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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识风阖上眼,倒在椅背上。感谢有这么一个硕大的吉他包,让他们之间不至于毫无阻隔。此时的缄默令他舒心,不过车厢中另一个人似乎不这么想。 “《阿派朗》是你点的吗?”迟良问。 沉默变成了一种别样的等待,片刻后,许识风只得开口应了。 “……是。”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他不耐地咕哝一声,心说你真是不能放过我啊,迟良。 迟良笑了笑:“没想到你会喜欢这一首。” “只是因为,”许识风不冷不淡地说,“我不想听你再唱和我有关的歌。” 听得我反胃。他本想再这么恶劣地补上一句,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对于迟良,好像隔着屏幕发一串刻薄话,就是他的极限了。许识风想起自己刚刚隔着车窗见到的、迟良走在车道上的模样。 背着吉他包的、沉默寡言的少年,双手揣兜,存在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尤其是今夜的迟良没有做造型,黑发就这么柔软地塌下来,勾起许识风内心深处的熟悉感,令人心惊心痛的熟悉。 “那你今晚……只怕挺难熬吧。”他能听出迟良的声音中浓浓的苦涩。 许识风不想再搭理他,明明是一个散心放松的夜晚,却过得身心俱疲。 风依然不知疲倦地吹着,在心绪的混沌间,有一小点冰晶贴在自己眼角,化作一滴水。许识风猛地想起了几天前随意瞥过的天气预报。 是不是下雪了?他想开口说话,嗓子却一片干涩。与此同时,迟良的声音再次传来。 许识风听到他说:“对不起。” 这不是迟良第一次这么对许识风说,却唯有这一次,予他最深刻的触动。 霎时间,喉口鼻腔都漫上一阵难言的酸涩。许识风翕了翕鼻子,初冬寒凉的空气凝在他的眼中,成的却是温热的水雾。 不说话也不笑时,迟良是一个面相冷感的人,而在许识风眼中,他其实情绪很外露。正如此时,许识风很轻易地,能在这短短的三个字里,感受到那人翻涌的心绪 ———后悔、歉意、不甘……迟良罪有应得的这些,都不能打动他。唯有悲哀,能让许识风与之共情。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段太悲哀的孽缘,谁能否认呢? 许识风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这才哑声道:“有什么意义吗?” 迟良也不再说话了,而这份沉默,又令许识风可耻地心软。他咽了咽喉咙,复而淡淡开口。 “都过去了。”不是在安慰,而是他真的觉得,这一切应该过去了。 车驶入更兴盛的蓟津市区,随风纷扬的雪花落在黑色窗棱上,有了莹白的实体。许识风总算将车窗关上。蓟津到了熟睡的时候,这场夜雪注定少有人欣赏,城市的华灯依旧不知疲倦地亮着,在窗外掠过,犹如流动的泛光河流。许识风喃喃想起那句歌词,“倒淌星河”。 银河若能倒淌,那么奔流不息的时间之河呢? 许识风在这一夜,第一次主动越过吉他包,看向了迟良。 从他高鼻深目的侧脸,到喉间的凸起,在迟良发觉前,他又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收回了。佛说每一次相遇都是命中注定,那么,如若真能沿时间长河溯流而上,是否意味着,每一场凄草的别离,都有独属的、注定的相遇。
第6章 EP.06 一夜北风紧,将蓟津艺术学院中形形色色的行道树吹到叶落凋零、枝丫枯褐,而连接美院与音乐学院的大道上却是另一番光景。栾树的叶子悉数掉光,枝头却坠着橙粉色的一团团。许识风背着长笛袋从摇曳的木栾下走过,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秋冬的栾树时,他自然地认为这垂下的、触感光滑柔软的灯笼包是盛放在枝头的花朵,而美院的施礼幸教授纠正他,那并非花朵,是栾树的果实。 与那人的开端,也是在木栾这簇簇鲜妍如云霞的果实下。行道相交的拐角处,摆着一个自动售货机,许识风看见一个背着吉他包的身影在售货机前站了很久,瘦瘦高高的,看样子也是来参加艺考的高中生。蓟艺院这一年的校考略有提前,在一月上旬。 他打量了那背影几秒,正准备走过,而就在许识风路过售货机时,面对着售货机的人忽然侧身,两道目光就这样交汇了。 对迟良的第一印象,也就是他那双长而亮的、漆黑的眼睛。 时至今日,许识风也没有想明白这究竟算不算一场一见钟情。他十七岁,既学长笛也学表演,见过的俊男靓女数不胜数,迟良虽然同样相貌优越,但也不是惊为天人的那一挂,至少说不上惊艳到了他。可许识风一直记得,当他对上那双眼睛,一份异样的温柔与奇妙的预感霎时涌上心头。他莫名觉得,自己与这个人之间,会有一些故事发生。 不过那天的许识风,并未深思这种预感,只是单纯因面前的人那欲言又止的目光而好奇。他向来是一个很会满足自己好奇心的人,于是许识风停住脚步,抬眼对那个陌生少年说话。 “……你是不是,想要找个人帮忙?” 背着吉他包的少年微微一愣,似没想到许识风会主动问他,又像是未料许识风会问这么一句。 他的目光从许识风的脸庞,移至他斜背着的长笛袋,并未回答,而是有些局促地反问。 “你也是过来这边校考的吗?” “是啊。” 许识风点了点头,看着少年无意识地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 “那你知道音乐学院的路怎么走吗?” 音乐学院大楼就在这一路粉橙木栾的尽头。许识风也笑了,笑得很轻快,说我带你去吧。两人并肩走在行道上,自然而然地说上了话。吉他包的宽带勒在少年墨绿色的冲锋衣上,他告诉许识风他叫迟良,学了十多年的吉他,这是他第一回 来蓟津。然后迟良说,蓟津艺术学院实在是太大了,弯弯绕绕的像公园,虽然提前做了准备,但还是转得迷了路,不过幸好遇见你。 将人送到了音乐学院门口,在迟良朝登记台前的老师出示准考证时,许识风站在他身后开口。 “那我先走了,祝你考一个好成绩啊。” 迟良闻言回头看他,表情很是困惑。许识风看出了他的疑问,解释道:“我不考音乐,待会儿去表演院那边考。” “那你这个……”迟良指了指许识风的长笛袋。 得知不是顺路,他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声音都低了一个度:“……我还以为你要考长笛。” “只是感兴趣啦,就去学了,碰见你的时候刚好下课。” 他送了迟良过来,自己的考试也快要开始了。许识风看了眼音院一楼大厅的石英钟,一贯悠然的心也生出几分紧迫。又说了一遍再见后,他没等迟良的回应,便匆匆离开。表演系校考的过程繁杂,一整个下午,许识风再没想起这一插曲。 蓟艺院的校考面试差不多半天时间,许识风的考号偏后,结束已是日暮时分。他接过考前寄存好的长笛袋,走出了考场。路上有不少学生在给家长打电话,面容几家欢喜几家愁。许识风倒不用急着报告,他的家长这会儿正在美院的办公楼,等他考完一起吃晚饭。不过这会儿许识风一出教学楼,便见到了迟良,仍是背着那个吉他包,正两手揣兜,静静站在大楼前台阶的不远处。 许识风愣在台阶上,颇为意外。迟良也看到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在他的面前停住了。许识风这才注意到迟良手里拿着两瓶荔枝牛奶。 “给你的。”他递了一杯给许识风。 许识风还是没太反应过来,接过后干巴巴地说道:“你……在等我?” “不然呢?” 迟良略一挑眉。他本比许识风高上几个厘米,不过踩在台阶上,许识风垂眼便能看到迟良整齐眉毛下的上目线。落日余晖笼在他的脸庞上,衬得眼眶愈发深邃。 周遭的考生渐渐散去,大道重新恢复了清静。久久的不说话,令迟良也略显局促起来。许识风见他攥紧了手里的饮料瓶:“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啊?我随便买的……” 十七岁的少年别过头,讪讪的面容上,那种干净而青涩的气质,令许识风心生好感。他从台阶上轻轻跳下,哭笑不得地想,怎么会得出这个结论啊? “没有啊,我喜欢的,谢谢你。” 说完他拧开瓶盖,咕隆了一大口。两人再度于蓟艺院的行道上并肩,不过这条路两侧栽的是悬铃木,已经被瑟瑟冬风摧残得七零八落。 “是我还没和你说谢谢,”迟良目光注视着前路,“明明自己有考试,还给我带路。”他在下考后一路询问着找到表演院,才意识到这与音乐学院完完全全是两个方向。 这样郑重的道谢,反而弄得许识风有些难以为情,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没关系,也没耽误什么事。” 他意识到了什么:“就因为这个?你特地来表演院等我?” 迟良没说话,只微勾嘴角,是默认了。这个方法笨得要命,但他确实没有别的门道,去偌大的蓟艺院找一个萍水相逢的同龄少年,只能通过只言片语碰碰运气。 “这都让咱们又遇见了,”许识风感叹,“还真是怪巧的。” “运气还可以。”迟良点头认同。 许识风有些啼笑皆非,他回忆起十几分前,在夕阳下那个属于他的、等待的身影,又被这种笨拙的较真感动了。 先前确实赶时间,但眼下有着大把大把的空余。许识风将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递到迟良面前。 “我觉得是有缘,”他笑得眯起了眼睛,却在又一次对上迟良的目光时,无端心生忐忑,“要不加个微信?我觉得我这次发挥得挺不错的,说不定以后就是校友啦。” 迟良眨了眨眼,也拿出手机扫上了许识风。许识风当即就点了通过,列表上出现他的新好友,“六十九坐轮椅弹吉他”。果然互联网激发人的第二人格吗?这个看上去俊朗沉稳的新朋友,居然会起这种搞怪网名,还挺有意思的。 许识风抿唇忍笑:“这样以后找人就再也不用碰运气了。”说罢他邀请迟良:“正好一起吃个饭?这边二食堂还挺好吃的。” “不了,”迟良摇了摇头,抱歉地看向许识风,“我得直接走,买的一个小时之后的火车票。” 这里离火车站还有一段距离,再加上蓟津说不准的晚高峰,的确没空吃晚饭。许识风心生遗憾,随口问道:“你家住哪里啊?” “岭县。”这个一个许识风完全没听过的地名,见他一脸茫然,迟良补充道,“在南方那边去了。” “很远吗?” “……坐火车要两天左右吧。” 许识风咋舌,这可有够远的。他关切说:“要是赶得及,就买点面包之类的垫垫肚子。”蓟津的晚高峰不是和人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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