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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将雨点涂抹,细细地拉长成线,两人的视线相接、相错,与冰冷的雨丝迷幻纠缠,断裂在古瑭低头,拉下的帽檐。 —— 此时,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霍叙冬接起,听筒那头是袁纲冷冽的声音:“别去招惹贾邦年,该放手时就放手。”
第19章 霉变 秋雨下过一阵,梧桐叶被落雨飒飒摇晃,扇得天气更凉了些。 巡回策展的剩余工作交了给乐蕴负责,霍叙冬先带着沈阔和关越回了杭城。一路秋意渐浓,车停至院落,招牌上“远山如昨”四个字被时间洗刷,已泛出朦胧的斑驳。 一行人下了车,穿过门厅,走进工作室,霍叙冬抬头看了眼墙皮,返潮了,颜色比平日里深了些,连带着旁边的画都变得黯淡。 淡黄的防尘布一米多长,霍叙冬伸手一揭开,将上次修复好的花鸟图扫视一圈,随即眼眶微缩,看着一旁的关越与他手中的布一齐落下,扑通跪在地面。 “老师,您罚我吧!” 虽不甚明显,但细一辨认,依旧可以在补洞处看到星星点点的霉斑,黑一块,褐一块,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上面。 霍叙冬用手轻轻摩挲纸面:“怎么回事?” 关越一咬牙,坦白道:“上次您用来做熟宣的豆浆水,我给不小心混进了白糖,上次电话找您,就是为了说这事。” 这通电话因宿醉错过,后来又打给了沈阔。当时的霍叙冬显然没精力处这事,一时间也赶不回来,沈阔就干脆当做不知道,左不过可以再修,就暂时把此事按下了。 一想到霍叙冬早已变了口味,厨房里又何来什么白糖呢,关越思及此,紧接着补充:“白糖是古瑭老师买回来的,他,他以为您还像以前那般嗜甜呢。” 这事的确是关越手脚不当心,但搬出古瑭来,显然是解决问题的良方,只见霍叙冬的脸色立刻转圜,虽不见得有多开心,但似乎消了气,淡淡道:“起来吧。” 在暗中出谋划策的沈阔向关越眨了眨眼,以示安然过关,再把话题顺着一转,和霍叙冬谈起正事。 “听说现在古瑭在为贾邦年做事,不知是黑活还是白活,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成了贾邦年身边的特助,还分管了一帮小弟。” 霍叙冬一挑眉:“怎么给了这么多实权,古瑭手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筹码?” 沈阔摇摇头:“谁都打听不出来,他们口风很紧。” “要想知道答案也简单,”霍叙冬冷哼一声,“去问钱三爷就知道了,这出戏不就是他导的?” 沈阔听出了他话中之意:“你是说,从你帮古瑭还债开始,钱三爷就有意布了这场局,为的就是借你的手,让贾邦年接近古瑭,让你们窝里斗?” “不止,”霍叙冬将墙壁上的画慢慢揭下来,“或许从古瑭第一次送货开始,甚至更早,你想想,为什么古瑭之前被各种追逃,却在物流公司顺利安定下来,这家公司股权有钱三爷的一份,自然有他的一句话。他罩着古瑭,把他作为一枚棋子养着,也许就是为了等我从国外回来的那天,开启他的棋局。” 他说着,眼神微凛:“我和古瑭的重逢,或许早就被安排好了。” 沈阔暗叹这其中谋篇布局,仍有不解:“可古瑭又为什么要选择投奔他?哪怕他想躲你,天高地阔,大可一走了之。” 这也是这么多天,霍叙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他将画小心放在桌上摊平,用水在补漏处喷湿,再用镊子慢慢撕下来。 他看着夹在镊子上的霉斑,情绪不明地陈述自己的推测:“或许是为了钱,或许,是为了命。” —— “吱哑——” 笨重的木门从两边合上,在门槛处重重一弹,彻底锁上了。门庭上“远山如昨”的笔力依旧遒劲,墨色却大不如前。 如昨,非昨,即使尽力修复,也不会再是从前,或许古瑭从一开始就说的没错。 文物修复工作室彻底关停,宁州的一家跨境贸易公司“弥古”倒是冉冉升起,市值涨幅迅猛,直逼龙头,仅仅用了半年时间,一跃成为东海之滨的独角兽。 在海外留学的那几年,霍叙冬曾先后在欧洲、东南亚等地注册多家公司,这半年里他利用GK银行的出海计划——可为购买国内商品的企业提供贷款,成功提取50亿。 这笔贷款左手倒右手后,流入“弥古”,订单爆涨,公司股票一下子迅猛增值,资金流充裕后,这笔钱又反哺给袁纲的货源公司,仓储充沛,流水良性循环,第四季度财报中,“弥古”如龙吞海,迅猛地挤占了一大块市场份额。 —— 孟冬了,玻璃窗外灰蓝的一层雾,被湿冷的枯叶划开了一道黄,雪子飞舞纷扬,湿湿沥沥的,街灯昏黄的光线投向窗边的霍叙冬,勾勒出他的侧脸。 他变了很多,最直观的是剃短的头发,和鼻子上那副与八年前如出一辙的黑框眼镜,气场凌人,冷肃寡言。 办公室里,市场部孙经擦了一脑门子的汗,紧张地汇报完方案后,矗立在原地,静静等着霍老板开口,不敢出声打扰。 也不知是否因自己的方案不好,他看着霍叙冬站在窗边注视着渐扬的飞雪,眉头紧锁,连打断自己的话都没有。难道这方案已经差到不能再优化了?孙经心中惶惑。 约摸半刻,霍叙冬揉了揉眉头,终于转过身来,对他道:“抱歉,刚才想了些事情,耽误你时间了。” “没没没,您贵人事忙,应该的。”孙经颔首作揖。 霍叙冬脚上的皮鞋声响,几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孙经呈上的一份文件,翻阅几页:“思路不错,具体的落地方案还要斟酌一下,有些保守。另外,同步给销售部和产品部一份,让他们给你些数据支持。” 看来方案还行,孙经心中长舒一口气,接过递回来的文件:“好的,我立马去改,下班前交给您。” “不用,”霍叙冬抬起头,“今天是小年,早点下班和孩子老婆吃饭吧,明天再给我。” 孙经眼中一喜:“哎,好嘞,谢谢霍老板关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霍叙冬的视线又瞥向窗外的雪子,城市冰雕成一片灰冷,路灯在上面投下长长的影,只是再等不来风雪夜归人。 那个开心地捧着画的人,冻红的小脸贴在他耳边,暖烘烘地告诉他,自己有家了。 小年了,瑭瑭,你过得还好吗。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又被叩响了,沈阔带着个中年男人进门,帽子一摘,是从监察厅过来的陈明烁。 说起这个陈明烁,和霍叙冬有很大的渊源,他是沈阔的舅舅,七年前,还未从公安调任离开时,曾接手过古瑭的盗窃案,这件事沈阔曾在电话里提过,霍叙冬也一直记得。只是他今天来,另有其事。 “近半年,贾邦年上头的幕人们,已有三成转移到了你这里,成了‘弥古’的股东,”陈明烁掸了掸帽子上的雪,往沙发一坐,接过沈阔递来的茶,琅琅一笑,“得亏我和你认识早,不然放任你成为白手套,早晚也是个难缠的角色。” 霍叙冬摇头,淡淡一笑:“岂敢。” 弥古做大做强,为的就是吸引贾邦年的幕人,霍叙冬佯装成新的“白手套”,动用各种明里暗里的关系和手段,让他们一个个成为公司的“影子股东”,待东窗事发时,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这是他暗地和监察厅合作的共同任务,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有另有目的。 霍叙冬起身,亲自为陈明烁沏了杯茶,恭敬道:“晚辈曾提过,如果我能抓到这些头目,可否把功记给古瑭,对他网开一面。” 陈明烁眼神微眯,看了他几秒,到底是把那杯茶喝了:“可以,不过你要说服他,让他在最后关头亲自检举罪案,并且向法院明确自己改过从善的决心,最好再能吐出些从犯,这样倒是可以酌情少判几年。” “是,晚辈明白。” 霍叙冬以茶代酒,作势要回敬,但茶杯很快被陈明烁按下。 “但如果他涉黑过深,罪无可赦,连你都未必帮得了他,”他目光灼灼,带了些苦口婆心的语气,“叙冬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劝他早日悬崖勒马,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 霍叙冬闭了闭眼:“我知道,我会的。” 陈明烁无奈地叹了口气,从皮夹克的口袋掏出几张照片甩给他。 “我本来不想和你说,最近在滇西一带发现了古瑭的踪迹,”陈明烁语气严肃,“我给你打个预防针,他的前途到底如何,我不能担保,若抓住了他实质性的罪证,我会以案件优先。今天只此一次,以后我不会再向你透露他的任何行踪。” 霍叙冬夹起照片细看,视线炽热,盯得眼眶通红,他的手指克制不住地发颤,半年不见,第一面却是在线人的照片里见到。 深山密林,猛兽环伺,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苍白的脸猛一回头,眼里迸发出锐利冰冷的光。 照片很模糊,那道眼光却深深刺霍叙冬心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自己迫切地想要找他的冲动,他有更紧要的事做,现在还不能自乱阵脚。 陈明烁宽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又递给他一本簿子:“这是花皮书,里面有这次和‘黑蛟’接头的仓库地址,明晚八点,你保管的那把古琴可以拿去交易了。如果不出我所料,最近几个月贾邦年连连失利,他的人一定会出现,会不择手段地抢夺藏在古琴里的信息,多带点人手,争取抓住他们,警方也会在远处配合。” “好。”霍叙冬接下本子。 一盏茶的功夫,陈明烁交代完任务,很快离开了办公室。 霍叙冬起身,在墙上隐秘处揿了下按钮,暗室门一开,沈阔也随着他走进去。 四面满柜都是古董珍宝,中心陈列着一张宽大的木桌,只放了件窄长的老楠木盒子。霍叙冬套上白手套,将盒盖一打开,黑玉般柔和的木质纹清晰可见。 他用手指划过琴弦,微微一勾,荡漾出古朴绵长的余音,嘴角随之抿起似有若无的弧度,好像在古音中见到了某人。 “你今天话很少,”霍叙冬抬头看向沈阔,“小年夜,不和关越出去约会吗?” 沈阔摇头苦笑:“我们分手了。” 霍叙冬的手一顿:“你每次的回答都会吓我一跳。” “他提的,我答应了。”沈阔略略补充。 霍叙冬思忖几秒,犹疑问:“他……是不是因为看出了你当初答应他的追求,只是为了成全我和古瑭?” “他这么聪明,早就猜到了,”沈阔脸上浮了些无奈,“只不过现在和我一样,觉得强扭的瓜不甜,终于放弃了。” 霍叙冬检查完古琴,合上木盒:“那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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