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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档叶琪小声地对你嘀咕:“额滴妈呀,除夕夜还让人去应酬,好没良心。” 你安慰她:“可以吃好吃的。” 你开心极了,有行长参加的宴席,食堂必会做葱油油爆鲍鱼,还有凉拌牛舌,油焖大虾。你超爱这三样菜,即使去向食堂主厨讨教过,却依然复刻不出来。 下午六点,三位行长去楼下接客人,平总和法务部、风险部老总,带着各自的员工等候在顶楼电梯旁。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人未出来,笑声已至。 “我们食堂主厨刚好也是江苏人。”你第一次知道不茍言笑的行长能用这样热情带笑的声音说话,声音似乎都绽放出了菊花,“谢总等会儿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副行长的声音也像是在参加联欢晚会:“知道谢总今晚来赴宴,大家都等着迎接,为的就是让谢总感觉宾至如归。” 从你微低着头的视角看去,八条腿从电梯里迈了出来。 一道沉稳清冽的声音响起:“客气了——” 而后那声音顿住。 你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你身上,八条腿中最长的两条停住了。 但很快,谢总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的荣幸。” “哈哈哈,我们的荣幸才对!”行长说。 脚步声和人声远去了,叶琪激动地抓着你的袖子摇晃:“啊啊啊,看到没!那位谢总长得好好看!我擦!还那么年轻!” 你抬头望去,只看见一个身高腿长的背影,他被三位行长簇拥在中央,身上是一尘不染的西装。 你诚实地摇了摇头:“没看见。” 叶琪说:“那你一会儿偷偷看看!这一趟太值了!这不比看春晚刺激得多?” 平总带着你们进入宴会厅,你略一抬头,便看见了坐在主位的人,他的视线刚好落在你的身上,你移开眼。 声音是熟悉的,长相似乎也是熟悉的,可能是某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 或许吧。 来西藏一年多,你的大脑因长期缺氧,记忆变得很差很差,过去的许多事都已模糊,你也并不刻意去记起。 上周和陈知玉通话时,他向你提起雪中的未名湖,可你已忘记那湖的模样,甚至忘记你去看过那湖。你也忘记了渤海,即使那浪潮曾打湿你的裤腿。而在陈知玉反复的描述下,你才记起了一点点幽微的影子。随着记忆的苏醒,一首沾着海水咸味的词涌来,似乎是陆游的,可你拒绝去回忆。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上桌,在酒香与菜香中,宴席的气氛逐渐欢快。 今晚果然有葱油鲍鱼,可你吃得心不在焉。 平总一如既往的幽默健谈,在上菜的间隙,他压低声音问你:“小顾,谢总好像一直在看你,你们之前认识?” 你说:“不认识吧。” 他拍了拍你的肩膀:“来,我带你和小叶去给他敬酒。等法务部敬完,我们就去。” 你当然不能拒绝平总,他是你的上级,更是一位和蔼可亲的性情中人。 平总带着你和叶琪去到主位,几句热情的寒暄后,他开始向谢总介绍。 “两个小朋友都是今年刚毕业的,都特别能干。”平总说,“小顾是西南财大的高材生,来我们西藏后先去驻村了半年,现在的年轻人,都忒能吃苦……” “小叶也是高材生,他俩一个学校毕业的,还是同专业。” 你端着分酒器与酒杯,垂眸站立。目光所及处,是两条原本交迭在一起的长腿,自你站在他面前后,他就规规矩矩地把腿放了下去。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你身上。 “苦吗?”听到驻村那一节时,他问。 声音是低沉温柔的,就像在曾经的某个夜晚,在沙沙的细雨下,有人温和望你,问:“是因为这个,所以一直哭吗?” 你说:“不苦。” 够了,你快要想起来了。想起来什么,你不清楚,或许是过去的梦,或许是曾经的诗。或许是过去的人,也或许是某些你无法再兑现的承诺。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不愿想起的东西。那是你亲手尘封后,用巨大的铁索锁起来的风花雪月,无用的风花雪月。 “谢总。”你打断了这场谈话,“我敬您。”你心想,不要再说下去了。 你拿起分酒器,往他的酒杯里倒满了酒,又往你自己的酒杯倒满。 你用指尖握着白酒杯细细短短的杯茎,等待着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与你相碰,然后你喝完,离开,结束这场对话。 可是他说:“抱歉,可以给我这个么?”他指了指你手中的分酒器。 你不明所以,递了过去。 倒出了两杯一钱的白酒,容量二两的分酒器里还剩一两八,他端起了分酒器。 平总和你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递过来与你的酒杯相碰,叮的一声后,他喝光了分酒器里的酒,微笑着看向你。 你抿了抿唇,喝了酒杯里的酒。 平总本来还想带你和叶琪去敬三位行长,可是现在,你已经没有酒了。 他正要张罗着让服务员往你的分酒器里加酒,谢总却偏头对旁边的行长说:“黄行,今天就先这样?” 黄行笑道:“没问题,谢总尽兴了就行。” 谢总便笑着说:“那大家就——且尽杯中酒吧!没有酒的,喝茶代替就行,不用特意再加。” 你的酒杯已空空如也,甚至连分酒器都被他拿走了。 服务员走过来,为你倒上茶水。 最后一杯时,你是全场唯一喝茶的人。
第62章 宴席散了,三位行领导送客人离开,谈笑声渐行渐远。 平总接了个电话后离开了,其他部门的员工也陆陆续续离开,你和叶琪落在最后。 等人走后,叶琪拉着你到角落里,鬼鬼祟祟地打听:“你和谢总之前认识啊?” 你说:“不认识吧。” 她一脸不信:“那他为什么要帮你喝酒?二两酒二话不说就干了,还生怕你喝酒,当即就宣布散了。” 你揉了揉脸,不太想说话:“不知道。” 叶琪一边回忆一边说:“同样是被平总介绍给他,咱俩当时一起站在他面前,他压根没分给我一个眼神,一直看着你。” “他的视线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叶琪继续叨叨,“对了,他问你苦不苦的时候,那眼神简直温柔啊……要是不认识,你干嘛不看人家,一直盯着地面,像是在躲什么一样?” “……”你说,“马上十二点了,你不回家跨年吗?” “忙着八卦,完全忘了。”她一拍脑袋,拎起包包往电梯跑去,“回见啊!新年快乐!” 除了收拾餐厅的服务员,整个顶层宴会厅只剩你一人,路过电梯时,你并未停留,而是推开了楼梯间的门,在黑暗中慢慢地往楼下走去。 走出大楼时,天空的飘雪变大了。 凌晨的街道寂静又空旷,偶尔有车疾驰而过,又被雪花模糊成薄薄的剪影。 “顾兄。” 一道声音穿过风声与雪声,落在你的耳边,温醇如明月映水。 你闭上眼睛,脚步顿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一年多来,你把过去的记忆分组打包,分门别类地上锁,渐渐地不再想起。你的大脑生出了自我防御机制,将那些会让你疼痛的记忆一一隔绝。 可是,既然是锁,便会有钥匙。 随着那两个字穿过风雪落在你耳边,有关江湖的记忆抽屉被打开,繁杂的记忆如同奇点爆发一般,迅猛如洪地向你涌来。 你记起了一切。 涪江畔的偶遇;71年茅台酒;第一次去诊所看病;你砸在他昂贵西装裤上的滚烫眼泪;他隔着门缝为丢三落四的你递来海绵宝宝内裤;孤负当年林下意,对床夜雨听萧瑟;唤鱼池的传说…… 他为你揉按肚子时温热的手;被掌心捂热的暖贴;同吃的一碗面,上面飘着青翠的小白菜;你对他念的诗;他在看的星星;你梦里的银河。 愿卿久安,天边再会。 脚步声从身后来到身前,风雪中,他站在了你的面前。 他说:“一别三年,有幸再会,顾兄可安好?” 有冰凉的雪花融化在你睫毛上,你缓慢地眨了眨眼,望着他微笑的眼睛,鼻腔骤然涌起一股酸意。 你移开目光,称呼他:“谢总。” “为何如此生分。”他说,“顾兄不记得我了么。” 你说:“刚才吃饭时,谢谢你帮我喝酒。天色不早,谢总又喝了许多酒,早些回家休息吧。” 你说:“再见。” 你转身离去。 一声轻微的叹息散在你的耳边,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是我有史以来吃得最为不安的一顿饭。从头至尾都在反复揣摩,我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所以你不愿和我相认。” 你背对着他顿住脚步,闭了闭眼,喉口一片干涩。 你能说什么呢,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与他把酒言欢、夜雨对床、共谈理想的顾兄了。 江湖已经被深埋入湖底。 江湖人,应坦诚,应豪爽,应一笑震春秋。可如今的你已经没有任何能坦诚的东西,你的记忆玫瑰凋零成土。你麻木不堪又虚度光阴。 你看似学会了很多东西,积极努力地生活。你学了一手好厨艺,精通电脑组装,甚至对莳花养草颇有心得。可当打游戏至夜深,当你坐在面团前发呆半个小时等待“室温发酵”,当你花一个下午为盆栽修枝剪叶……每当这些时候,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有多堕落,你在时光的长河中,毫无愧疚地挥霍着光阴。 你早已不是那晚的酒店里,一遍遍对他念“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顾如风了。 那时的你会心碎,会哭,会说真心话,相信梦想,相信远方,相信“于法不说断灭相”。 可现在的你,只剩冷冰冰的铁石心肠。 你能说什么呢。 ……你还能说什么呢? “抱歉。”你背对着他轻声道,风雪很大,但你相信他能听见。 “有顾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的声音沉稳带笑,“这说明顾兄并没有忘记我,对吗?” 你转过身来,又说了一遍:“抱歉。” 你说:“谢总,忘了那晚吧。” 你再次转身离去,并决定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会再停下。 “那晚后的第二天,我在南京老家院子里埋了一坛酒,黄泥塑封,软笔题字,取名‘见君子’。”他的声音夹着风雪传来。 你继续往前走去。 “我带着它一起来到了天边,将它埋在了现在的住所。今天山水相逢,既见君子,不知能否有幸,请顾兄一同品饮。” 你身侧的手捏紧了衣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离开。 “正好可围炉夜谈,静候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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