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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斯拉诺,只不过程度相对较轻。总统厄利特是保守派和改革派斗争中被推选出来的中立者,而该届政府也被认为是斯拉诺的过渡政府,尤其是在克莱蒙斯当选联邦总统后,舆论普遍相信斯拉诺的下一任总统会是强硬的保守派。厄利特本人也有所准备,但他依旧希望按照自己的想法留下属于自己的政治遗产。 在南部,阿齐兹的日子并不好过。他的政权不仅在不断扩军,还需要支撑南部许多国家、部落及形形色色的武装组织。国内通货膨胀非常严重,达到了惊人的32%,增长停滞,经济接近崩溃,但国防开支却超过了国民总收入的40%。异见声越来越压不住,有青壮派的领袖人物暗地里正在结党——他们认为这个政权亟需一场战争来缓解快要压不住的国内矛盾,把内部的冲突力量对外释放。 只不过阿齐兹并不希望卷入直接战争中。他自己并不惧怕战争,但也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争,才认为战争永远不应当是解决问题的首选。尽管他资助许多武装力量,煽动部落冲突和政权颠覆,可他希望自己的政权能远离战争。 于是,直接冲突的两方加上作为背后势力博弈的两方,达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心照不宣。 克莱蒙斯的安全事务助理两次秘密出访,从第三方中立国中转,来到南部,见到了穆萨的总理杜拉希扬以及阿齐兹的参谋长,另一方面联邦总理向斯拉诺大使传达了总统先生的意思,在经过一个多月的试探协调后,四方同意在联邦举办会谈,商议一个长期的停火协议。 会谈的地点就在墨菲斯旁边一个区的总统度假营地,从总统府邸乘坐直升机只需要四十五分钟就能到达。尽管距离很近,但这是一个和墨菲斯完全不同的地方——成片的山林包裹着精致的小木屋,溪流从一片郁郁葱葱中穿过,溪里有野生的鱼。克莱蒙斯偶尔会在周末带着妻子、孩子以及两条狗去放松心情,贝芙丽和两条狗都喜欢去溪边玩耍,经常一人二狗玩到浑身湿透回来,但贝芙丽已经成为捕鱼专家了。 这样的休闲时光很是难得,工作人员时常能看到总统先生和第一夫人牵着手,漫步于月光下。他们不吃以往总统喜欢的那些盛大晚餐,而是吃总统府邸带来的两名厨师做的便餐。这两名厨师来自斯拉诺,是第一夫人自十八岁开始在墨菲斯求学时就一起跟着过来的,最擅长做斯拉诺风味的菜,后来还学会了制作甜点。 在四方会谈开始前的几周里,工作人员一直在努力布置那些木屋,以便迎接四个代表团入住。除了四位最高领导人和他们的高级顾问之外,每个代表团还有一些行政人员、医生和厨师。鉴于会谈的严肃性质,其余三位领导人均未携配偶。 与此同时,联邦情报局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送到总统先生的桌上,上面是关于另外三方领导人的详细资料。克莱蒙斯花了一点时间研读,也让兰德进来一起看了。他很认可情报局局长凯文的工作能力,因为凯文竭尽所能给出了他想要了解的问题: 是什么让他们成为政权领袖?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政治主张的根源最初落脚于何处? 他们的性格中有哪些优点和弱点,又是什么事件塑造了他们的性格? 他们是否有虔诚的宗教信仰? 他们的家庭关系如何?谁对他们有着重要意义或巨大影响力? 他们在各自所属的党内的人际关系如何?是否有信赖的人或是敌人? 在过去的经历中,他们对什么人或群体做出过哪些承诺?承担了什么责任?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实现或是在尝试后无法实现? 他们如何看待彼此,又如何看待艾希曼总统? 翻阅过材料后,兰德对克莱蒙斯说道:“前面我和爸爸以及哥哥通话,也问了问他们对厄利特的看法。事实上,厄利特远比外界想象的更大胆,只要是对总体目标有利的,他都愿意保持灵活的态度。尽管多数人都把他视作是一个过渡选项,但他不止于此。” “上次去斯拉诺,我就觉得他很好交流。这回他也是最早给我们积极反馈的一方。”克莱蒙斯点头认同,继而又说道,“只不过,愿意合作的态度不代表会在关键问题上让步。” 斯拉诺的国土面积狭小,国界崎岖且向北有一处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人啃了一口。克莱蒙斯曾经听兰德感叹过,如果有了萨南半岛,哪怕单从美学上来说,斯拉诺都变得完整了。再懂得变通的政治家,都不会愿意为了和平,而把这么一块地底下蕴藏大量原油的、能够在空间上增加斯拉诺战略深度的宝地让出去。 听到丈夫的话,兰德挑了下眉,目光变得审视:“你想斯拉诺让步什么?” 克莱蒙斯无奈一笑,对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妻子解释:“你总是对我这么警惕……既然眼下大家都有停火的意愿,我当然是想促成这件事。每一次冲突都是在消耗,两三年的短暂停火并不能让南部休养生息。穆萨和阿齐兹那边现在一团糟,他们比我们更想要一个缓和的结果。但我的看法是,此时停战,才会让他们面临的威胁内化,等到他们内部力量开始真正瓦解的时候,我们就给他们致命一击。否则,无论是斯拉诺还是联邦,都只会陷入没有意义的你来我往中。” 兰德盯着丈夫的眼睛良久,最终也没有说话。 他自小接受的教育与联邦公民习以为常的价值观并不相通。斯拉诺人信奉这样一条真理:推动人类进步的不是和平而是利剑。这片曾经由东大陆上最强的贵族骑士开拓并守卫的土地,赋予其后代并非绝对的安宁、幸福和平静。 数百年前,南部的原住民部落无法忍受那里贫瘠的自然条件,集体南迁,而北方帝国在扩张中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大片土地,并把沿海遗留的原住民也赶到了南方。这过程中难以避免流血和冲突。洛温公爵受封于此,带着他强壮的骑士们建立起一个又一个城镇,开垦出一片又一片可以用于种植的土地,又和半岛对岸的那个西大陆国家合作开凿了运河,把大洋与帝国北部的内海相连。萨南半岛的港口一度成为东大陆上最繁忙的口岸。 萨南半岛在变得富饶的同时,渐渐被危险和贪婪环绕。原本南迁的部落开始不断侵扰其边境,洛温公爵及其后代在经过六次大战、无数次小规模冲突后,依然完完整整地守护住自己亲手建立的家园。直到世界战争爆发,帝国分崩离析,萨南半岛被南方起义军占领,成了一片流血不止的被争夺的土地。 斯拉诺建国后,洛温家族由于在关键时刻选择帮助了改革力量、建立民主制度,得以保留贵族头衔,并始终屹立在政治版图的最中心。但一种在分裂后变得岌岌可危的强烈感受一直笼罩着这个延续百年的尊贵家族。他们坚守着旧的合法性,一心想收回代代守护的土地。 兰德的外祖父告诉他:“如果你爱这片土地,你就必须憎恨企图吞并或肢解它的人;如果你爱你的人民,你就必须憎恨想要毁灭他们的敌人。” 见妻子默不作声,克莱蒙斯站了起来,绕过总统办公桌,走到对方身前。他弯下腰,垂首与兰德额头相抵,直视着那双充满疑虑的绿眼睛。 他用指尖托起妻子漂亮的脸,沉声说道:“兰德,相信我。” 兰德与他对视了很久,终于缓缓抬起手,抚摸着他的鬓边,然后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次日,克莱蒙斯就与自己的安全政策团队开了一个会,讨论这次会谈的一系列问题。 凯文直言不讳:“总统先生,情报局制作这份档案的部分人员,对是否要让那几个性格完全对立的人物待在一个房间里,感到有些迟疑。阿齐兹与杜拉希扬也并非外界想象得那么和谐,或许他们之间唯一的共性就是手上都沾满鲜血,都曾经流亡海外,都是策划阴谋的一等一好手。” “我见过阿齐兹,不过倒是没见过杜拉希扬。”克莱蒙斯拿着一支钢笔,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要你们制作这么一份档案,不是为了给自己的退缩找借口,而是要寻求突破点。” “您还是需要考虑,是否要亲自介入这种无法确定结果的谈判中。毕竟此事一旦公开,您就是在拿自己的政治资本做赌注。”副总统依旧秉持着不太赞成的态度。 克莱蒙斯倒是很轻松勾起嘴角:“会谈的目标是打破目前在最高政治层面上的僵局,以便后期可以再谈具体协议。但我们这么做也不是真的为了停火,而是帮助南部的民众把视线聚焦到与切身利益最相关的内部问题上去。我的信誉资本就是,谁都知道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强硬派,所以我在外交中拥有更大的回转空间,能够以更低的政治代价在做出妥协的同时避免被认为是退缩投降。温和派不能做的事情,我能。” 会议结束后,各位顾问、幕僚和部长带着任务离开。而在出门前,凯文瞄到了克莱蒙斯手边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从斯拉诺到整个南部的地图。他微微有些讶异,看着总统先生正在沉思的侧影,并不知道在过去二十年中,这张地图已经在克莱蒙斯的手下画出过千百次了。 四方会谈的召开引发了全世界的关注。萨南半岛上争斗不休的宿敌及其背后虎视眈眈的两方势力的领导人,第一次愿意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探讨一份听上去如同天方夜谭般的停火协议。来的代表团人数超过了100人,营地的木屋勉强够住。失望的媒体人只能等在大门外,盼着有什么人能传出一点消息来。而不远处的山林里,联邦陆军的装甲车在护卫着东大陆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联邦空军日夜在上空巡逻戒备。 这是南部大独裁者阿齐兹第一次踏上对手的地界。他的身边只有一名资深顾问、四名贴身护卫以及一个年轻漂亮的Omega秘书。 五年前在法赫塔,他第一次见到了菲利克斯·艾希曼的儿子。在领略过克莱蒙斯那令人生气的政客技巧后,他就觉得这个过分英俊的年轻人有着天赋般的敏锐和狡诈,会比菲利克斯走得更远更高。 现在站在联邦的土地上,他微微抬眼,与身材健硕高大且依旧风度翩翩的艾希曼总统对视着,感到比起五年前来,此人身上又有什么东西变了。 “阿齐兹将军,好久不见。”克莱蒙斯主动伸出手,而阿齐兹也爽快地伸手与他相握。 一旁的总统府邸御用摄影师拿起相机,迅速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并隐隐期待着后世的历史书会将这张照片记载。 两人仿佛老友般简单寒暄了几句,实际上在这短短的半分钟里,都在暗中打量对方。 阿齐兹的目光转向站在克莱蒙斯身边的兰德,对方率先伸手,兰德也同样礼节性地伸出手去。可他的手被真的握住了,半悬着停顿几秒后,又被阿齐兹略微抬高。他感到惊讶,却碍于场合,不得不保持着平日里的温和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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