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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也说:“不能吧,总得有点儿啥共通点,可能只是警察还没找到。” 孔叔没说话。 孙娴重重叹了口气:“唉!不明白这人心里咋想的,难道就为了痛快么?要痛快的话怎么不把自己杀了呢?不对,自杀还便宜他了,最好叫他在人间受尽苦头,千刀万剐——” 孔叔忽然站起来,再次往衣服上擦了擦手,“哟,我给忘了,我店里还一堆盘子没洗呢!我得走了。” 梁也送他到门口,帮他打开门:“叔慢走啊,今晚谢——” 梁也的话忽然止住了。 仿若心灵感应,杨今倏地站起来,跑到梁也身边,下意识去拉他后腰的衣服,想要把他扯进室内。 昏暗的胡同里闪烁起红色的警灯,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小卖店门口,拿着手铐。而孔叔眼神倏地惊恐起来,一溜烟跑了。
第26章 那么静、那么静 警察来的那个瞬间,杨今脑中闪过一瞬“他们是来抓我的”的念头。 铁索大桥下梁也问他知不知道同性恋会被送去戒同所,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更多,知道公园里有同性恋的盘踞点,条子们会不定时去抓人,被称作“捅兔子窝”。 他被抓不要紧,他害怕梁也受到牵连。 他已经想好,如果真的被抓,他就把杨天勤留在家里的值钱玩意儿都拿出来送给条子,让他们把梁也放走。杨天勤回家后一定会发现值钱的东西不见了,他会如实招来,杨天勤要他滚,他就独自去流浪,杨天勤要他死,他就下地狱。只要梁也没事就好。 但条子们是来抓孔叔的。 孔叔跑了,跑得好快好快,几个条子后知后觉跳上警车,居然都追不上他。 “怎么了啊?发生啥事了?——”孙娴在屋里喊。 杨今闻声回头,看到只有一条腿的孙娴想要从炕上下来。他急忙回身想要去扶,梁也比他更快一步,两个大跨步就来到自己母亲身边。 孙娴应该是被吓着了,梁也手快地把她扶好。 “妈你别乱动,小心点儿,别摔着自个儿啊。” 杨今看到他脸上一瞬间升起的紧张,那模样,和他急急忙忙拉他去电工教室的傍晚,以及刚才慌慌张张冲到他家去敲开他的门的样子,如出一辙。 一个条子进了小卖店,从口袋里摸出警官证在三人眼前晃了一圈,问:“那人姓孔的是你们什么人?你们又是他什么人?他涉嫌重大刑事案件,实话实说啊你们。” 孙娴一直紧张地抓着梁也的胳膊,问:“警官,啥案件啊?” “就那个连环杀人案啊,没听说么?那个姓孔的,他是在粮友胡同口开烤肉店的吧?他杀了他媳妇儿,还杀了他好几个顾客,尸体全都找不着!” 孙娴捂住嘴,眼睛瞪大,面色惊恐。 杨今只见到孔叔一面,虽然不甚了解,却也能从刚才孔叔和孙娴短暂的对话和眼神里,读懂两位中年人之间隐秘的意思。他向来对别人的情绪有敏感的捕捉能力。 梁也立刻上前拍打母亲的背,告诉她“没事没事”,又去给她倒水,说:“妈你别发抖啊,嘴唇咋这么白?你要不要躺着?赶紧喝点儿水!” 杨今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还僵硬地上前,学着梁也的样子拍了拍孙娴。 条子不高兴了:“哎哎哎这是咋了,问你们话呢,别搁这儿整这些有的没的装蒜,包庇也是犯罪啊!” 梁也望过去的眼神很尖锐,“不能等会儿?我妈不舒服你没看着?” 条子上前一步,“你他妈跟谁讲话呢?” 杨今赶忙伸手拉了拉梁也的衣服,小声叫他:“梁也。” 梁也扭头看他,他也看着梁也,用眼神告诉他:别这样。 他小声对梁也说:“我来照顾阿姨,你快去跟警官说吧,别耽误人家工作。” 梁也回看他,眼神十分复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复杂。 杨今向来读不懂他,时至今日几乎要放弃读懂,此刻的心声却犹如海水返潮,想要窥探究竟。 很快,梁也就移开眼神,放开母亲。 他走向警官,给他拿了张椅子请他坐,又从货架上拿了包上好的烟,赔笑着说“对不住啊警官”,然后开始回答警官的问题。 杨今一面不熟练地帮孙娴顺气儿,一面看着梁也。 跟警察顶撞的后果是什么不言而喻,连他这个社交能力低下的人都懂,梁也又怎么可能不懂。 但懂人情世故的梁也着急了,也会变成不管不顾的人。 可见母亲对他是非常重要的人,他们是母子又超越母子,他们在不熟悉的省城相依为命,面对诸如孔叔之类居心叵测的人,提防那些可能将他们本就危如累卵的小家摧毁的事。 而他,杨今,一个误打误撞跑进他生命里的不速之客、怪异的同性恋,和孔叔之流可能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他们都是定时炸弹,孔叔爆炸了,他终有一天也会爆炸。 身边,孙娴水都没咽下去,就说:“警官,我儿子跟那人啥关系也没有,我儿子还在念书,他很守规矩的,他以后还要娶媳妇,你……你可不能让他蹲局子啊!” “这是我儿子同学,今儿来串门的,跟他更没关系了!” “是我……是我总爱和那姓孔的唠嗑儿,是我把他引来的,有啥事儿你……你拿我是问,跟我儿子和这孩子都没关系啊!” 警官的烟已经抽起来了,“谁说跟他俩有关系了,问他话是让他配合调查,您甭紧张啊。” “啊。”孙娴面颊倏地红了,“哎哟,谢谢警官,我农村来的,啥也不懂,我就这一个儿子,这不是担心么……” “我看您挺懂的,儿子才多大啊您就想着他娶媳妇儿?我可提醒您一句啊,现在结婚生娃都有年龄限制,特别是生娃,现在搞计划生育,晚生晚育,没到年龄、没有准生证,可千万不能生!” “哎是是是,警官您说的是……” 警官没再搭理她,继续向梁也问话。 孙娴轻轻拍了拍杨今的手,小声问他:“孩子,没吓着吧?” “没有。”杨今回答,顿了顿又意识到应当礼尚往来,于是问,“阿姨,您还好吗?” 孙娴拉过他的一只手,紧紧攥在手心里,克制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阿姨好不好不要紧,阿姨害怕牵连你们啊。” 杨今心脏倏地一疼。 这让杨今想起很久之前,柳枝桂也曾这样握紧过他的小手。那是在他八岁那年,他和妈妈把杨天勤送上前往南方的火车,他抓着妈妈的衣角问爸爸走了怎么办?妈妈握着他的手说,今今,妈妈一个人也可以保护好你。 孙娴在他身边说:“你们往后都是要成家立业的,可不能染上污点,不然找工作还有娶媳妇儿都很麻烦。” “特别是你,孩子,你家条件这样好,你父母肯定能给你讨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当媳妇儿,那是多么好的事儿!可千万不能在我们这种穷人家里头栽了跟头。” 孙娴的话非常直白,他很轻易就听懂了。 他听懂孙娴希望梁也成家,也听懂,梁也生活在这样温饱和健康都成为问题的家庭中,是没有太多别的选择的,那些对自由的向往,之于梁也是不能够存在的。 正如他,生活在杨天勤和柳枝桂的阴霾下,除非真的能够逃离哈尔滨,否则命运留给他的,也只能是对他的父母言听计从。 他羡慕,羡慕同样是言听计从,梁也的妈妈却至少是真心对梁也好。 他自责,自责自己执拗于梁也的回答,却从未设身处地替梁也想过。梁也会为母亲着急,也会为他着急,即使程度不同,他也该到此知足。 窗外的夜那么静、那么静,哈尔滨的三月不下雪,却在昏黄的路灯下扬起很多灰尘。 这座沉默的北方工业城市书写着它的历史,它是共和国的长子,竖起一排又一排的烟囱,建起一片又一片的工厂,可是谁又记得,这里拥有最肥沃的农田,是一片与传统观念永远无法脱节的土地。
第27章 我不要了! 1993年哈尔滨市重大连环杀人案告破,震惊全城。 身处其中的孙娴状态一直不好,失眠多梦,常常一整夜无法入睡。她比往常更频繁地给梁也的父亲上香,更长久地坐在供台前,与梁也的父亲“对话”。 她哀伤:“总劝梁也要安安稳稳的,不安稳的倒是我自己。老梁,咱年轻时想着的都是柴米油盐,你说我怎会……怎会被感情搞乱了脑子?” 又倏地激愤:“什么狗屁感情,就是唬人的玩意儿!老梁,城里真危险啊,还是从前好,从前在村里种地,邻居家谁谁都知根知底,啥也不用想,你说你,你怎么就走了呢……” 梁也看母亲这样子,心里直着急,劝也劝过,陪也陪过,终不见好转,精神还有日渐萎靡之势。 那晚之后,杨今每天都来小卖店看望孙娴,看到她的样子,心里的思想包袱越来越沉重。 特别是孙娴依旧和蔼笑着,体恤地对他说:“杨今啊,你别来看我啦,阿姨没事儿。你成绩那么好,一定有很多功课吧?赶紧回家,啊,别耽误你时间。” 杨今不擅长交际,不知道应该如何圆滑地回应她。 往常的他会下意识看向梁也求助,但现在他告诉自己要克制住这种冲动。 “他不是来看您的,就是来找我玩儿的,您别多想也别有压力。”梁也说。 即使他不看梁也,梁也也会自动帮他解释。 杨今低下头,暗中掐了掐自己的手背。他提醒自己要清醒过来,冬天要结束了,那些不该带到春天里去的事情,就不要继续了。 杨今和孙娴告了别,走出梁家小卖店。 梁也跟着他出来,踢开自行车要送他回去。 这些天,梁也依旧每天去接他上下学,甚至还要求他来小卖店住。杨今拒绝多次,说案子已经破了,不会有危险了。梁也每次听完好像都有点儿生气,杨今总是低头不看他,固执地独自回家睡了。 此刻,梁也一边踢开脚蹬子一边跟他说:“最近治安不好,晚上还是要锁好门,听到没?” 杨今不知道他“最近治安不好”的结论从何得出,但回想起和梁也初遇时他的样子,只觉得恍惚又割裂。 那个叼着烟的小痞子不知道去哪儿了,剩下一个在生活里小心谨慎地替别人规避着所有风险的人。虽然语气还是一样凶而散漫。 他希望梁也变回前者——那么,他作为“风险”之一,需要与梁也阔别。 “你不要送我了。”杨今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对梁也说。 他不敢看梁也,余光看到梁也的动作好像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行动,跨上了自行车。 “上来。”梁也只对他说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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