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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今站在原地没动,脚趾隐秘地磋磨着鞋底,反复发力。 什么意思呢,梁也。他想。为什么只说两个字,难道梁也的命令,他就一定要听吗。 梁也眉头蹙得深了些,又说了一次:“杨今,上来。”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梁也第一次对着他叫他的名字。原来可以这么好听,就算后边跟着的是命令,也想要臣服了。 可杨今还是暗中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对他说:“你真的不要送我了,我自己回去没有多远的,你多陪陪阿姨。” 梁也没有回答他,只是蹙眉看着他——梁也又用眼神说了一次:杨今,上来。 他们就在小卖店门口,杨今不想在这里拉扯太多被孙娴听到,于是用力绷着唇,还是坐上了梁也的后座。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去抓梁也腰间的衣服了。 四月已至,气温回归零上,拂面的风也不再刺骨。 可是杨今明天记得第一次坐梁也后座的冬天,那么冷,他的心却那么热。可现在天气热起来了,他的心却冷了。 一种自愿的、强制的冷却。 到了友谊小区,杨今从后座缓缓下来,脚步很稳,自行车身都不曾晃一下。往常他喜欢直接跳下来,弄得车子东倒西歪才高兴。 梁也开口说:“明早——” 杨今立刻拦截:“明早你不要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非常诡异的沉默。 梁也静静看了他很久,蹙眉很深,像是在看一本晦涩难懂的书。 半晌后梁也把脚蹬子踢开,伸手到口袋里拿烟出来,狠狠抽了一口。他的动作很快,足以演示他的烦躁。 一口烟从梁也嘴里吐出,不是那种规整的圆形烟圈儿,是散漫的烟雾。没有规则,乱了阵脚。 梁也终于问他:“你怎么了?” 杨今不自觉抓住书包带子,紧紧攥着,才能开口:“我没怎么,就是你别来了。以后……以后你都别来了,不管是上学还是放学,都别来了。” 烟头明明灭灭,映得梁也的眉眼如同嶙峋的山谷,眉头一刻也没有舒缓下来。 可杨今却残忍地补充:“我……我从没说过要你来接送我啊。” 梁也冷声笑了一下,接得很快也很用力:“是,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他妈自作多——” 自作多情。哪儿来的情。手无寸铁的少年人,大抵是不配说这个字的。 沉默卷土重来。 在这段冗长的沉默里,杨今最后一次想,如果梁也能够提一句——哪怕是半句——那天在电工教室里他说的那段话,他都会动摇,会任性,会残忍地放任自己的意志,继续坐在梁也的后座上,等下一个冬天。 他不要他的回答,他只要他敢提起,就好了。 可是沉默如同哈尔滨盘桓不下的冬天,永远伫立在他们之间。如同他们天差地别的家庭本就出现在两个无法相交的圆里。 杨今感到彻骨的心痛,他转身上楼,“我要走了。” 手腕立刻被梁也拉住。 杨今闭上眼。梁也很用力,好像很害怕永远失去他的样子——即使不是真的,他也不得不这样想以让自己好受些,否则太多的痛苦他不知如何承受。 “能不能别耍脾气。”梁也看着他说。 什么叫耍脾气呢,杨今想,这是他认识梁也以来做的最理性的一件事了。 既然梁也不提,那就他来提。 杨今挣开他的手,又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回身看着他,说:“我不要你回答了。” 梁也一定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回答。可是杨今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会反悔。 他告诉梁也:“梁也,我不要了!你……就过你该过的生活吧。” 说完杨今便跑上楼,他跑得很快,生怕梁也追上来。 但事实是身后没有脚步声,梁也并没有追他,只是和他最后那句“不要了”一起留在了楼梯间。 家里没有人,柳枝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曾经杨今一点儿也不期待她回来,此刻却格外希望家里有别的什么人。如此,他的情绪就能因外人的存在而自我克制,不至于在一个人的时候,将他拽入无可救药的深渊。 其实他并非第一次做这个决定——远离梁也,不要再见他了。 但从前的决定总是飘摇,能够被轻易打破,梁也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杨今都把那当成勾勾指头,他自然就忘掉远离之事,无可救药地朝梁也贴过去。 如今不一样了。孙娴在那间窄小的小卖店里日夜燃烧的香火告诉他,他不是梁也生活里该出现的东西,而他也不属于梁也的生活。 杨今走进房间,翻找衣柜最深处,找到那本素描本。 翻开来,一页页画的都是梁也。骑车的梁也,抽烟的梁也,站在小卖店窗前的梁也,坐在电工教室黑暗里的梁也…… 他伸手,就像想要毁掉当初那叠从澳门带回来的录像带一样,毁掉这个素描本,可是手为什么使不上劲儿,撕烂这些纸张明明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情。 手卸了力,杨今轻轻靠在桌边,顺着窗户向下看。 梁也还站在原地。 他的烟已经抽完了,又为什么还不走。
第28章 拥抱的温度 那天梁也足足在楼下抽了四支烟才离开。 杨今一直靠在窗边安静地看他,很想告诉他不要再抽了,快走吧,却如何也找不到当初去三职高校门口蹲守他的内驱力。 第四支烟抽完,梁也的烟盒空了,他朝楼上看了一眼,最终还是离开了。 这天晚上杨今没有睡好,从连环杀人案告破那天起,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所以第二天早晨,他在单元楼下看到梁也的自行车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吃点东西。”梁也手中提了几个馒头,“现在吃还是到学校再吃?到学校再吃就给你塞包里。” 非常自然的语气,仿佛昨天傍晚在此处的对话没有发生过。自然到,梁也已经伸手,要去扯他的书包拉链。 杨今低着头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 梁也眉头又皱起来,语气又凶了:“过来。” 杨今不听他的,头埋得很低,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我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梁也置若罔闻,“你吃不吃?不吃我给你放包里了。” 杨今没说话,梁也就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扯过他的书包带子。 杨今跟兔子被抓到一样,拼了命地想要用力甩开,逃跑。但梁也的力气太大了。杨今不知道他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好吓人。他感觉自己的书包带子都要断掉了。 但执拗是杨今的本色,书包带子断了就断了,杨今仍然拼了命地挣脱。最终还是梁也先放了手。 作用在身上的力陡然消失,杨今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回头看梁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于那份早餐,又为什么不回答他的话。之前电工教室的话不回答,现在让他别来了的话也不回答。 一股委屈在心里发酵,杨今抓着他可怜的书包带子,说:“你干嘛呀梁也,你别这样好吗?” 梁也反问:“我怎么了?”语气似乎非常不悦。 杨今望着他,委屈而执拗地反问:“我让你别来了,你听不懂吗?” “我以前让你别跟着我的时候你听懂过吗?”梁也接得很快。 沉默。 四月底的哈尔滨乍暖还寒,杨今身体不受控地发抖。他本来已经因为梁也的存在而喜欢上这座城市,此刻又忽然想要讨厌了。 其他城市的四月,也这样冷吗?如果逃到别的地方去,他也会一直想念梁也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梁也又上前两步,要把早餐给他。 杨今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书包脱下来,紧紧抱在怀里,不让梁也有碰到的机会。他知道自己在语言上说不过梁也,在力气上也挣不过梁也,只好这般展示自己的执着决心。 ——昨天傍晚他说的话不是闹脾气,是真的,真的让梁也走。 梁也低头骂了个脏话,声音又低又沉,杨今听不清是什么,他只听到梁也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对他说:“听话行吗?” 杨今抱着书包的手指倏地收紧,反驳的话也变得小声:“你是谁啊,我凭什么听你的话呢。” 梁也的嘴张开闭合好几次,眉头蹙得越来越深,“那天在我学校电工教室,我——” “那天在你学校电工教室,”杨今抢过话,“是我脑子不清醒,我说的所有话我都收回。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回答了。” 四月的哈尔滨真冷啊,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一点儿风也遮蔽不了,连梁也冷下来的眼神也遮不住,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示在杨今眼里。 杨今心痛得想流泪。 但今天是他给田金来送钱的日子,他之前不在哈尔滨那段日子,已经给他们停了好久的供应,他回去上学之后田金来拿梁也威胁他,让他这次给两倍的钱,还说别以为我不会还手。 杨今不知道田金来说的还手是什么意思,但总之,如果他再不赶去教室,他怕田金来真的会对梁也做什么。 梁也很久没有回话,杨今心一横,扭头跑了。 身后很快传来自行车的声音,不一会儿后,梁也骑着自行车把他拦在一个死角里,粗暴地拉过他的书包,强行把早餐塞进他包里。 这种逃跑挣扎的体力活儿不适合杨今,他想,真是的,为什么怎么也跑不掉呢。 杨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只好承受着梁也的动作,同时反复地推眼镜让鼻托摩擦鼻翼,缓解想哭的冲动。 “这什么?”梁也突然说。 杨今抬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沓钱——杨今准备给田金来的一沓钱。 梁也似是终于忍不住怒气,压低声音:“你要躲我,就他妈别再为了我每周给那群混蛋送钱啊。” ……什,什么。 梁也怎么知道他在给田金来他们送钱? 心虚使然,杨今闭口无言,慌张地伸手,去抢夺梁也手中的钱。 梁也躲开、把手举高,杨今就扑上去、跳起来,越是抢不到就越是委屈,眼眶已经酸得不行。 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忽然一个瞬间,梁也双臂张开,收紧—— 他被梁也一把抱在了怀里。 他感受到梁也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一声一声,像无数石子疾速坠落在湖面的声音,而他是湖面,心底接连不断地漾开疼痛的涟漪。 难道,梁也也和他一样紧张,一样心痛吗? 梁也的手轻柔又用力地摁在他的后脑勺上,指缝间都是他的头发,他好像长在梁也的身体里了。 而梁也对他说:“杨今,别这样好吗。” 他的语气和他的手一样,本质是用力的,却又人为地克制着力度,变得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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