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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年

时间:2025-03-31 04:20:02  状态:完结  作者:-阮白卿-

  书卿看着少南仰向半空的脸和紧闭的眼睛,不觉恍惚起来。似乎一切不移的爱情都只能存在于虚构,“咱们俩是一条心”。他很清楚自己的这场恋爱已经变得过于复杂矛盾,道德上,他不能允许自己和少南长久地维持这样的关系,然而他也不能叫自己停下来、不想他。

  他们在旅馆房间里又呆了几个小时,用以弥补几个月里错过的亲狎和龃龉,然而时间毕竟倒数完了。走出来发现已经下过一场雨,马路上蒸着潮气,满街灰尘香。他们走的是旅馆后门的小道,高大的树冠遮住了路灯,朦胧中像雾气弥漫的无人森林,连月亮也是潮湿的,蒙着一层眼泪。少南突然又转过来亲吻了他,久久地,这一次却是比以往任何一天都难舍难分了。

  借着美娟的名义,他们又见了好几回,彼此默认转为一种避光的亲密关系。只在旅馆见面,似乎并不能算正常的交往,但在这种情势下,说恋爱好像又太重了。

  他们默契地不再提家里的事,讲出来也是徒劳。但最近一段时间谢太太不大催书卿找媒人,物价飞涨,马上结婚不划算,聘礼也要多备下几金几银。现在谢太太每天骂碧媛:“差不多的女孩子,要么嫁人,要么做事,总归给家里添点进项。不像你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坐在堂屋里开着大门,捶胸顿足,恨女儿学不到她半点。有时也向邻居哭诉,不吝把碧媛贬损得一文不值,媒人越发不敢登门。

  别人背后关起门来嘀咕,“谁敢同她攀亲家?”

  然而也确有同情之处,因为贵是大家都看得见的。总有人说要打仗,又都觉得打不起来,真打了也无非像32年那样,但囤货是渐渐都囤起来了,米面油盐,乃至洋铁皮也有人抢购。

  越囤越贵,越贵越囤。对于这恐慌的风潮,弄堂里的男人是不屑于参与的,有时凑在一起便说,做什么这样急,大世界的舞女还在跳华尔滋呢。绝口不提怕花钱,总之是女人没见识,听风就是雨。金材最近也跟他们一起喝酒了,喝得满面红光,回家往床上一倒就睡,周身散发汗臭气。他女人现在不大敢管他。

  王家阿姐因为地位骤降,也就不大在弄堂里和人说话,有时和谢太太当面碰见,立刻把眼睛移开了,不吭声,但整个人完全像只鹌鹑,缩着头,一身哀愁。

  那回她把老太太推到门槛上,仿佛突然诱发了什么潜伏的毛病,谢老太太日渐昏迷下去,甚至于长睡不醒了。这一次谁都没有再提送医院的话。过了两个月,老太太就死在堂屋里。


第五十二章 轰炸

  没人愿意出来吹拉弹唱地料理丧事,只在门上贴了窄窄的一张白纸,但说起来是已经尽了足够的孝。医院进了,汤药吃了,再死就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他们。和病人相处像是一种刑期不确定的囚禁,骡子似的围着吃喝拉撒打转,孝子也要拖成疯子。

  三年了,谢太太等刑满释放这天已经等了太久,一个女人,尚未老到来不及的地步,死了丈夫再死婆婆,从今往后竟然真的是她的天地了!

  谢家原籍在滁州,亲戚大多在南京,上海除了他们家,现在只剩一位姑太太在世。书卿挨家给她们打电报报丧,人家也只好回覆一封电报,请他们节哀。谢太太十分不高兴,因为“节哀”是毫无惊喜的回答。她们浪费了钞票打电报,做亲戚的不该讲出点新鲜花样吗?白费那些洋钿听“节哀”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亲戚还报什么?现在什么都贵。

  贵管贵,该花的还得照样花,譬如女儿要嫁人,总不能没有压箱底的东西。碧媛到底说了一门亲事,男方在虹口开着一家小小的茶食店,少爷没正经念过书,但做生意据说很有头脑。谢太太特为拉着女儿去照相馆重新拍了一张半身照。相片里的碧媛,是教会学校制服打扮,发型也尽量往女学生靠拢,显小,狭长的眼睛茫然看向相片外那陌生的男人,一张脸给扑得红红白白,像个被关进相片的鸽子。

  过几天媒人上门,带过男方的话来。

  “不是说我们大姑娘哦,”媒人一进门就攥住谢太太的手,“做生意的人家,你是不知道有多挑,没念过书不肯,念书太多也不肯,怕压着少爷一头。巧在大姑娘跟少掌柜天作之合,八字也拿去算过了,都好,都好。”

  她说一句,谢太太“嗳”地应一声,听见说“都好”,才笑道:“模样也好,你们见的人家多了最晓得,其实相片还拍不出人一半漂亮。”

  媒人像没听见这话,微妙地顿了一下,撒开手自顾自扶头发。

  “也是不凑巧,他们太太问起姑娘有没有兄弟,我只好照实讲,说谢家只有一位少爷,但是能干得不得了,在汇丰帮英国人做事——我有哪一句不对,你要跟我讲。我说,听见这位少爷快订婚了,新娘子还没过门。这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做生意的人家,一贯打算得细。太太就说,还是做哥哥的先成亲,姑娘再过门,这样好些——不过现在这些还谈不到。”

  “唔……”谢太太低声咕哝,“这是什么道理?”

  媒人先喊了她一声太太。“按理说呢,太太,他们真心实意看中大姑娘,想着风风光光地把事办了。不过你也知道,外面乱七八糟,物价涨得不像话。你这样想,反正他们只一位少掌柜,过了门全是大姑娘当家,只要小夫妻互相扶持,以后日子还长。”

  谢太太听懂了,他们是不肯拿出钱来,生怕贴补在兄弟身上,先还担心人家听说了什么。

  “瞎讲,”她笑着,但是故意语气说得重些,把手里摇的一把蒲扇往半空里一拍,“做了一辈子生意,金银器是临到说亲才买的?”

  “嗳,都有难处,都有难处。”媒人把半个身子都倾过来劝她,“换做别的媒人,为了吃这杯喜酒,一定坏的也说成好的,我从不这么干,那不是害人一辈子吗。姑娘年纪不小了,要真为两件首饰耽误大事,不值当的,其实他们家相看过好几位小姐,都是美人,男孩子不怕挑。”

  谢太太听着就渐渐拉下脸来,“那我没什么好讲。”她起身,媒人也麻利站起来。送客送到门口,都不做声,谢太太又不甘心,愤愤然道:“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家!我们姑娘能写会算,什么铺子当不得老板娘?不是我势利,嫌他一毛不拔,是我们正经人家的女儿,就该当三媒六聘,别人看着,难道不也是他们的脸面?”

  媒人的手已经扶在门上,又站住了,笑道:“原来是我没说清楚,叫太太误会!娶亲哪里会不下聘礼,只不过眼下实在难一些,就怕你们挑理。不过太太放心,他们少爷肯上进,人又聪明,脾气又好,往后大姑娘嫁过去只有享福,你信不信?”

  不信又怎么样?在她们家的情况,说到这门亲事已经算走运了,谢太太悻悻然微笑着。

  下个月初一那茶食店的少掌柜上门,带来四色茶礼,算是正式地求亲。谢太太头一回看见她女儿要嫁的这男人,吃了一惊。先只听媒人说他多么勤勤恳恳,不料是个矮子,人又黑,肚子胖得出奇,两条腿倒还算细,像一双筷子上插了只鲜肉包,坐下来粮垛似的,圆咕隆咚杵在堂屋里。说句长一点的话,胸膛提起来屏着一口气,脸憋得发紫,像是犯心脏病。

  “带的这老几样……”人走了,谢太太向碧媛埋怨,“他们自己就开茶食店,不过是从卖的货里抓一点给我们,没准还是陈的。不好就不要吃它,回头给我拿去走亲戚。”

  碧媛当时没说什么,男人坐进她家里来了,也无非是一种出于体型差距的恐惧。但是晚上她关起门来哭到半夜。她既希望他快点死,又替他感到不公平,其实他不过就是个想娶老婆的普通男人。

  在悠长的、凄凄切切的抽噎声里,她妹妹碧娴打起鼾来,湿腻的头发一绺绺贴着额角,鸽子笼似的房间里永远光线不足,蒸着汗味、眼泪和小女孩子无虑的睡梦。碧媛被鼾声打断,收住眼泪,怔怔地望着她妹妹愣了一会儿,然后嫉妒地想到,这间屋子很快就只属于碧娴了,而她将要和那肥头大耳的丈夫分享一间屋子,分享一张床,再分享自己的身体。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什么独属于她。

  因为中秋节后就要过门,嫁妆办得手忙脚乱。尽管谢太太一直催碧媛嫁人,却始终没有什么经济上的表示,现在开始花钱了,结婚这件事才真正令她们有了实感。书卿也被指派去南京路置办床帐和被子,谢太太特地嘱他带美娟同去,理由当然是男人没经验,不会买东西。

  “现在倒不提做哥哥的先结婚、妹妹才能过门了。”美娟说。

  “当时也不过是为谈聘礼,怕女方敲他们竹杠。”

  “其实谁先结婚都一样的。不是有那种家庭——先借债给儿子娶亲,再反手把女儿卖个好价钱,还给人家。”美娟那一贯讽刺的声气叫人觉着心虚。

  书卿不答话,恰巧有一辆汽车从背后冲过来揿喇叭,他便扶着美娟的手臂往路边让一让。他母亲叫美娟陪着置办,用意再明显不过,无非想提醒儿子名义上的女朋友,“将来你也得照这样来一套”。美娟自己有没有察觉?

  “说起来好笑,上回虞少南送我回去,他们那汽车夫死命拿眼溜我。”

  “你不要介意,”他替少南道歉,“他自己也给家里当贼一样盯着。”

  走在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底下,阳光忽明忽暗地耀着眼睛。已经八月了,滚烫的风里飘着女人的衣裙,湖绿、荔枝红,满世界热浪里色彩斑斓的海藻。美娟也是其中一条,杏子黄的绉褶纱裙,荷叶袖只盖到上臂,手腕上叠戴着一块手表、一只麻花银镯。书卿因笑道:“什么时候买的新裙子?”美娟闻言,原地转了半个圈叫他看,裙褶间缀着亮闪闪的丝线。在一家店铺的橱窗下稍停,身后张贴着巨幅广告,电影明星某某女士正托腮凝视过路的行人,穿着淡淡一抹竹青,把唇上鲜红的唇膏衬得异常醒目。

  那彩色画报上慈悲的微笑,仿佛玉佛寺里白面红唇的菩萨,负责教这时候还出门闲逛的人感觉心安理得。按报纸上的说法,日本人十天前就已经打到上海了,但火线还远,而日子不能因为打仗就不过。打仗,大家都有经验,32年也是这么打过一回,很快就停战了,而且南京路是公共租界,再怎么打,总不会打到租界里。

  美娟只管仰脸浴着阳光,与画里的女人对视,在书卿看着,忽然觉得是种奇妙的共鸣,这凝止的一刻仿佛另一个世界似的。美娟越深入他的生活,他越觉得不能够玷污她,不能容许自己妨碍她的自由。

  书卿陪美娟去先施公司买下了那支口红。她当着他的面就涂起来,对着柜台上的镜子,一丝不苟描嘴的轮廓。书卿因为不好意思盯住她看,便低头向着玻璃柜台,方的、圆的、椭圆的,乳白和琥珀色的小瓷瓶,反射天花板上的电灯光,觉得凉丝丝的。她涂完了口红,书卿忍不住道:“其实我本来打算和你说件事。”美娟道:“你说。”书卿道:“但是现在我觉得还是不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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