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忠诚的狗,还是猎杀的狼,在那时,善与恶的界线已然变得模糊。
第17章 输家 雨霁初晴,玻璃窗被雨洗刷了一夜,在晴柔底下剔透闪烁,水珠摇摇欲坠,越积越大,倏地牵连出一条水晶坠,没入湿润的墙根。 “咔嗒——”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 沈阔轻悄着步子进屋,走到床头边,将一杯解酒茶递给霍叙冬:“喝点吧,会好受些。” 霍叙冬按压着近似打结的太阳穴,接过水杯,深感这宿醉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咕咚咚地灌下一杯水,恢复了点神识后,他立刻想起心中挂念,抬头问:“古瑭呢?” 沈阔双手交叉在胸前,往沙发上一躺,翘起腿:“霍叙冬,你觉得我会关心我的情敌?” “我去找他。”霍叙冬皱起眉,掀开被子。 “他没事,”沈阔起身拦住他,“刚才在厨房见到他了,估计正在吃早饭,你先给我十分钟,我有些事要问你。” 霍叙冬渐松了眉头,从床头拿起手机,想确认古瑭的位置,屏一解开,先看到一条来自徒弟关越的未接来电。 他刚想拨回去,沈阔打断他:“不用回了,他打不通你电话,就来找我了。” “是工作室出了什么事?” 沈阔摇头:“没什么,日常汇报些工作室的业务往来。” 霍叙冬“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冲了把脸,抬起头,从镜中看到沈阔倚在门框满腹犹豫的表情。 “有话直说。”霍叙冬道。 沈阔这才斟酌着开口:“听关越说,你把积蓄全给古瑭还债了,这事是真的?” “差不多吧,”霍叙冬擦干净脸,手里挤着牙膏,“留了点工作室的运营资金,足够日常开销。” 沈阔眼神一黯:“我这里还有些钱……” “不用,”霍叙冬打断他,“在你加入工作室的那天我就说过,你管策展的这部分收入自己存着,就当做技术股分红,之后拿这笔钱出去开个自己的画廊,做独立策展师,比跟着我强。” 沈阔身影微微晃动:“你这是要和我分席?” 他看着霍叙冬洗漱的背影哑然出神,回想这几天自己的行为,不由猜想:“是因为那晚,我在车里说的那些话?” 水流哗哗作响,加剧着他不安的心。 霍叙冬洗漱完擦了把脸,转过头看他:“不全是,你为我打工,我本就觉得屈才,你放心,班底我都交给你,工作室之后也不再做这条业务线,不会和你抢生意的。” “叙冬,”沈阔这下完全慌了,急切道,“可你我心知肚明,工作室的修复业务就是赔本赚吆喝,说得铜臭一点,过去全靠你积起的这点名气去替袁纲跑策展卖画,这才是工作室的主要收入,你现在要切割这部分业务,工作室以后靠什么维持?” 霍叙冬拍了拍他的肩,没立马作答,继而走回卧室,从衣柜里拿了套衣服换上。 穿衣镜中,他看着亦步亦趋的沈阔,淡淡笑道:“我已经答应老师,接手他跨境交易的子公司,到时候完全养得起工作室,估摸着,这趟巡回策展后,我就会去宁州。” “什么!”事态发展已然超出自己的预期,沈阔咬了咬舌,几乎立刻猜到,“是为了替古瑭还清剩下的银行欠款?” 空气开始变得凝固,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霍叙冬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才道:“这只是原因之一,当年老师为什么送我去国外选修工商管,想必是早有让我接手的打算,报答他的授业之恩,是另一个原因。” 他的背影从来都是淡淡的,不怒不喜,似乎总是被动接受着安排,这不禁让沈阔替他感到委屈:“可你曾说过,自从你父亲走后,你一直想传承他的国画技艺,这也是你小时候苦苦支撑着生活的原因,你忘了吗?” 沈阔的声音越发颤抖:“你看看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离目标越来越远,替袁纲修画也就罢了,做生意是你喜欢的事情吗?霍叙冬,你到底还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很清楚,”霍叙冬眼神清炯,像是早已在心中反省过一万次,“但古瑭的事让我明白一个道,做人不能太清高,不然连保护爱人、替他抗下风险的能力都没有!” —— 休息室就一个单间,隔音尚可,但由于里头的声音过于激动,古瑭站在门外,还是大致听清楚了。 他把霍叙冬那句“保护爱人”的话放在嘴里咀嚼很久,从甜里抿出一丝丝酸,像颗未成熟的青梅,酸得他胃直抽痛。 困扰他一整夜的选择题一下子有了答案,他轻蔑地嘲笑自己的犹豫,明明眼前只有一条路,“保护爱人”,是他唯一信仰的答案。 已无需纠结,古瑭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消息给昨晚的那串号码,很简单,只短短三个字—— “我加入。” —— 艺术展已办了五天,霍叙冬忙着接待各路买家和媒体,鲜少有空暇。 话虽如此,见古瑭一面的时间还是有的,但他总觉得古瑭在躲着自己,每每抓到身影,对方总是朝他打了个招呼就匆匆溜走,看上去倒像是比他还忙。 反倒是沈阔,在某个深夜的厨房门口,抓到了古瑭。 古瑭人机灵,干活也勤快,短短几天和大厨混了个脸熟,还攀谈上几份交情。 到底是艺术馆的私家餐厅,菜色也变着花样的精致,古瑭趴在门框和厨师长扯闲,讨好卖乖:“师傅您真厉害,也就是您有艺术追求,肯窝在这里掌厨,要是您自己开家米其林餐厅,我肯定连号都排不上,恐怕这辈子都吃不上您做的饭咧。” “甭贫嘴了,”厨师长三两下颠锅烹炒,香味就溢满了后厨,他笑咧着福相的嘴问,“今天又要让我做啥,直说吧,别每天瞎巴结我。” 古瑭傻乐两声,这才开门见山:“霍老板今天去应酬了,要喝上不少酒,胃又要遭罪了,您给他准备点粥备着,他喜欢喝甜的,多放点糖,麻烦您了。” “好嘞,小事。”厨师长盈盈笑道。 他正弯腰准备材料的功夫,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加糖,放点香葱、玉米和排骨,他喜欢吃咸口的。” 厨师长停下动作,瞥向古瑭,朝不速之客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到底听谁的?” 古瑭回过头,见是沈阔,他怔了一瞬,随后叹息道:“听他的吧。” 厨师长眯了眯眼,看破不说破,摇摇头应下了。 趁着厨房热火朝天,古瑭走到后院里透口气,月光穿过灌木丛,斑斑驳驳地映出一地银白光,暑气也被消解了不少。 前后脚的功夫,沈阔也跟上来了,但一来,就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以前喜欢吃甜的,是因为日子苦,”沈阔也抬头看起了月亮,语气中带着丝挑衅,“但他现在有事业,有我的助力,日子顺风顺水,已经不爱吃甜食。尤其是——不爱吃糖了。” 在说“糖”字的时候,咬字还刻意加重。 他犹自散漫着步子靠近古瑭,附在他耳边道:“我跟你说过,人是会变的,在过去的七年里,你还确认他的喜好吗?” 古瑭仰头望月的脖子略略发僵,沉默良久,才拿出一本厚厚的簿子,淡淡道:“他还变了什么,告诉我,下次我不会出错了。” 这几天霍叙冬的饮食都是由他偷偷负责,本以为是一片好心,却没想到……尽是他不爱吃的。古瑭自嘲着哽了下喉头,愈发觉得自己才是霍叙冬人生的不速之客。 “记什么呢?” 沈阔伸手,一把抢过古瑭手里的笔记本,不顾他的阻拦,几步跳开,随后映着月光,拇指拨动着快速翻了几页。 “还给我!” 在古瑭推搡着的背景音中,沈阔的表情由起初的鄙夷、嘲笑、到后来瞳孔睁大着惊讶,微微震颤,心中不断翻涌出佩服和感动。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关于霍叙冬。 【他不再喜欢穿帆布鞋,现在喜欢手工定制的,要在案台修画站一天,合脚的鞋很重要。】 【他不再喜欢戴黑框眼镜,因为修画时不能有色差或畸变,现在喜欢带银丝眼镜,没有度数,原来他早就做了近视手术,戴眼镜是因为习惯。】 【他不再喜欢喝凉水,现在喜欢润口的茶,喜欢85度的开水冲泡。】 …… 【他不再喜欢沉默,变得比以前爱说笑,他温柔开朗的变化是因为我,还是因为这七年里,没有我?】 问号的墨点很深,被什么洇开了痕迹,亦如沈阔此时翻涌的心绪,混乱扩散。 物是人非的道古瑭何尝不知呢?他细心感受着霍叙冬的变化,但抑郁症使他的记忆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泡,于是他只能用一笔一划,试图去追逐过去的七年。 仅凭着大半个月的相处,厚厚的笔记本已积满了霍叙冬的点滴,事无巨细,有些甚至连沈阔也不知道。 例如霍叙冬习惯用哪根手指解锁手机,座位调到哪种角度不会感到腰酸,吃饭前先喝几口汤,最后一定要是米饭结尾,睡觉的时候被子习惯盖到心脏的三分之一,撑伞时,伞沿会盖住视野的四十五度。 古瑭像个科研员,精细地丈量着霍叙冬的生活,却将自己游离在外,不敢触碰,像对待着玻璃罐里的一只珍惜蝴蝶。 这样的他,却不知道霍叙冬早已不爱吃甜食,沈阔不禁猜想,或许是霍叙冬早已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更加偏执地表演维持着自己的口味,才没被古瑭发现吧。 说到底,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小丑,沈阔自嘲。也许在此刻,他心中某块虬结已久的心病,已然开始松动了。 “古瑭,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从高中起就一直喜欢着叙冬,我本来不打算争,也愿意祝福你们。可是毕业聚会的那晚你做得太绝,我怎么也想不通,就算你有隐情,为什么非得要用这种方式伤害他……他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痛苦失意……也许,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恨你了。” 古瑭抢不回笔记本,只得收回手,捏着手指道:“对不起,那件事,是我处不当。” 沈阔把笔记本递还给他,抿了抿唇:“古瑭,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愿意接受霍叙冬,跟他好好在一起,我……”他滚了下喉结,眼光闪烁,“我就退出,甚至愿意帮你!” 斑驳的树影变得模糊,月亮躲进了云层,视野昏暝不清。 “我没有这个选项,”古瑭怔在那儿,眼睛潮了,直直地看向沈阔,“我和你说过,我从来没有过和他在一起的想法,你比我……更适合他。” 空气中积黏着湿热,三人间涨闷的纠缠让沈阔终于无法忍耐。 他一把扯过古瑭的衣领,怫郁道:“为什么!除非你今天跟我说你不喜欢他、不要他,不然你一直这样藕断丝连,对他、对你、甚至是对我,都是一种折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6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