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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的火几乎要烧起来,他的手那么滚烫,语气那样激烈。你的心微微一动,可很快就被漫天大雨浇熄了。你也曾挣扎过,北京某高校的法语、德语专业在四川有五个招生名额,你的分数是够的。但你只提了一句,就被你母亲的尖利谩骂堵了回去,原来一个母亲能在孩子面前骂出那么脏那么难听的话。原来所有不具备变现赚钱能力的专业在她看来都是垃圾。 那么,无所谓了。 陈知玉读懂了你的眼神,他浑身一震,松开你的手,倒退了两步。 “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你慢慢地说,“我想在路边支一个小摊,给人题字。书签十块,对联二十块。看到顺眼的人,免费送字也行,看到不顺眼的,再贵我也不卖。千金难买我愿意。” “……要是今天想吃面条或炒饭,少题一点就够,要是想吃火锅,那就得多题一点了。阳光好,就傍晚收摊,要是下雨,那就早点回家睡觉。” “你还在怨我,对吗,怨我没有和你一起念高中。”陈知玉的声音被雨水淋湿了。 你没有朝他看,可你知道他一定是哭了。 “嗯,是啊。我怨你。”你说,“但我更爱你啊。” 他突然失控一般朝你大吼:“那难道我就不爱你吗?!” “顾如风,你知不知道,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你知道为了和你去北京,我有多努力吗!我他妈最讨厌学习了!可是我刷了三大筐的模拟题!就是为了能追上你!为了跟你说抱歉,抱歉三年前没有跟你走!”他声嘶力竭地冲你喊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对自己要求那么高!我求求你放过你自己!我求你!” 你闭了闭眼睛,任由雨水顺着睫毛滑下,轻声道:“抱歉啊,让你失望了。” 在滂沱的大雨中,你想起曾经读到的那段话——“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 而现在你终于确信,你只是万千瓦砾中毫不起眼的那一块罢了。 在堆满碎石与破旧家具的楼顶,你们沉默地对峙着,互相不看对方,却同时听到了对方心碎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陈知玉问:“那天安门怎么办,你答应过要一起去看升旗。” 你说:“我很爱睡懒觉的,也不乐意那么早起。” 他说:“长城呢,你说要每周去爬。” “骗你的。”你说,“你知道我运动很差。” 你希望他不要再说了,你的心脏在一抽一抽地疼,可他像是故意要让你疼一般,继续往下问。 “绿皮火车呢?”他说,“顾如风,你答应要和我一起坐火车,中秋国庆去黑龙江看边境线,端午去杭州看苏堤。” 你用手掌撑着额头,努力想看清地上砖瓦的纹路,但你眼前氤氲着一层雾气,什么也看不见。雨水冰凉,可落在你的眼眶和下颌,又分明是滚烫的。 “抱歉。” “周末的时间那么多,那么长,我和谁去骑行呢?” “抱歉。” 陈知玉笑了一声:“你就只会这一句吗。” 你终于抬头看向他,他看起来像是要碎了。你艰难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对不起。”你说,“如果我让你这么难过的话,我希望那个夏天,那节体育课,你没有找我说话。” 陈知玉茫然无措地望着你,似乎听不懂你的话。 你的语气近乎冷漠:“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那么,我宁愿一切从未开始。” 陈知玉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他踉踉跄跄地后退,被地上堆迭的砖瓦绊倒,又撑着地面站起,摇摇晃晃地向楼梯入口走去。 他顿住,转身对你说:“顾如风,我现在相信了,你是真的铁石心肠。” 他的身影消失了。 你撑着地面站起身来,终于泪流满面。 三年前,他失约了你的绵阳,你的高中。 而现在,你失约了他的北京,他的大学。以及,他的往后余生。
第25章 大雨把远处的天空连成了乌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狂风吹得树叶呼啸,似乎要把整座城市卷走。 你双手撑着楼顶的防护栏,努力地想在凄风苦雨中看清楼下。几分钟后,隐隐约约有个身影骑车远去,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 你滑坐在地,静静地感受着硕大的雨滴砸落,砸得你肩膀生疼。这个夏天你总爱淋雨。好在你母亲整日打牌不回家,你不必时时戴着面具。在面对父母时,你把平静、冷淡和无感挂在脸上,所有起伏的情绪都往肚子里吞。没人知道你的苦涩与绝望。 只有雨知道。 又淋了一会儿雨,直到额头开始发烫,你才回到家,脱下湿透的衣服,洗澡。 你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时,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距离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关闭仅剩一个小时。 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来自陈知玉的消息。 他发来一张截图,是他填报的学校与专业。 紧接着座机响了起来,接起后他的声音冷冷传来:“还剩一个小时,照着我这个填,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你略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陈知玉紧张地问:“你答应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肩上,抓了抓半干的头发,放松地倚着墙壁,轻声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生活在沙漠里的小乌龟,他的梦想是大海。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梦想是大海,所有人都在鼓励他。于是他出发了,爬啊,爬啊。” “他背着重重的壳,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前爬。壳里装的是大家伙的期待、希冀,全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他觉得壳太重了,是那些他本不该承担的期待,让他走得这么慢。” “可是后来,他摔得四脚朝天,壳从身上脱落。他才发现,壳里装的并不是大家伙的期待,因为他压根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壳里装的只是沉甸甸的骄傲与自尊——他自己的骄傲,这骄傲既是压力,又是动力,让他虽慢却坚持不懈地前行。他以前怨壳害他走得太慢,可现在他发现,没了壳后他压根连一步也走不动了。因为骄傲和自尊已经碎了。” 陈知玉说:“你不要在这里和我东扯西扯。” 你缓慢地笑了一下:“很烂的故事吧,可事实就是这样,他的壳丢了,他一步也走不动了。现在任何一点风吹雨打都能击倒他,他需要藏起来,慢慢恢复。” “顾如风。”陈知玉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甘心,你就去复读,或者,你去考研,但你别他妈在这么重要的时间点和我谈玄论道!就一句话,你到底改不改志愿?” “让你失望了,但如果能给自己下定义的话,我大概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理想主义者。所以……抱歉。” 陈知玉放软的声音里满是乞求:“顾如风,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涪江水再次灌入了你的眼睛,一如三年前那个无情的夏天。 “那你等我吧。”你紧咬嘴唇止住声音的颤抖,“等我过了心里这道坎儿,等我觉得可以站在你的面前,我会去北京找你。你等我吧。” “但这或许需要很久,很久很久。你……你来选择等不等我吧,选择权在你。”可你又觉得这对他太不公平,便道,“……罢了,你不要等我了,你去开始新的生活,交新的朋友。” 你重复:“你不要等我了。” 两边陷入长久的沉默,静得连挂钟秒针轻微的走动声都清晰可闻。 他挂断了电话。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三十。 你来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那封落在收发室的下层格子,两年未曾送抵的信。 拆开陈旧泛黄的信封,里面是两张泛着潮气的信纸。 你展开信纸: “全世界我最最最最最喜欢的男生: 你好哇,顾如风! 你在电话里告诉我可以写信,我开心得一整晚没睡着,我有几大箩筐话想和你说。但是写之前我又犹豫了,我的语言太乱太简单,怕你觉得我不学无术QAQ,所以就趁着暑假读了点书,想在给你写信前充实一下匮乏的语言。 我读了一本名叫《爱你就像爱生命》的书,这是王小波夫妻的书信集。王小波写给妻子的信,开头第一句总是‘你好哇,李银河。’(有没有觉得我打招呼的那句话变得有文化内涵了?嘿嘿!)这本书真的很好看,很多话都让我感同身受,想讲给你听。 距离和你见面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但仿佛发生在昨天,一切都历历在目。我记得你穿着黑色短袖,握鼠标的手指又长又好看,打游戏时一脸认真。每次你的游戏人物阵亡,你都会微微皱一下眉,咬一下嘴唇,太可爱了! 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真人比照片好看一万倍,原谅我的词穷吧,我从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唐诗宋词里翻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一句话能表达我的心情: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怎么样,是你的老乡苏轼写的!妙吧妙吧!” 握着信纸的你轻轻笑出声来:“好酸的诗啊。” 活泼的语调还在继续—— “你主动帮我拎书包,这也太绅士太礼貌了吧!还有你给我讲题的时候,声音好温柔好好听啊。你讲得好投入,我趁机喂你喝奶茶,你喝了两口后反应过来了,睁大眼睛瞪我,可是你连瞪我都好可爱! 你衣服上的味道好好闻啊!是晒足阳光后清新又温暖的味道,对了,你用的是蓝月亮那款薰衣草味的洗衣液吧?好香啊!坐在你身边的感觉,像是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晒太阳,让人特别想和你抱在一起。 唯一的插曲是你又拒绝了我,不过我现在已经调理好了,反正你也拒绝过我那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我还亲到了你,算是赚到了!嘿嘿!你的嘴唇太香太甜了,草莓香草味的阳光融化了,大概就是这样的味道吧。 我去邮局问了工作人员,信从我这里寄出,到你那里需要四天。所以我准备在8月29日寄出,9月2日你就能收到了。本来想28号就寄出的,可是9月1号是开学,你大概会很忙,只好推迟一天了。 遇到你之前,我也喜欢过班上的漂亮女孩子,可是我现在喜欢你,所以我猜——我不是喜欢男生,我只是喜欢你。最近我又把咱俩的聊天记录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你可爱。 佛说,要是你觉得一个人怎么着都可爱,那你就完了。(如果佛没有说过,那就是我瞎编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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