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在场记很快打板,许识风记忆的放映机也匆匆按下暂停键。他又变成了明帆,千辛万苦转正后总算能做到月薪上万,却还要定期打钱给家里还债。向之欣更是投了上百份简历,才找到了一份在装修公司做设计的工作。两人天不亮就要去挤空气浑浊稀薄的早高峰地铁,回到家时往往华灯初上,累得连喝口水、同对方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毕业后三个多月,向之欣的父母提着大包小包大驾光临,既是看看毕业后怎么劝也不肯回家的女儿在蓟津究竟过的什么日子,也是考察明帆这个只在聊天记录中偶尔出现过的准女婿。 明帆硬着头皮向上司请了假,压根不敢让老人家看到那间只能勉强住人的出租房,咬牙顶着旅游旺季给二老定了景区酒店,陪玩又赔笑地在蓟津各个景区走马观花。向父向母查户口般将明家的情况问了个底朝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话里话外的意思,自家又漂亮又高学历的女儿,没必要跟着你吃这个苦。 总算送走这两尊大佛,明帆与向之欣乘上从火车站回出租屋的地铁。车厢亮着冷白的光,挤得前胸贴后背。明帆习惯性将向之欣圈在怀里,用汗湿的后背尽力替她挡住那些不舒服的摩肩接踵。 向之欣低头划手机,明帆看着她漆黑的发丝出神,忽然听见她低低说:“房东刚刚说,他打算给儿子在二环内买房,这几套房子都要卖掉,咱们得赶紧找新的了。” 她的声音与车厢广播的声音混在一起,传到明帆心底,是一种很不知所措的空洞。他依旧两眼直直地看着向之欣在车厢顶灯下微微反光的黑发,说的话却更像自言自语。 他说:“……那怎么办呢?” 繁华又冷傲的城市打碎了他十多年来敝帚自珍的傲气、女友的父母不愿承认他、远在天边的原生家庭非但不能给他任何助力甚至还依赖着他的反哺、拼尽全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心爱的女孩想要的安定感,甚至连买一辆车让她不用累了一天还要苦哈哈地挤地铁都做不到……那怎么办呢? 这一条顺利得令人出乎意料,午休时间也顺理成章地宽裕了半小时。许识风见白淑窕的助理搬来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笔写着下午请全剧组喝奶茶。 符桐见状揶揄道:“无事献殷勤啊?” “什么呀!”白淑窕作势搡她肩膀,“这不是前段时间总NG,不好意思嘛。再说识风都请大家两次下午茶了,我不能总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这些事一般都是李乔替他打理,根本犯不着他操心,许识风闻言也只客气地笑笑。符桐抱臂看着他俩,挺客观地安慰道:“NG多不全是你们的问题,我不是专业的导演,有时候也没有给演员提供很专业的指导,大家一起成长吧。” “不过今天这一条真的很惊喜,”她想起留存在取景器中的影像,不禁赞许道,“特别是识风,表情太到位了,等剪辑的时候只怕都很难取舍呢。” 白淑窕跟着点头:“对对,我都觉得我是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才彻底入戏的!” “你又知道了?”符桐笑着逗她,“那你说说看,识风什么情绪啊?” 白淑窕鼓着腮帮想了一会儿,似乎很难形容。 “很难过,很无能为力,那种欲说还休的苦涩和酸楚。就是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说出来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两个人都伤心,索性就不说了,”她艰难地比划了半天,最后拍板摆烂道,“反正当时明帆应该是什么情绪,他就是什么情绪吧。桐姐你真该给他的眼睛一个特写!观众看到这样的眼睛,肯定一下就能懂他的心了。” 许识风在一旁听着,分明是讨论自己,本人却连半句话也插不上。他试着想象了一下白淑窕的形容,无奈酸楚的、欲说还休的……放在自己身上,他其实觉得难以想象。 因为浮现在脑海中的,总是另一个人的眼睛。 这认知令许识风莫名出了一额头冷汗。他努力将阴魂不散的回忆甩出,不愿再多想。 毕竟那条没有回音的短信,还在他手机里静静地躺着。 可他到底想要迟良给他什么样的回应呢?许识风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 * * 符桐拍这部片子基本是按照剧本顺序拍摄。又过两周半,剧情走到男女主角生活与感情发生转折前的最后一点温情时间。向之欣总算通过了实习期,并结算了第一个项目的奖金。她选了一个两人都有空的双休日,订好飞往鹭岛的机票。 她一直记得明帆曾见过她画的一张海湾油画,目光中交织着向往与失落,他说他从没见过海。 其实她也没见过,就算曾在笔下画过海,也只是从文字与图影中得来的印象。 最主要的,是她想让喜欢的人放松一点。生活已经在不遗余力地催赶我们,我们何必要把自己逼得更紧呢? 明帆没有说什么,既没有惊喜得太夸张,也没有扫兴地反对,温顺地跟着向之欣的安排,乘上了飞往鹭岛的红眼航班。 在鹭岛要拍的镜头算起来也不多,但符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绿幕配后期做出的效果太假,最终决定实景拍摄。最主要的镜头也就两个:骑单车在环岛路上一边吹风一边聊天;在沙滩上画爱心写名字。很经典的游鹭岛小情侣标配。 故事是时间线在晚秋,而真正的拍摄时间正值初春,好在鹭岛的行道木四季常青,不至于太违和。剧组给当地报备过,赶天光去拍日落时分的环岛路。工作人员清场搭景,推了两辆自行车来让许识风和白淑窕先骑几圈找找感觉。 白淑窕一踩踏板,顺着环岛路的海风顺畅地将一帮人甩在身后,还潇洒地来了个单手脱把,吓得经纪人在背后边追边喊,破音成一把铜锣嗓子。 许识风坐在单车座位上,长腿撑地,紧握把手。卿莉背着包在一旁看着。结果半天不见人动弹,她才回过味来,憋笑问:“识风哥,你上一次骑单车是什么时候啊?” “梦里。”许识风闷声回答。 卿莉只当他是开玩笑,刚走过去想说我扶着后座你慢慢试,车忽然动了起来,扭出一条颤颤巍巍的线。 卿莉生怕他摔着,小跑追了一段路。好在骑自行车是肌肉记忆,多晃悠两圈找找感觉也差不离。等正式拍摄前,他也能流畅地骑过这段路了。 只是场务一直絮絮叨叨着抢天光抢天光,凝视着面前橙红的夕阳,许识风难免忐忑,越慌越容易出岔子,他看一眼海上悬日,又偏头望着身边女孩的侧脸,台词在嘴边,脑子却一下空白。 忘词过后,更是连蹬车都蹬空了。 全剧组都看着许识风随着哐啷一声巨响,连车带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跟拍的掌镜大哥也吓了一跳,好险跟着摔个镜头。 卿莉赶紧跑过来,白淑窕已经刹了车,一把将许识风拉起:“没事吧?” “没关系,”许识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忍着胳膊的疼痛朝围过来的工作人员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又NG了。” 但他这一下摔得不算轻,虽然人没有受伤,但衣摆宽大的白衬衣和牛仔裤摔得灰扑扑的,找衣服换衣服又耽搁了些时间,最后只拍了一条镜头。按照符导“保一条”的拍摄习惯,明天还得来补拍。 李乔隔空听说了这事,关心了许识风几句,又找了鹭岛当地一家老字号面馆,说耽误了进度,所以请全剧组吃正宗的鹭岛沙茶面。剧组定的住处离环岛路不远,往下走就能到沙滩,许识风坐在连接沙滩与环岛路的木栈道上,低头看李乔给他发的消息。 李乔:你下午摔的那一下,小卿在摄像那儿导了视频,我找人给你当路透发出去了哈~ 许识风汗颜:这有什么好发的,只会让别人觉得我四肢不协调吧! 李乔回了他一个阴险笑的表情:会觉得你反差萌,傻不傻? 许识风稍稍回想一下自己那一扑腾,只觉得不堪回首。他点着对话框,还想最后挣扎一下,忽然有个人影绕到了他的身边,大咧咧地坐下。许识风转过脸,对上白淑窕含笑的一双杏眼。 “阔气呀,男主角,”她俏皮地挑起一侧眉毛,戏谑道,“你总请大家吃东西,这么卷,搞得我心理压力好大啊。” “呃,我……”许识风没想到白淑窕会跑来和自己说这个,顿时窘迫地手脚都不知道这么摆了,憋了半天说出一句,“都是我经纪人安排的。” 白淑窕见许识风尴尬得耳朵都红了,也不再逗他:“我开玩笑的,别在意。” 她很快换了个话题:“话说你吃过沙茶面吗?我还没吃过呢,之前也因为工作来过几次鹭岛,但都是匆匆忙忙赶行程,连海都没怎么看过。” “我吃过。”许识风点了点头,“之前和朋友来过这里。” 白淑窕好奇地问:“好吃吗?是不是就是海鲜面啊?” “嗯,里面放了虾、扇贝肉、鱼丸,”许识风数着,“还有沙茶酱,但我觉得吃起来像花生酱一样。” 白淑窕了然一笑:“看你记得这么清楚,应该挺不错的吧。” 许识风习惯性地勾勾唇角,垂睫不语。记得这样清楚,难道只是因为沙茶面太好吃吗?他在盈满潮气的海风中想,原来离他和迟良挤在一张小木桌上吃沙茶面的那个晚上,都已经过去三年多了。 白淑窕悠哉悠哉地晃着腿,百无聊赖看向海边。一年四季,鹭岛的海岸线旁总有新人在拍婚纱照,最后一丝夕阳的霞光已经隐没在海水之下,此刻海天皆是一片邈远的烟灰蓝,如纱似雾,蒙蒙茫茫。 摄影团队正给新郎新娘分发烟花,讲解拍摄理念。很快一切准备就绪,绚白的烟花像发光的细雪,在蓝得沉静温柔的海水前闪成簇簇火树银花,西装革履的新郎与头纱飞扬的新娘执手相望,眼底的甜蜜像是恨不得将彼此融化。摄影师在一旁咔嚓咔嚓地按快门,替他们记录下这一生中难得的一刻。 “我在想,”白淑窕注视着这对新人,冷不丁开口,“如果他们以后争吵、冷战、甚至过不下去走到离婚那一步,还会觉得现在的相爱是真实的吗?” 许识风奇怪地看她一眼,忍俊不禁道:“这才刚开始就贷款离婚,也太悲观了吧。” “可能是我悲观吧,”白淑窕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说,“我就不是个相信爱情的人,哪怕唱过几首甜甜的情歌啊,演过几部小甜饼网剧啊,但爱情在我这里从来都是没有保质期的东西。” 她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的:“哪怕是我演的那些大团圆的爱情剧,我也会忍不住想他们的以后,总觉得在观众看不到的未来,主角的爱情也未必经得住时间的考验。这么想是不是很偏激?” “不偏激,你说得挺对的,”许识风说,“爱情,本来就不是永恒的东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9 首页 上一页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