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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顿时警铃大作，许识风抬手抵在了迟良的肩头，冷冷道：“别碰瓷。” 于是迟良不动了，嘴唇微张，半晌才含混道：“……识风。” 他又说：“我头疼，还有点想吐。” * * * 半分钟后，迟良站在洗手间的盥洗池前，两手撑在冰凉的瓷砖上，低着脑袋一动不动。 许识风靠在门边，抱着双臂直视前方，从镜子中注目着迟良的举动。 就这么看了快一刻钟，他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已经到洗手间了，你吐呀。” “……别催啊，”迟良恹恹地回头看了许识风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在这，我好像吐不出来。” “差不多得了，”许识风忍不住道，“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迟良依然僵成一节雕塑，不说话也不动，似乎打定主意就这么和许识风耗着。他穿着一件黑衬衫，袖口折了上去，露出肌肉紧绷的手臂。许识风察觉到他撑着瓷砖的胳膊与下垂的睫毛，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得，那你自己慢慢吐吧。”许识风堪堪忍住朝他翻个白眼的冲动，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洗手间。 走廊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许识风闷头朝前走，心道自己简直是被下了降头，才会在那儿和迟良拉扯着浪费时间。 想起自己先前问的那几句话，只觉得好笑。 他为什么来这里？和谁一起来的？又喝了多少？这一切一切，与自己有半点关系吗？ 穿过走廊来到会所大厅，许识风可算见到了领班和服务员的人影。见他步履匆匆往台前来，一位服务生赶忙迎了上去，微笑着开口：“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一楼洗手间那边……” 话说一半又停住了，许识风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而无奈道：“可以麻烦给我一杯温的柠檬水吗？谢谢。” 再回到洗手间，刚靠近门口，许识风便听到盥洗池水龙头打开的哗哗流水声。 他端着杯子走进，见迟良仍是弓着背，正对着镜子发愣。许识风抬手将水龙头关掉，说：“别浪费水了。” 迟良站直了身子，微微侧头，仍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 他额前的几缕黑发洇湿了，软软地贴在皮肤上，脸上也滚落着几颗未干的水珠，那对浓眉下的黑眼睛里折射着几点晶莹的灯光，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湿漉漉的，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许识风。 不想和这人再有什么肢体接触，许识风将杯子搁在盥洗池光滑的瓷砖上，就在迟良垂着的手背前。他微扬下巴示意道：“柠檬水，喝一点吧。” 迟良听话地拿起纸杯，仰头咕咚喝了好几口。 许识风控制着自己将目光随意落在空中一点，余光却是不依不饶，瞥见迟良线条流畅的下颌线和脖颈，还有一滚一滚的喉结。洗手间的熏香味更重，一丝一缕地往人的鼻腔里钻，令许识风愈发不自在起来。 他悄悄在身侧攥紧了手掌，没好气地呛道：“我说你到底——” “迟良，你在里面吗？” 洗手间门外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女声，一下子将许识风要说的话打断。而被这么一打岔，许识风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他对迟良，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他深深看了一眼迟良，从门侧出去了，正好遇上了那个在门口找迟良的女人。干练的盘发、精致的妆容，看上去很眼熟，许识风回忆了几秒，认出这是迟良的经纪人季竹。 季竹则显然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神情惊讶，很快露出一个有些干巴巴的笑容：“识风，你也在啊。” 许识风也没什么寒暄的心思，对她简单说：“迟良在里面，应该过一会儿就会出来了。” 他没多说自己为什么会和迟良在一起，反倒是季竹见他面色不虞，或许是怕他误会了什么，解释道：“今天带迟良来，是想让他见一见那个乐队选秀的综艺导演。其实真是个正经饭局，识风你不知道，是迟良他太不能喝了，都没人灌他，礼貌性喝一点点就晕得受不了。” 她又叹气：“可应酬嘛，难免的……” 说着说着，季竹又觉得像是给自己这个没看顾好艺人的经纪人找补似的，言多必失，还不如少说几句。 没想到许识风竟随和地点点头，朝她浅浅笑了下，理解道：“应酬就是这样的，辛苦了。” “我也是偶然撞上迟良的，”许识风继续说，“还有事情，先走了。” 没再等盥洗池前的那个人出来，许识风快步离开了这条熏香潆绕的走廊，脚步落在地毯上，轻微的窸窣声低不可闻。 他想起季竹说的一句话，还在没忍住在心中轻声反驳道，我知道的啊。 ……所以迟良到底醉没醉呢？ 许识风甩甩脑袋，将这些无端的念想晃出去。最好是醉了吧，他咬牙切齿地想，醉到断片，忘记他在这里见过他。 * * * 没过几天，果然有好几个营销号大V开始放出迟酿或将参加《请听这支乐队》第二季的消息造势，格式都是老样子，说一段似是而非含含糊糊的话，仍由网友猜测真假，以此激发讨论度。滚圈向来对爱豆存在偏见，风声一放出，立刻有摇滚乐迷赶来，或阴阳怪气或破口大骂。 ——“怎么连这种不男不女的‘好哥哥’、烂花瓶都有资格坐上评委席来评价摇滚了？赶紧滚回去对饭圈妹妹卖春吧~” 迟酿的粉丝气得够呛，连夜整理了过去倒摆钟留存在网上的所有录影，剪了好几个视频拍在人脸上——“他搞地下摇滚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学敲键盘呢！” 更多摇滚迷也不吃这套，转而痛骂迟酿出卖灵魂自甘堕落为了捞钱抛弃乐队转而进军饭圈，但架不住到底还是当红流量的粉丝数多，很快又被骂得没什么动静了。 Artist官博找准时机，放出先前补拍的广告硬照。被狠狠虐到的粉丝们蜂拥而至，而对偶像表达爱意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死命砸钱。 办公桌前，李乔翻看着统计出来的迟酿粉丝晒单流水数据，啧啧道：“这战斗力，泼天的富贵啊~” “赚了个爽吧。”许识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冷冷开口。 “这钱又没进我的口袋，朝我这么冲干啥？”李乔失笑抖了抖手上几页纸，“不过这次签Artist，虽说是人家搭了顺风车，流水倒是他贡献大头了。” 许识风耸耸肩，对李乔的话并不在意。比起对他本人无比痴狂的喜爱，他更希望观众能够喜欢他的作品、他演绎的角色。可惜流年不利，那部倒霉催的悬疑片杀青后，按李乔的说法，是一直没碰上什么有价值的角色，又在穆怀袖导演那儿遭遇滑铁卢，好不容易来了部《回生香》，最后关头却陡生变故。 那天回来，许识风将程盼晖的话转告了李乔，李乔简直没脾气了：“这小程总也是够贼的，知道你不是一般签约演员，人又傻，跑你那儿打感情牌啊。” “那怎么说呢？”许识风自动忽略了李乔中间的评价，问道。 “……看你自己吧。”李乔摸着下巴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道。 “如果你非常非常想演这个角色，我们也没什么让给他的义务。但你要让出去呢，就是你这个程学长、甚至是昌宸欠了我们一个很大的人情了。不过我看你说话这样子，只怕当场就被那些个情情爱爱的故事打动了，想成全这对有情人吧，”李乔絮絮叨叨，“服了，就为了个小情儿，他可真拉的下脸……” 许识风没让程盼晖等太久，很快给了回复。程盼晖也正如李乔所想的那样，在电话里连连道谢，并承诺日后一定会还许识风一个有价值的角色。而时间不等人，尤其是年轻演员，若是空窗太久，很快会被观众遗忘的。想到这儿，李乔忍不住把那个打乱他一切计划的孙晓达又鞭尸一遍：“为老不尊，怎么没吸死他呢？！” “我也没想到孙老师会做这种事，”许识风习惯性沿用了当初在剧组的称呼，“他本人真的很和蔼，慈眉善目的，还经常帮我对戏，教了我很多呢。” 李乔朝他一扬眉：“那可不，我的大少爷。有你这样的背景，自然很多人都愿意在你面前当好人，你想想你从小到大有几个人朝你横眉冷对过？长点心吧，几个月白干，真是给人害惨了都。” 对那部倾注了自己许多努力与心血，却因为这种理由无法走到观众眼前的悬疑剧，许识风无论何时想起，都是在心底可惜得直叹气。李乔也摇摇头，将桌上那几张无关的纸收好搁在一边，弯腰从桌底吃力地抱上来一个纸箱。 纸箱很沉，压在桌上，发出厚重的一声闷响。许识风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里面密密麻麻摞起的雪白剧本，问：“这些都是找我的？” “是啊，”李乔说，“这还是我筛选过一遍的，看得我眼都要花了。” 许识风简直怀疑人生：“这么多，找不出一个能入你眼的？” “非要说，也不是没有好的角色，只是没有适合的。”李乔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你也知道，在连演了两部商业片之后，我也想让你演个能冲奖的本子。” 他拍了拍纸箱边缘：“但现在只能先在里面选一本拍着，边拍边等吧。” 什么才算所谓的“能冲奖”的本子呢？许识风伸手在箱子里随手抽了一本，哗啦啦地翻阅着。 他其实一直想说，如果出演一个角色的决定，不是基于想演好这个角色本身，而是这个角色能给演员能带来多少流量、带来什么荣誉，能给自己甚至是公司带来多大的利益，这一切是否背离了演员的初衷呢？ 一如现在圈内不少编剧、导演、演员，为了所谓的“冲奖”，可以去追求冷门的题材、模糊甚至背德的情感，最后拍出一部“曲高和寡”、让观众看得云里雾里的大作，这样带着功利心的创作，难道称得上真正的艺术吗？ 但这些话，许识风也一直埋在心底，没有对自己的经纪人说过。 他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对李乔提出一些天真要求的十几岁学生了。他长大了，渐渐懂得了天真与自由其实是一种奢侈，懂得了李乔对自己事业的一片苦心，懂得了他作为演员经纪人的难处。 李乔望了望落地窗外的天色，拿了摆在纸箱最上边的几本剧本，帮许识风装在背包里：“今天有点晚了，这几本是我觉得最不错的，有电影也有电视剧，角色和班底都挺好，你拿回去看，选个最喜欢的，咱们再商量。” 许识风将背包背在身后，和李乔一起出了办公室，按电梯往下。李乔的办公室在四十多层，好在已经过了写字楼的下班高峰。电梯内空无一人，只有广告屏亮着荧荧的光。 这栋写字楼是明途的产业，电梯里的广告屏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在播放明途娱乐旗下艺人的各种代言宣传。两人走进电梯，许识风一抬眼，好巧不巧，屏幕上正放着他与迟良给Artist拍的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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