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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仿佛被冰冻,除了甜筒。 啪。 李朝闻手里最上方的冰淇淋球,顺着蛋筒往下掉。 他凭着本能拿嘴去接,棕色的冰淇淋塞了满嘴,鼻头上则沾上了绿的开心果酱。 “哈哈。”书语脸上浮现了她最大程度的笑容:“他说的没错,你真的可爱得要命。” 走回去的路上,李朝闻紧张得不断往外呼气:今天是除夕,他不想因为自己刚知道这些,而让于磐回忆起乱七八糟不开心的事情。 书语不相信感情,但眼前的人似乎乐在其中,她问:“你们谈恋爱天天互相演戏,不累喔?” “那不叫演戏,”小李笑眼弯弯地解释道:“不过,可能是要夸张一点,或者要多过脑子,你哥很没有安全感的。” 书语不解:“按你们的定义,爱人不是至亲吗?至亲都不能坦诚相待?” 这就是个哲学问题了,李朝闻暂时还没水平回答,他只知道他和于磐,都在努力接近那个最完美的平衡点。 “但有时候也要说实话,这是他教我的。比如我说我不喜欢闻烟味,他就答应戒烟啦,这回来米兰,他一根烟也没带。” 书语点头,她不是同意,只是懒得反驳,三言两语没法改变她的感情虚伪论。 相反,李朝闻得意地想:爱情能改变人的坏习惯,戒烟真是个好例子,以后也把这事编进剧本里去。 可惜啊。 他们撞上于磐左手夹着根烟,嘴里正吞云吐雾,他看见李朝闻来了,仓皇地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于!磐!” 李朝闻哭笑不得,想好好对他兴师问罪一通。 “宝贝儿,”于磐勉强地微笑了一下:“我手腕有点疼。” 唐人街十字路口。晚上九点。 李朝闻挨个摁开google map上的每一家附近医院,虽然很多都是24小时开门,但以欧洲人的性格,正经医生恐怕早就下班了。 “可能只能看个急诊喔。”书语抱着膀:“哥,你还好吧?” 额头上渗出了汗,于磐想瞒着也没办法,只好坦陈道:“越来越疼了。” 他一抬头,刚好看见一个“中医正骨”的毛笔字牌匾,下面是歪歪扭扭的、缩小的意大利文。 “要不去看看?” “能行吗?” “试试吧。”于磐疼得实在不行了,他的手腕催着他走进去。 门厅里就是满屋的香火味儿,大大小小十几个耶稣像,诡异到李朝闻想直接向后转,更别提了: 里头穿着白大褂端坐着的,正是白天在大教堂门口遇见的老阿姨。
第42章 米兰(三) “额……打扰了。”小李拉着于磐就想跑。 “什么事?”老阿姨叫住他们。 这屋灯光昏暗, 正前方是巨大的人体穴位图,家具都是九十年代的陈旧款式,唯有一台座钟瓦光锃亮、通体洁白, 上面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十字架。 而阿姨是典型的广东人长相, 身材短小、皮肤黑黄, 鼻子异乎常人地宽,像……老巫婆。 “您是大夫?”于磐问了句废话, 墙上挂着一堆镶好的照片,全是老阿姨跟别人的合影, 居中一个锦旗:“妙手回春。赠:胡大夫”。 “我是。”阿姨斜乜书语一眼, 对于磐和李朝闻说:“什么事?” 小李僵僵停在原地:“那个……他的手腕之前骨折,石膏已经拆了,今天突然又疼了。” “关节有没有碰到?”胡大夫问。 于磐有些进退两难:他的手, 就是从被她甩了一下后,开始疼的。但他看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走的意思, 便努力措辞:“今天在教堂,您——” 胡大夫演默剧似的, 突然醍醐灌顶, 想起来了! 她双手合十, 嘴里祷告道:“阿们!是我的罪孽。”然后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捏住于磐的手腕,问他这样、那样有没有感觉。 迅速诊断完毕, 胡大夫笃定地说:“唔紧要, 有点错位,我帮你复位。” “啊啊, 不用了不用了。”小李下意识地觉得她不靠谱,如此狂热的信徒, 不知道走火入魔没有,还是去正规的医院比较放心。 “唔好惊!我学了一辈子正骨的,我来解决!” 她见他们还在纠结,乞怜似的轻声道:“不然上帝不会宽恕我。” 李朝闻和于磐面面相觑,书语却没犹豫,直接坐在了旧沙发上。 “请坐下。”胡大夫指指给病人用的躺椅。 “您确定?”于磐磨磨蹭蹭地把右手交给她,不安地看向李朝闻。 “你用力,手不要跟着我走。”胡大夫双手把于磐的手往上提,于磐感受到微微往两边掰的力,他很疼又有点害怕,想吼出声,又怕李朝闻担心,于是死命压抑着自己。 李朝闻屏住呼吸。 咔,她往下摁。 “嗷!” 一声嘎嘣脆的响动。 于磐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那不是他的手腕,而是别人的手腕。 “怎么样?”李朝闻冲到他身边。 “好了诶,哼哼,”于磐试探着笑了一下,再转转手腕,惊喜地说:“真的好了喔!” 李朝闻捧起于磐的手端详了半刻,确认没少一点肉,才抬头对胡大夫说:“好神奇,我的天呐,谢谢您!谢谢您!” “阿们。”胡大夫在圣像面前祈祷,书语坐在沙发上,不屑地偷偷撇嘴。 “大夫,谢谢你喔!下午的事不好意思。”于磐说。 “教堂门口我是信徒,医馆里我是医生。” 胡大夫慈眉善目地微笑,跟白天的样子截然不同,她给于磐敷上消肿的药膏,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我是安徽人。” “我们从台湾来。” “虎门嚟嘅,林则徐硝烟的地方。” 李朝闻发现,在海外遇见华人,第一个话题基本都是老家,同胞们最会热络地盘点:你们那里产茶叶,你们那里天气湿热得很…… 一般等不到聊下一个话题,就要说再见了,胡大夫给于磐手腕缠好了绷带,笑着看他们。 “大夫,你收现金吗?”小李已经在掏钱包了。 “当然不要钱,我是在赎罪。年轻人,上帝和你们同在。”她给了他们两块面饼,透明的包装,印着米兰大教堂的徽标。 走到书语面前,胡大夫打量了她一下,又掏出一块面饼:“主说,他已经原谅你了。” 书语动作一滞,伸手接了过来:“我哥哥说,谢谢你治好他的手。” 胡大夫笑了,这是一种“认输”的表情,她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推开中医馆厚重的门,街上高挂着红灯笼和彩灯串,炮竹声如锣鼓阵阵,满街的中国年味,显得意大利语的小广告跟涂鸦,反而更像外来客。 “诶,书语,你刚刚怎么就直接坐下了喔?”于磐问。他还以为书语看见那位阿姨,就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对啊,要是黑诊所把你哥的手掰断了怎么办?”小李附和道。 “我看见她的意大利独立行医资格证了,挂墙上的。”书语说。 原来如此。 于磐和李朝闻相视一笑,掏出大夫给的面饼:这是“圣餐礼”的一部分,象征耶稣的肉,基督徒们相信,吃了圣餐会被宽恕和祝福。 小李点点书语手里的面饼:“那你吃这个吗?” “吃。” 书语撕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口:当甜点吃,不吃白不吃。 唐人街的街道不宽,人们就在街面上放鞭炮。“啪!”爆竹猝不及防地滚到他们脚边,火星前赴后继,热烈地迸裂开来,让人想起冰岛的火山。 “哦吼!”于磐用双手堵住耳孔,咧开嘴笑得虎牙闪光。 李朝闻特地走到碎屑边缘,又被爆炸声吓得躲回几步,他慌忙掏出摄像机开始拍,那一挂鞭炮却在此刻燃到了尽头。 “你们要玩吗?”于磐问。 李朝闻点头,书语摇头。 于磐去买来两盒摔炮、一个挂鞭,李朝闻乐颠颠地去玩,书语翻了个白眼,手心向上,接过他的摄像机,继续录像: 李朝闻笑得满脸是褶,他拿起一个摔炮:“Wow!”往地上一扔,就躲得远远的。 于磐趁他不注意,点燃了挂鞭,火花“噼里啪啦”炸开,把李朝闻吓了一跳,那罪魁祸首又蹭地把人拉进怀里来抱住,他看着镜头,得逞地微笑。 他们的欢笑声横冲直撞,震碎了爆竹的红纸,飘飘然撒了满地,除夕的唐人街,像一条红色的河。 于磐缓缓走到镜头前,把剩下的那盒摔炮递给书语: “小孩儿扔摔炮,大人放鞭。” 小时候,阿爸还在的时候,他们回台南老宅子,跟阿嬷一起过年,烧香磕头祭了祖,几个小辈就一起玩。 童年的摔炮是扔不完的,但阿嬷怕危险,不让他们碰挂鞭,那时候的于磐很淘气,会从祖宗牌位前面偷个香过来,把鞭炮点燃。淑妤只敢偷偷给他鼓掌。 阿嬷虽然生气,但也不会惩罚他们,还会蒸一笼台湾红龟粿,给他们当守岁宵夜吃。 书语想起来,心里微微刺痛了一下:“哥,想吃红龟粿。” 街的尽头,有一丛烟花怒放,嘭、嘭,犹如百花开了又败,但永远有花盛开。 合肥。 大年初一,李沧澜和爸妈拜完年回家,老李仰躺在沙发上刷小视频,声音放得很大,全是些导弹、军备之类的新闻。 李沧澜挽着妈妈胳膊进卧室,还把门给关上了。 老李知道女儿要跟妈说悄悄话,隔着老花镜目送她俩,那嘴撅得老高。 “妈,那个陈野,我可能,想处处看。”李沧澜拽着妈妈的手,叮嘱说:“先别告诉我爸。” “太好了,终于有我女儿看得上的了!”妈妈听说后喜上眉梢,三角眼都快笑成丹凤眼了:“不过啊,你弟的事不跟他说就罢了,你有了男朋友他肯定开心。” 李沧澜坚持道:“不告诉他,之前大学那个,他就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这个肯定更不行。” “那时候你才二十二,现在——”都二十八了。 看女儿表情不对,妈妈赶紧改口:“澜澜,妈没有嫌你嫁不出去的意思,你别多心。” 李沧澜一头扎进妈妈怀里,撒娇地抱住妈妈。 妈妈欣慰地说:“你们要都有对象,我就放心了,这样以后遇见事,也能有个人互相扶持着。” 咚咚咚,老李在敲卧室门: “你俩怎么不出来?都正月了,给我儿子说个过年好!” 米兰才早上八点,他儿子和儿子的亲亲男朋友,还搂在被窝里呢。 李朝闻被手机铃声吵醒,一看是他爸打视频,吓得差点没滚到地上去:他在慕尼黑搬出来租房子的事,爸妈完全不知道,他不敢视频,就是怕房间背景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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