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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呢?十点半给你倒的水,放床头,”黄闫子凉凉道,“现在各种意义上凉透了。” “你倒的?” “不然是鬼倒的?” 迟良立刻强词夺理:“你没事倒杯水在这干嘛?杯子还不往里放点,要不然也不至于一碰就倒吧?” “还成我没事找事了?”黄闫子大叫,“你以为我想啊?” 迟良还没想清黄闫子话里的意思,黄闫子又提过拖把,噔噔噔下楼去了。半分钟后去而复返,左手拿着之前那个亚克力水杯,右手拿着迟良失踪的手机。 他将手机往那团杯子上一砸,杯子往床头柜重重一搁:“起来,喝了!” 这架势让人怀疑他的目的和“大郎喝药”一模一样。迟良被他喊得没办法,慢吞吞地坐起靠在床头,将水杯拿过。 “吃错药了你?”他随口道,“没见你这么贴心过。” 黄闫子也一屁股坐在床沿,顺手将那个手机捞起来,掂在手里晃了晃屏幕。 他呵呵冷嘲,道:“要不是识风特意发消息给我,什么等你起来盯着你喝蜂蜜水要不会头痛,谁管你啊?” 贴在唇边的水杯霎时一顿。迟良慢吞吞重复道:“识风?” “您不认识许识风了?”黄闫子装模作样地反问,“断片一断就是五年?” “……他怎么知道的?你还去告诉他这件事?” 一口黑锅从天而降,砸得黄闫子好气又好笑:“我可没这本事,倒是有个酒壮怂人胆的,昨晚上就坐在这儿,一哭二闹三上吊地给识风打电话呢。” “……”迟良劈手夺过自己的手机,飞快解锁,然后沉默地与那条长达半小时的通话记录大眼瞪小眼。 半晌,他才迟疑着追问:“我和他……都说了些什么话?” “那我就不知道了,”黄闫子耸耸肩,“我在外面任劳任怨、累死累活地给你冲地毯,半天才听到你在这哇哇哭呢,那叫一个惨。不过我上楼之后你就光顾着嚎啕大哭了,鬼知道你之前说了啥。” 说罢,又不怀好意地怂恿道:“要不你现在发个消息给识风问问呗?我看他挺关心你的,挂了电话还特意给我发消息说照顾你呢,就连季竹姐,都是把你往这一扔就没管了。” 迟良没动静,黄闫子抬手推他肩膀一下:“真不问啊?” 他摇摇头,重新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余光瞥见黄闫子看他的眼神,颇为玩味,又带着点无奈与担忧。 迟良心头涌上一阵模糊而古怪的感觉。他认识黄闫子十多年了,从没见人这样欲言又止过。 而很快黄闫子又咧着嘴笑,若无其事地嘲讽他:“换我是你也没脸问,你就庆幸昨天没人过来,特别是付锦那个看你倒霉他就高兴的,不然丢脸丢遍全队了。” “无所谓,反正也要解散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喝下去,哽在嗓子眼里的那种恶心感总算舒缓了很多。 “我又没什么倒霉事,只是……”心情不太好。 黄闫子也算是知道他前夜喝到失态的缘由,没再多提,转而说起巡回演唱会的事:“小睦说最后一场要我们给他留票呢,他要飞来蓟津看,你记得啊。” 迟良笑笑:“怎么不看之前在潭州那场,还近一些。” “当然是最后一场最有仪式感啊!”黄闫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反正你留个好点的位置行吧,队长大人。正好搞完咱们还能聚一聚,都好几年没见了。” “没问题,”迟良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你还有别的什么朋友要来吗?我一起去要票。” 黄闫子绝口不提他昨夜邀请被拒的事,反问道:“我没有了,你自己呢?” “没有。”迟良摇头,“之前赵叔说要来,但后来又临时有别的安排了。你也知道他把蓟津这边的事处理完就要走了。” “这老鬼,一点时间也舍不得挤出来给咱啊,”黄闫子略带不满地嘟囔,又问迟良,“那你和他之前商量的事也要搞定了吧。” “嗯,就这段时间了。” “……所以你真没有想请的人了?”黄闫子看着迟良云淡风轻的侧脸,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不请识风来?” “他没有时间的,”迟良平静地回答,“在拍戏啊。” 黄闫子也不知道怎么就犟起来了,坚持道:“你问都没问过他吧?” “他很忙的,不要去打扰他了。”迟良仍是说。 不要去打扰他,不要再勉强他了。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因为见不得光的私心。迟良将手机攥在手里,指腹一下下从home键上蹭过,神经质一样解锁又锁屏。咔嚓咔嚓的提示音响个没完,他却浑然不觉。 “怂货。” 迟良一惊,见黄闫子满脸嘲讽地看着他,嘴里吐出这两个字。 “随便你们俩,一辈子就这么怂下去也不管我的事,”说罢黄闫子站起来往门边走去,没给迟良追问反驳他的机会,“给季竹姐回个电话告诉她你还没喝死小命尚在吧,我叫了外卖,等下记得下来吃,别让我还给你拿个折叠桌端上来哈。” * * * 赶在几天的期限拍完在鹭岛的所有镜头,剧组马不停蹄地回了蓟津。许识风延迟在小号上刷到了自己骑车平地摔的视频,连点开评论区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满头黑线地划走了。 迟良也是看到这个视频,才想着给自己打电话的吗?挂断后的第二天下午,他又收到了那个号码的短信:昨天喝多了,有点失态,抱歉让你担心了。 客客气气的口吻,和听筒那头耍酒疯的简直判若两人。 没人担心你。 许识风已经将这行字输进了对话框,又一字一字删去了。 迟良都说得这么客套又平静,他在这儿兀自张牙舞爪的,两相对比,姿态未免太难看。何必呢? 最后他冷淡地回复了两个字:没事。 他没去问迟良、甚至没去向黄闫子打听那个夜晚的来龙去脉。不过一段时间后,答案自动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四月的第一个周三,许识风下了夜戏,湿着头发倚在懒人沙发上冲浪,发现微博给他推送的最新资讯中,又带了某人那个做作的艺名。 “#迟酿再谈乐队生涯#”,许识风点进词条,见营销号截取了《请听这支乐队》最新一期的片段,只是剪得不长,说的也都是一通废话。他往下滑,评论区全是粉丝带着照片在控评,像机器人一样,看半天没人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识风索性退出微博,打开视频APP搜了这一期节目。软件还提示他会员才能观看完整版,他看着几十块的付款记录,觉得自己亏大了。 连着选秀节目到出道后的团综与个资,迟良也上过好几个综艺,其中不乏一些极具国民度的老牌节目。而这还是许识风第一次主动去搜有迟良的视频来看。他说服自己,这不是对迟良的关系,仅仅只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请听我的乐队》已经播到了第一轮淘汰环节,许识风拉了大半截进度条,才看到了热搜上描述的那一幕,也明白了黄闫子那吞吞吐吐的几句话。 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乐队在这一轮的PK中,因为票数不够只能遗憾退场。按照惯例,每一支乐队在被淘汰后,队长都有最后几分钟说一说自己的感言。 许识风只见这支乐队的主唱取下话筒,往舞台前方走了几步。他的目光掠过观众席、掠过那些节目组花大价钱大面子请来的乐坛大牛,停在了评委席镶边的迟酿身上。 紧接着,他向迟良鞠了一躬,全场人静静听他开口道: “迟良老师,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五年前,我在潭州的一场音乐节上,第一次看了倒摆钟的演出,当时我还不是主唱,是吉他手,所以最关注的就是guitar,那时候倒摆钟带给我的惊艳,可以说一见钟情也不为过吧。后来我去买咖啡,意外碰上了你,和你说了好几句话话。” 主唱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主持人适时插话,对迟良笑道:“那我们的迟酿队长,对这场见面还有印象吗?” 迟良扶了下耳麦,没有即刻接话。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肯定早忘干净了,只是在思考一个好听点的说辞时,迟良轻轻点了下头:“我记得的。” “是在商业街那家吧,”他补充道,“当时我还和我的朋友在一起。” 话音未落,那位主唱激动得脸都红了:“对对对!您和朋友在排队,我一开始还不敢认,后来才跑去问的,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刚刚在台上见过的吉他手。而且这个吉他手还这么平易近人。那个时候我挺迷茫的,觉得自己没有摇滚的天赋,家里也不支持,逮着您就问了您一连串的问题。 我一直记得,你听完的我的问题后,说这些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我唯一要问自己的问题就是,喜不喜欢摇滚? 而且当时我就特别崇拜你,我自认为是个眼高于顶的人了,第一次见原创现场表现力这么好的草根乐队,还有弹得这么炸这么爽的guitar,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倒摆钟的粉丝,我是潭州人,特意来过好几次蓟津,去空港候船看倒摆钟的演出,倒摆钟的每一首原创我都会唱。后来倒摆钟搞了巡演,只要能抽空去的我都去了现场,出EP的时候我买了四张,让全员都签了名……” ……后来倒摆钟解散了,我虽然觉得可惜,但也能理解的。只有做过地下摇滚的才知道,这条路有时候不是坚持就能走下去的。 那么多地下摇滚做十年都没有被人看到的机会,但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虚掷青春的事情呢?不就是当年你对我说的吗,因为我们喜欢摇滚,因为摇滚是我们的梦想,为梦想浪费的时间,怎么能叫浪费? 之前介绍的时候我没有说这些,是怕人家觉得我套近乎。现在反正也淘汰了,总算可以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了。我很感谢倒摆钟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过,就算今天被淘汰,我也会一直记得倒摆钟,一直一直喜欢摇滚,直到我做不下去的那一天,也不会放弃爱摇滚!迟良队长,谢谢你们曾经将倒摆钟带到这个世界上过!” 字幕上打的是“迟酿”,而许识风听出来,这名主唱说的一直是“迟良队长”。 是迟良。 这番话说完,评委席和观众席都响起整齐的掌声。镜头很懂事地停在了迟良的脸上,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咀嚼着他的反应。 许识风也放任自己的目光,注视着迟良墨黑的眉眼。 只有在主唱刚开口说第一句话时,迟良面露惊讶。很快他的表情就维持了在一种恰到好处的怀念中。直到安静等主唱说完,他才在主持人的示意下,面色平和地回应这番对过往的告白。 “其实倒摆钟的解散,一直是我无法释然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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