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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漆黑的。酒店在村庄的边缘,正对着一片幽深的密林,几米远之外,光线就被吞没在黑暗里。 他们在阳台上并肩而立,周身只有树和雪的气味。 “在台湾,二十岁以下吸烟要受训诫喔。”于磐觉得这是在诱导小孩学坏。 “我都二十三了!”李朝闻伸手接烟。 于磐意味不明地笑着、端详着他。他的目光从不尖锐,但会催眠,能让人自觉脱掉伪装,露出本来面目。 李朝闻也不甘示弱,他直勾勾地盯着于磐眼睛:“我不会让警察把你抓走的,监护人叔叔。” 于磐轻叹一声,越过他伸出来的手掌,直接把烟送到他嘴边。 小时候的李朝闻很奇怪,为什么电影里总是有很多抽烟的镜头,因为酷吗? 后来他明白,烟是一种让情绪外化的道具,不说台词的时候,它能告诉观众主角内心所想;而点烟,是人物和人物之间情感流动的方式,它可以要多缠绵,就有多缱绻—— 比如现在。 于磐的鼻尖在离他不到一拳远的地方,他用一只手拢起烟尾,另一只手擦燃火机。 嘣,烟尾烧出一缕灰烬。 “吸吧。”于磐有些沙哑的嗓音,缭绕在李朝闻耳边。 他轻轻吸了一口在嘴里,没等那些颗粒物漫过嗓子,便吐了出来。 浓烟喷在于磐脸上,而他完全没有躲。 “小朋友,你这是漱口。”于磐笑道。 “叔叔,你示范一下。”李朝闻温声细语地说。 于磐把自己那根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过肺后的烟从鼻腔里自然地呼出,这缕青烟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升腾。 “学会了吗?”于磐把烟从李朝闻嘴里拿出来,抖了抖灰,然后还给他:“再来。” 李朝闻重新吸了一口,可总有种想马上吐出来的冲动,憋得有点难受。 “吸,用肺呼吸。”于磐站在他旁边,吐出的烟气灼热他的耳朵。 李朝闻用力地呼吸,却感觉像有千万把刀子坠进他身体里似的,又辣又呛。 “咳咳咳……”他瞬间弯了腰,蹲在地上。 所以到底为什么有人喜欢抽烟啊? 李朝闻咳得话都说不出来。 “好啦好啦,没不舒服吧?”于磐俯身拍着他后背。 咳了半天,小李终于感觉好一点了。 他站起身来,发现于磐好像换了个人,眼前的于磐是平日里的好哥哥,不再是刚才诱惑他犯罪的那个坏叔叔。 暧昧氛围的结束,就像两个人拿着枪对着彼此的太阳穴,无论多么剑拔弩张,收起枪来还能笑着握手。 “知道了吗?抽烟不好玩。”于磐掐了烟,说:“我去个厕所。” 小李坐在椅子上等他,拿出手机看了看。 他中午那会没再看小吴消息,小吴说:“也没啥别的瓜可说了。 再有就是陈野最近相了个亲。” 李朝闻回:“[哆啦A梦吐舌头]谁要管他相不相亲?” 没想到国内都凌晨三点了,他们还没散场。 吴子楷回复说:“[OK]已转达,他骂你狼心狗肺。” 其实陈野人还挺好的,别看他顶着精神小伙的黄色寸头,满嘴乱七八糟的歇后语,其实他比大多数人都细心。 李朝闻大二那年想走保送研究生,所以特别在意绩点,当时系里的卷王们咬得很紧,每个人都对分数锱铢必较的。 有天,李朝闻登录选课系统,看到自己被分到了打分超低的老师班里,那门课还是很重要的专业课,好像是机械原理,他记不清了。 完了,下学期成绩要被反超了。 当时极光街舞社在排练元旦晚会的群舞,小李边跳边杞人忧天,盘算着这学期期末得考多少分才能保持优势。 吴子楷请假了,陈野是唯一一个看出他不开心的人。 那天散场,他垂头丧气地走在马路中间,陈野跑过来跟他勾肩搭背:“你咋的了?” “感觉自己有点拖后腿,一直跟不上拍。”李朝闻不能说实话,有点丢人,毕竟街舞社不是谈成绩的地方。 “嗬,人一说我以为咋了呢,”陈野说话,总有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美感:“没事儿,又不是你一人跟不上拍。” 小李呲牙假笑。 当然,光是陈野充当暖心老大哥,并不能给他这么深刻的印象。 主要是那天于磐就走在他们正前方,他不仅搂着杨姐腰走,还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他们好几眼。 本来小李就难过,于磐还非往他眼睛里扬沙子。 时隔四年,在冰岛的酒店里,李朝闻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抬起手,“啪”地给了于磐胳膊一巴掌。 “干嘛?”于磐刚过来坐下,被这一巴掌疼得,鼻子都扭曲了。 李朝闻咳嗽了两声掩饰,装作没事人一样问:“额……那个,你和陈野学长还联系吗?” 你问这个为啥要打我?于磐满眼不可思议。 但他没有发作,正常回答道:“刚毕业那年联系,后来就很少了。” 两年前跟大学好友断了联系,去年春天开始抽烟,秋天来到冰岛独自爬雪山,时间线串起来了,李朝闻想。 “他挺好的?”于磐问。 “他读直博,每次聚会都吐槽他导师是学术武则天。” “他能干得出,”于磐笑了:“他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还在相亲。”李朝闻和于磐相视一笑,幸灾乐祸地挑眉。 “想象不到。”于磐戏谑道:“陈野,相亲?” 的确难以想象,一个天天穿oversize破洞裤的Bboy,会边读博边相亲,这个相当矛盾的画风也就只有在祖国沃土上,能达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小李的手机又亮了两下。 吴子楷:“对了,于磐好像十二月的生日。 问了,12月18号,不用谢。” 李朝闻的第一反应是有点心虚:怎么问了这么多,你小子可别把我暴露了啊。 可是于磐还在旁边,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不动声色地知道他的生日。 小李向窗外望去,今天阴云密布,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 “哥哥,你是什么星座啊?” “人马座。” “那你看过人马座星团吗?” 于磐闭起一只眼睛,环起一只手作望远镜状,这样望着李朝闻说:“看过啊,人马座在银河系中心,最亮的方向,还能看到很多梅西耶天体。” 李朝闻发现了,谈起天文、宇宙,于磐会一口气说很多话。 “你好像很喜欢看星星。” “也就近两年吧。”于磐放下手,落寞地盯着地毯的一角,他说:“看这些,能让我觉得,我很轻,很渺小。对于宇宙来说,我什么都不是。” “那我所经历的一切,也就算不上什么。” 于磐的眼神像片羽毛,轻飘飘落在李朝闻身上,然后又变得很重很重,压得他难以喘息。 “你什么时候走啊?”于磐换了种愉快的语气问他。 “19号早上。” “这么快?” 于磐翻开手机日历,今天是15号,他们旅行团的南线行程18号下午结束。 “那18号晚上如果晴天,就带上天文望远镜,我们一起去看星星吧。” 李朝闻忙不迭点头:“好啊。” 他没有问他,那如果阴天怎么办,因为重要的不是晴天,甚至也不是星星,当时间的长度缩短,厚度就会增加,如果所有的砝码都加在那个晚上,它就会变成永远。 于磐起身,他微笑着,使用他们的一百万年纪年法: “晚安,我们五十年后见。” 明天真是值得期待的一天。 有时候李朝闻觉得,最迷人的不是幸福本身,而是你清楚、你确定幸福正在朝你走来。 它一定会来。 如果在这种等待中沉睡五十年,也未见得是不幸,而离开冰岛,是五百年之后要担心的事情。 16日一早下着大雪,他们八点出发,面包车行驶一个小时,路过雷市,到达第一个停留点。 李朝闻打了个哈欠,往外一看: 这不就是个服务区吗? 他刚打算继续睡,于磐就推了推他,让他下车。 “嗯?这有小蛋糕吗?”李朝闻迷迷糊糊地问。 于磐噗嗤一笑:“有大峡谷。” 小李很勉强地下了车,跟着于磐来到服务站建筑背后的路。 公路两旁是三层楼高的巨石壁,除了上面挂着一层雪之外,看起来跟昨天的玄武岩没什么两样,李朝闻习惯了冰岛的景色,已经不再觉得惊喜。 直到他看见右侧的巨石壁有个巨大的裂口,像天公一斧子劈出来的,裂口的中央是一座吊桥,桥下雾凇沆砀,流水淙淙,有如冬日桃花源的入口。 “哇,这个是大峡谷吗?”李朝闻的眼镜上了霜,他摘下来擦擦。 “怎样?它大吗?” “嗯,那倒是一般。” “那就跟我走啦。”于磐踏上吊桥,回头拉他,说:“要是不敢走桥,可以走楼梯喔。” 激将法果然成功,李朝闻喊他:“你起开!” 然后自己连蹦带跳地跑了过去。 “往前走,上观景台。”于磐说。 这会儿风吹雪打的,早冻得李朝闻不困了,他一鼓作气爬了三段台阶,走到了附近的制高点。 这是一个很大的峡谷。 对岸的高山白雪皑皑,此岸的却是草木丛生,其间的土地像两条白练,横亘在丘壑之中,一条长河席卷着浮冰,奔流进北大西洋。 昏暗的大雪天,几乎把一切都模糊了,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可这里与湖心亭不同,雪下得紧,风吹得劲,树影在飘摇,河水在激荡——一切都像有生命似的,不知疲倦地在流动。 这方天地间,他的视野里,没有第三个人影。 李朝闻对着群山大喊道:“于!磐!” “暧!”
第11章 第十一章 说点什么呢? 李朝闻很希望能喊声“我喜欢你!”,但不可能,接着他想到“你还好吗?”,又觉得太过俗气。 最后他喊道:“你!想!飞!吗?” 于磐把双手放在嘴边,跟着他喊:“好想喔!” 风声呼啸,山谷的回声寥寥。 但李朝闻会给他制造人工回声,他趴到于磐耳畔,模仿他的腔调:“我也好想喔!” 他哈哈大笑着,跑下通向峡谷的楼梯。 奔跑如此自由,那不就是飞吗? 楼梯是铁做的,又下了雪,特别滑,李朝闻一个没稳住坐在地上:“诶呦!” “怎么啦?”于磐的声音从枯树林里传来。 这边的枝丫太密,岔路又多,他刚才追得不紧,此刻根本看不见李朝闻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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