一丢,丝瓜瓤攥在手里,劈劈啪啪地滴下水来,打湿了脚上绛色绣小白花的旧拖鞋。她那垂到颧骨上来的乱蓬蓬的短发,将面孔隐在两片黑影子里,尤其衬得眼睛亮晶晶的。碧媛盯着他看了半晌,什么都没说出来,书卿掉头就往外走,才要开门,却听见身后哽咽地、却充满讽刺地道: “我像她?我配像她?我们都是瘪三的种,哪里配做她女儿,不像哥哥是官府出身的少爷。现在好了,少爷搞出个大新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7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