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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啼自下台以来,便一直面无表情。黄闫子跟在他身后进了休息室门,忍了又忍,还是凑在他的身边,字斟句酌着开口:“肖啼,不应该啊,我感觉你凭肌肉记忆唱都不至于此吧?” “对不起,”肖啼又将道歉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的锅。” “诶,”黄闫子忙道,“我又不是怪你,我就是担心……” 他堪堪住了口,像是有更多的话想说,只是苦于寻找合适的措辞。而就在这时,休息室外的走廊传来交错的脚步声,两个陌生人的交谈,顺着未关死的门缝飘了进来——— “每次最后一场都剩这么点人,嗐。” “送客场呗,本来就是安排给小乐队的,有咖位的不都去黄金时间了。” “不过听说今天这个蓟津的乐队之前有点东西的啊,怎么也……” “哈哈,是吗?没听出来,你看他们今晚唱的,也没留住观众啊。” “他们好像是一路搞巡演到这里的。” “就那样吧,现在有点苗条的乐队,都被签了,他们还是队长和老板联系的。” “那就是没签啊,蓟津那边没人看上?那估计确实就这。” “是啊,但凡是个签约的乐队,也不至于这么排。” “……” 放肆的交谈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了。黄闫子听得暴跳如雷,举着鼓棒的手都微微颤抖着,恨不得下一秒就砸在地上。 他低低“呸”了一声,咬牙切齿道:“装个屁啊!这两个人最好别让我再逮到,我一定套麻袋把他们打一顿!” 话音未落,肖啼几步越过他,用力拉开了休息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肖啼!”黄闫子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你冷静!别真去打人!” 迟良也来不及恼火,立刻跟着黄闫子,快步追去了门外,却只看到肖啼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与先前两人相反的方向。走廊重新陷入安静,身边黄闫子一脸茫然,喃喃道:“不是,他别真的跑去打人啊,我乱说的……” 不会的,迟良苦涩地想,他只是不想待在这里了。 * * * 拍戏折腾人,即使拍的是一部青春商业片,也要在蓟津零下几度的天气里风吹水淋,格外考验演员的身体素质。一天下戏后的深夜,剧组突然发了一条通知,女主演魏依穿着露肩露背的礼服拍了一天的乐团露天演出后,回去忽然高烧加重感冒,接下来的拍摄安排势必要连夜调整。新的日程很快出来,许识风就这样误打误撞,多出了好几日空闲。 这事李乔也知道。他的建议是,许识风没必要在剧组当个无所事事的闲人。汪察这部片子赶进度,今年过年只怕是要在剧组过了。 而这个冬天,许莞棠难得回了蓟津,正好许识风可以用这几天时间,回去陪陪她。 翌日许识风和汪察打过招呼后,便坐司机的车离开了片场。许莞棠在蓟津的住宅,是坐落于四环的一座洋房。四岁之前,许识风和父母一起住在那里,后来施辛礼与许莞棠相看两厌,无可挽回地走到了离婚的地步,许识风被舅舅接去,许莞棠则出国散心,临走前恨恨叮嘱说将这栋房子赶紧卖掉、越快越好。 不过在蓟津,这样的洋楼并不好卖,之间也有几个买家想要接手,最终因为各种岔子不了了之。年复一年,它就这么留了下来,之后许莞棠偶尔回国,也会住在那儿。 许识风下了车,站在洋楼的小庭院里,仰头看着二楼那个摆满了花草盆栽的欧式阳台。 他来这里的次数少之又少,可在人来人往的蓟津,若说起“家”这个字,他心头浮现的,并不是舅舅家那栋生活了十几年的别墅,而是眼前这座方正精巧的二层洋楼。 尽管它所承载的记忆如此稀薄,也不全然温馨美好,可许识风每每看到它,心中总会不可抑止地生出一股渺远而惆怅的柔情。 对于儿子突如其来的陪伴,许莞棠又是意外,又是愉悦。许识风待在家,不是陪着棠大小姐画画,就是陪着弹琴读书、侍花弄草,间或与许莞棠说说剧组的一些趣事,很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而他亦有另一份深深的牵挂,在遥远的南方。 那天打过视频电话之后,迟良与许识风的交流其实并没有变多,许识风也知道他的累,不想过多去打扰他。乐队的近况都在官博上,许识风披着“积木雨”这个小号,写下支持的留言,无声地关心着迟良的生活。 对于迟良的乐队与梦想,他从来都帮不上什么忙,哪怕他想帮,迟良也未必肯接受……那么这样的距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 回家后第二天,蓟津再临降温寒潮,临近黄昏,窗外似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星星点点粘在玻璃上,与不甚明朗的灰白天色一起,无声无息地黯淡了、消融了。晚上许识风和妈妈一起坐在餐桌边包饺子。屋里烧着舒适的地暖,许识风只穿了一件短袖,几乎要被自己的笨手笨脚无语出一头汗来。 “这些一下锅,你猜会不会变成一锅面皮汤?”许莞棠凑过来欣赏许识风的大作,揶揄着点评。 许识风努了努嘴,老老实实地停止了帮倒忙。许莞棠坐在他的对面,许识风见她掌心摊着一块面皮,往中间夹了点馅儿,雪白柔软的指尖翻飞几下,一个圆软可爱的饺子便包了出来。 许莞棠沾了面粉的手托着它,炫耀似的递到许识风的面前:“喏,包成这样才好呢。” “妈,你真厉害。”许识风由衷地说。 听了他这一句夸赞,许莞棠轻笑着露出一列贝齿。她没有包太多,最后下锅时,还没忘记许识风手下出来的那几个歪瓜裂枣。 好在最后用漏勺捞出来时,这几个虽然被煮得奇形怪状,面皮却坚强地没有破开,勉强维持了身为饺子的最后尊严。 许莞棠将那几个“饺子界的耻辱”夹进自己碗里,问:“之前要小惬给你带的饺子,后面都吃了吗?” 许识风鼓着腮帮,闻言心虚地点了点头,那盒饺子在冰箱里冻了一天后,全被他煮给迟良当夜宵了。 想起迟良,许识风的心又微微沉了下去。今天是倒摆钟巡演的最后一场,之前微博上发过这次拼盘演出的海报,许识风看了一眼,结束的时间都要到后半夜了。 估计那时候的迟良累得只想倒头就睡,两人还是说不上一句话。 饺子吃得晚,收拾完碗筷后,许识风打开了客厅的投影仪,陪许莞棠坐在布艺沙发上看电影。 宽大的屏幕上,竹林飒飒潇潇,穿着灰白布袍的书院学子匆匆忙忙地在钟声里赶赴早课。这一版梁祝,许识风小时候和何惬一起看过,在蓟艺院的课堂上也见老师放来鉴赏过,但任何一次,都没有此时坐在许莞棠身侧这般心事辗转。 当祝夫人跪在梁山伯的面前,字字凄厉地恳求梁山伯写下与祝英台的诀别信时,许识风心头微动,情不自禁地偏过头,看向昏暗灯光中许莞棠姣好的侧脸。 而他的母亲并没有看他,目光仍一错不错地落在屏幕上。许识风眨了眨眼,刚想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忽地听见许莞棠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不可闻。 “‘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古往今来,大抵如此。” 顿了顿,她将原本支在膝盖上的胳膊,轻轻挽住了许识风一侧手臂,继而低声问:“小风,如果你是英台,妈妈这样逼你喜欢的人,你会不会恨妈妈?”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许识风耳边却如惊雷炸响,掀起一阵山呼海啸的震动。许识风张了张嘴,简直震惊到难以思考,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客厅一角的立灯轻盈地亮着,浅淡光芒恰到好处地照亮屋内。许莞棠说罢,又好像根本没有想过等许识风的答案,继续轻轻说:“以前我真的很恨过你外公外婆他们,但事实证明,他们才是对的。虽然是这样吧,可是……” 可是什么?许莞棠没有再说下去,电影也并没有因为观众几句絮语而停止。 红衣出嫁、痴女殉情、彩蝶翩翩,一切都不可避免地步向了那个凄美悲戚的结局,而那些消逝在岁月里的爱恨情仇,许识风亦是没有再去追问。 许是心中仍留有许莞棠轻描淡写那几句话的余震,这一夜许识风在床上翻来滚去,总觉得没睡好。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做了那个被大雨淹没的梦,雨水流进了他的眼睛里,如泪水一般将长楹天街的华灯模糊了。 醒来时只有似是而非的印象,房间里黑沉沉的,许识风捞过枕头边的手机,被锁屏乍然亮起的光芒刺得眯了眯眼。 凌晨两点,微信里的未读消息大多来自剧组的群聊,而他与迟良的聊天框依然是一片沉寂,朋友圈那儿倒是有个红点,许识风顺手点了进去,看到黄闫子在一分钟前发了一条: “真他妈晦气!!!!!下次碰到这种碎嘴的东西看我不揍死他!!!!!!” 这几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将许识风的瞌睡都看没了。他一下子睁大眼睛坐了起来,回了一句怎么了,却显示回复失败,黄闫子已经把那条朋友圈删除了。 甚至没想着再给黄闫子发消息私聊,许识风点开和迟良的聊天页面,径直一个微信电话打了过去。 急促的叮咚乐声响起,不到五秒钟,通话就被掐断了。 旋即迟良回了他简单几个字:“在车上,先不说了。” 许识风凝眉看了半晌,他没问出了什么事,只是打字道:“我放假了,要不来找你吧?” 迟良很快回复:“不,你别来。” 像是觉得这样拒绝太过生硬,对面紧跟着又回复:“我回岭县了,你过来找我也太辛苦了,我真的没事,有时间和你好好说。” 屏幕的白光在黑暗的房间中格外耀目,照得许识风的眼角溢出一抹生理泪水。他抬手擦去,没再回复迟良,在心底简单算了算时间后,定了蓟津往潭州最近的一张机票。 如果说那个被挂断了语音通话,是洒在许识风心中一场落地成冰的雨,那么迟良毫不迟疑的拒绝,则成了一把烧不尽的烈火,将这些天令他辗转反侧的迟疑、迷茫、委屈、隐忍通通点燃,把他所有所有的、自欺欺人的克制焚烧殆尽。 他不想再忍,也再忍不下去了。 “你别来”,许识风咽了咽喉咙,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迟良发给他的这三个字,拿着手机就出了房门。 他甚至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只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衣,从洋房二层下了楼梯。木楼梯口正对着一扇窗户,蓟津黝黑的夜色在玻璃窗后一览无余,有开着远光灯的车一闪而过,刹那间,照亮了碎屑般黏在窗上的雪花。 忽然,楼上传来开关“咔哒”的一声轻响,楼梯一侧的壁灯散发出柔柔的光,将这一小方地无声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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