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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泽转过身,铁着脸看他,“你陈叔知道你在干这些事儿吗?” 陈斌摇头。 “他为什么不知道?” “你傻吗?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陈斌白了男人一眼,“哥,脑子不好就去吃药,别问些很蠢的问题。” “你.......!”旁边协警听不下去,抬手作势要打。 “行了行了.......”梁泽忙将人拦住,不甚介意道:“年轻人火气旺,咱不能跟他们一样。” 接着扭头又问,“那你妈知道吗?” 陈斌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是不是傻啊?” “我不是问你运毒的事,我是问你今天的事。”梁泽双手叉腰,收起那副好好先生的口吻,“你妈知道你今天被抓了吗?” 陈斌这才打住些嚣张的气势,软绵绵答:“.......知道。” “你听着,小东西,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话不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梁泽扶住他双肩,尽量在他面前重拾威严饱满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以你们今天走私的毒品数量,完全可以判你个十年八年,你以为未成年就是保护伞吗?这辈子最好的阶段都要在劳改所里度过,陈斌,你一定要这样断送自己的人生?”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大道理,”男孩满不在乎,“路是自己选的,我跪着也会走完。” “你倒是有血性。”梁泽松开他肩膀,切身体会到陈东实口里的“早熟”是何意思了。 “我打电话告诉你陈叔,”他拨通号码,让陈东实赶紧过来一趟,岂知电话还没挂,就听陈斌颓丧道:“你以为换他来劝我,我就能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了?” 梁泽无言以对。 “大哥,清醒点吧,我难道不知道我在作恶吗?”男孩勾起一抹少年老成的邪笑,反问梁泽,“警察叔叔,我问你,你穿着这身衣服,到底是为了什么?” 梁泽怔了一下,没想到一个看着纤瘦孱弱的十七岁男孩嘴里,能问出这么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什么家国大义啊,维护和平啊,都是自欺欺人的,”男孩走近两步,目光如毒蛇般,似能洞穿人心,“对我来说,保护所爱之人,不管对错善恶,这才是最重要的。” “梁警官,你......保护好你想保护的那个人了吗?” 梁泽双腿一软,如坠入渊薮一般,眉目晕眩。幸而曹建德手快,将人从后扶住,才没让他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面前吃瘪。 “废话什么,带到车上去。” 曹建德快刀乱麻,将爱徒扶到一边坐下,又喂了些水。 见梁泽依稀镇定,他才问:“陈斌都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梁泽矢口,却又坦白,“他刚刚问我,穿这身警服是为了什么。” “你怎么说的?”其实曹建德也好奇他的答案。 “我什么也没说,”梁泽仿佛劫后逃生般松了口气,扶住膝盖,盯着石砖地缝儿里一只正在艰难爬行的蚂蚁,思绪纷飞。 他没告诉曹建德的是,其实他说了,只不过不是在嘴上说的,而是在心里。 这个问题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他没做梁泽,还是李威龙时。甚至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名刚刚踏入警校门槛的小白,在第一节专业课上,白发苍苍的刑侦学教授在课堂上抛出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想做警察? 周围人的答案不外乎像陈斌所说的那样,“维序社会治安”、“保障人民安全”、“抒发爱国理想”、“正义战胜邪恶”....... 而梁泽,当时留在纸上的答案是: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那你做到了吗? 多年后,乌兰巴托,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发射出的子弹,谁又能想到,会正中多年前的自己的眉心。 那天梁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他也没管陈东实最后是不是真的来了。躲在宿舍里,他第一次感受到被诛心的痛感,那是比身中数刀、浴血搏斗更难受的体验。 临夜里,烧疤的痛痒再次发作。他在浴室里,灌满咕噜沸腾的热水。梁泽□□地将自己泡进滚水里,烫到皮肤发红、破皮,肿痛盖过痒痛,方才从龇牙咧嘴的惨.吟声中爬出。 西伯利亚高地的北风又吹了起来,苍茫的大雪里,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周身的血泊如一块红宝石般,点缀在旷野中。他被浇上汽油,点燃火柴,整个人就像一座喷火的沙堆。紧接着被高高托起,封死在车里,被一点点推进湖中。 火光伴随浓烟,将车体包裹得密不透风,男人的惨叫声震彻云霄。 “哈哈哈跟我斗.......李威龙.......你也配跟我斗?!” 鏖战后的王肖财满身满头是血,他用尽全力,将车推向深水区。整个车厢如巨大的火球一般,没入水中,王肖财跪倒在地,看着渐次平静的湖面,同样累得倒了下去。 水慢慢、慢慢从车门车窗的缝隙里渗透进来,李威龙奋力呼救,却只能任由水一点点盖上身躯。很快,车厢里的水浸至脖颈的高度,他只剩一颗脑袋可以活动,被麻绳捆死的双脚双手无力地蹬踹着车门,血透过水波,层层叠叠似腥色水母的裙摆,晕出一朵朵红色的小花。 男人彻底昏死。 柔软缓速的水域里,他最后一丝念头是雪。哈尔滨的雪。 哈尔滨的雪,是否是甜的?他美美地想,安心地闭上了眼。 再后来就是他从曹建德口中听到的后续:被维和部队发现时,李威龙几近死亡。长达34个小时的抢救,两班医生轮流在手术台前操刀。4刀,28处伤痕,不计其数的伤口感染,溃烂肿痛,以及一生都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 三十六名缉毒成员,唯他一人存活。他就像木乃伊般,被安放在不见天日的特殊病房,比死人还要难受。那段时间李威龙常读加缪:在光亮中,世界始终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爱。这句话一直支撑着他。 更为痛苦的是术后康复。 因烧伤面积过大,他需移植新皮,并且面部骨骼四分之一部分骨裂,在躯体康复后,还要进行一系列的微创整形。而即便做完这些,他也很难回到从前,那些疤痕难以抹去,他只能靠后天手段尽力掩盖,而每年由旧伤带来的阵痛,也只能靠止痛针和布洛芬短暂缓解。 李威龙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死了。他花了足足九个月的光景,才鼓足勇气迈出病房,观赏到今冬第一场雪。 他蹲在屋檐下,抽出那只皱巴巴的手,才二十七岁,他的手却因为烧伤,像一个七八十岁老人的手一般,满是褶皱。 那只手没入雪堆里,舀起满满一捧,直接塞进嘴里。李威龙用力咀嚼着,腮帮子咕咕作响,刺骨寒凉的雪水从口腔蔓延到食道,他犹显不足,又挖起一捧,塞进嘴里,卖力狂吃。 枯萎的胃室像是迎来了生机,数月只能靠流食和米粥维持生命的自己,居然有了些难以捉摸的食欲。他像一只流浪狗般,跪趴在雪堆里,一捧一捧往嘴里胡乱塞着雪,一口接着一口,一口接着一口,直到口吐酸水,四肢抽搐,才躺回到地上。 任雪拂了一身满。 “你疯了吗?!”事后被紧急召回的曹建德见到高烧不退的李威龙,气得当即甩了他一耳光,却又在那一耳光重重落下后,一把将人抱住,“你傻啊,那么冷的天跑外面去,你是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李威龙闭上通红的双眼,嘤嘤作泣如小兽般,低声道:“师父.......我难受.......” 师徒二人泣不成声。 “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威龙看着床头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警服和警徽,那是用战友们的鲜血染就得,从此他却不敢抬头看它了。 “才不是,你一直都很厉害.......”曹建德将他拢入怀中,像自己的孩子般,柔声哄劝着,“你是个大英雄。” 窗外大雪静静飘落,李威龙披着大衣,坐在床上,神色虚弱。 “这是我们从案发地捡到的照片,”曹建德拿出那张合照,“可惜了,血渍难祛,我问了好多人,都说难以复原到原来的样子了。” 梁泽接过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自己和陈东实,并排而站,背靠在海角天涯。那是他们千禧年去海南游玩时拍摄的唯一一张合照,陈东实窘迫地窝在自己身边,面孔青涩,而自己,尚且风华正茂,如青苍古树般,用漫天绿荫为他生成一片阴影。他在阴影处笑,自己也笑。 那年自己二五六,陈东实二五七。 从前李威龙说,这两数听着,好像二百五啊。 陈东实说:虎逼。 李威龙问:啥叫虎逼? 陈东实说,虎逼在东北话里的意思,就是宝贝,宝贝就是虎逼。 后来梁泽才知道,虎逼不是宝贝,宝贝也不能叫虎逼。 就像他还骗过自己,哈尔滨的雪是甜的。不止哈尔滨,世界上所有的雪,都不会是甜的。 爱总在谎言间并行。
第61章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按照规定,因为他有作案前科,所以这次我们不得不加长监管的期限,并且也会配合警方,实施更为严密的监控手段,确保他们不会重蹈覆辙。” 少管所的负责人跟陈东实刚聊完,李倩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欸,叔——”李倩将人喊停,挥挥手,示意他有话要讲。 陈东实抬头望去,见李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质报告,说,“这边还有个事儿,得跟你再确认下.......” “啥?” “陈斌复吸的事,你知道吗?” 李倩看着陈东实满是无辜的双眼,顿时明白,“懂了,看来我猜得没错。” “他又吸上了?”陈东实偶感诧异,“不可能啊,前两天我还问过他,他说没碰那玩意儿。” “怎么没碰,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孔,看来也是个老烟鬼了。”李倩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他的话你就别信了,总之走到今天这一步,都只怪他自己。” 话刚说完,梁泽跟一群办案的同事乌泱泱地走了过来。见到陈东实也在,梁泽有意招呼开其他人,上来便问:“陈斌吸.毒的事儿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陈东实辩解道,看着梁泽将信将疑的眼色,有些急眼,“你这样看着我干嘛,我真不知道.......” “我刚问过,应该不会骗我们。”李倩从旁搭腔。 梁泽抠了抠眼皮,想了想,又说:“最好是,你要知道,包庇罪一样罪名不小,现在坦白还能替你争取个宽限处理。” “哪有你这样给人扣帽子的,”陈东实有点生气,“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人家亲妈都不知道,我一个没血缘的叔叔,又怎么知道他吸没吸毒?” “陈斌家属呢?”陈东实一句话提醒了梁泽。 李倩:“陈素茹最近住院,实在下不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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