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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慢地吃着菜,听着他们的谈话。 中途谢问东低声问你:“好些了吗?” 你明知故问:“啊?” “胃还疼吗?” 你轻轻叹了口气,问:“很明显吗?” 你一向非常能忍疼,疼得再厉害脸上也能不露一丝,大概只是脸色和唇色会苍白一些,说话会轻一些,连眉头都不会皱。你不明白他为什么能看出来。 “不明显。”他说,“但我知道。” 你说:“谢总好眼力。” 他说:“你要不要敬我酒。”他对秘书示意了一下,秘书便在你面前的分酒器中添满了酒,又为其他人也添上了酒。 所有人都敬了他酒,你确实也该敬酒,且敬得比其他人更多,因为你坐在这个位置。 你将分酒器里的酒倒入酒杯,和他碰杯后,一沾唇,便愣住了—— 白水?还是热的?! 他冲你微笑了一下,低声又说:“你可以敬我十杯,让你们行长刮目相看。” 你咬住下唇,在他那心照不宣的眼神中,终于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他望着你:“卿今晚第一次笑。” 你心中微动,移开目光,问:“谢总喝的也是水吗?” “不是。” “为什么不喝水?” 他说:“人在非常开心的时候,需要一点酒的助兴。不然太过清醒,便会以为眼前的奇迹只是一场梦境,未免患得患失。” 你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便道:“那多吃点菜吧,不能光喝酒。” 他微笑着说:“谢谢你的关心。” 他顺着你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桌子对面的凉拌樱桃萝卜上,问:“想吃那个吗?” 你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可是需要旋转大半圈,太明显了。” 他说:“我来转吧。” “别。”你阻止他,“你在主位,转那么一大圈,更明显。” 他说:“那怎么办呢?” 你说:“等一会儿吧,等它自己转过来。” 他说:“我让人来转。”他用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很快,和你间隔两个位置,那位不茍言笑的秃顶财务总监的手机亮了起来,他解锁屏幕看了信息后,伸手握住木质旋转器,面无表情地哐哐转动,凉拌樱桃萝卜正正好好地停在你俩面前。他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过。 你:“……” 谢问东说:“还想吃什么,我让另一个人再转。” 你忍不住闷笑,夹萝卜的筷子都在颤抖。凉脆爽口的樱桃小萝卜又香又甜,你没忍住连续吃了三个。第四次夹时,你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分酒器,眼看分酒器已经离开桌面,就要砸碎在地,里面的水立刻就要洒到你的裤子上,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谢问东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捞,在半空中接住了分酒器,另一只手迅速往你大腿上拍了一迭卫生纸,挡住了落下的水滴。 你目瞪口呆:“谢兄好身手啊!” 他整个人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握着分酒器放到桌上。他拿起筷子,顿了一会儿又放下,拿起酒杯,又放下。 你疑惑地看着他不知所以的动作。 他表面平静从容,可手指透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在拿纸巾时,他和你一样碰倒了分酒器。 这次换成是你眼疾手快地抓住分酒器。 他深深地看着你,说:“顾兄也好身手。” 你骤然明白过来,刚才脱口而出的两个字。 谢兄。 久别重逢。
第64章 好在有人来向他敬酒,你们的谈话暂时中断。 你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在洗手池捧起水抹了把脸,撑着台面,看向镜子里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几分钟后你回到包间,谢问东身边仍有人敬酒。你坐下时,手掌一拢,指尖一拨,两个分酒器已交换了位置。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学魔术练就的手法与手速,派上了用场。 等他从分酒器里倒出下一杯酒沾唇时,他转头望向你,眼中有一丝惊讶与笑意,你无辜地眨了眨眼。 那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过后,他继续与一位副行长聊天,你若无其事地夹凉拌樱桃小萝卜吃,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但秘密却流淌在你们之间。 你想起了高三时,每当你路过球场,打球的吴文瀚就会冲你点点头,你也会回他一个点头。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如同此时。 谢问东身边的人离开后,他对你说:“今晚的酒桌上共有17个人,我和15个人聊过天,却唯独没有和你聊天。” 他拿回属于他的那个分酒器,往酒杯倒满了酒,又往你的酒杯倒入白水,微笑问道:“可以聊吗?” 你说:“是要喝酒后才能聊。就像……”你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你知道他能明白。 就像在涪江畔的那一晚。 他说:“你今天胃疼,不能喝酒。” 你看着他为你倒的水,说:“我喝水,你喝酒,那岂不是我在灌你酒么。” 他笑了笑:“灌我酒,也没关系。” 你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喝酒后才能聊,但我不喜欢喝酒。” 他说:“那你只用回答我,这几年,你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你说:“没有。” 他不再追问,只是将餐巾帕放回桌上,起身去了卫生间。离开前他搭住你的脊背,轻轻揉了揉,似安抚,又似在表示理解。动作很轻微,一触即放。 宴席散时已近十二点,天空仍在飘落雪花。拉萨今年的第一场雪,无声又轻盈,不见终期。 餐厅门前的雪地被车轮压出横七竖八的车辙,目送着行长与部门领导远去后,你正要告别离去,手腕却被轻轻握了一下。 谢问东说:“我送你。” 你说:“不用的,我就住旁边。” “在下雪。” “我带了伞。” 他说:“天冷,容易受凉,你胃要不舒服的。” 你望入他的眼睛,看到了直白的关心与温柔。一如那个夜晚在诊所门口,他用七分严肃三分无奈的语气劝你去看大夫,彼时他的眼中也是这样的关心与温柔。 你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与他一起坐入了轿车后座。 车内暖气开得刚刚好,温暖宜人。你对司机说了路线,车子便缓缓启动。或许是因为雪天路滑,司机开得很慢。 谢问东说:“今晚的菜合胃口吗?” 你说:“挺好吃的。” 他笑了笑问:“有没有特别喜欢的菜?” 你想了想:“樱桃萝卜。” “还有么?” “都挺不错的。” 他松了松领带,发出一串低沉又轻快的笑声:“看来今晚的菜不合格,以后咱不去这家了。” 你只好承认了:“其实我比较喜欢吃辣。” “嗯。”他说,“先养好胃,咱们去吃火锅。” 你注意到,他说了两次“咱们”。你说:“谢总是江苏人,口味偏淡,应该不爱吃火锅吧。” 他笑:“又‘谢总’了?” 他又说:“我口味不固定,什么都爱吃。” 正说着话,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看了眼屏幕后,他说了声抱歉,接起了电话。 在封闭的车内空间,气味变得浓郁清晰。除了车载香薰淡淡的香橙味,你还闻到一股味道,雨后雪松混着沉香的木质香调,幽幽地飘入你的鼻腔。 乌木沉香。 “……他不会再有机会与我谈话。”身侧的声音冷淡如霜,他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击,“以后再遇到这类情况,按规定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不必告知我。” 你略有些诧异,这是你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又说了几句话,他挂断了电话。 与你说话时,他的语气又恢复了温和:“抱歉。” 你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裤缝。 他问:“怎么了?” 你看向他,犹豫了一下后道:“……你好凶。” 他微愣住,随即道:“抱歉。” “顾兄可还记得,三年前我做生意时遇人不淑,合作方卷款潜逃,泄露商业机密给对家,导致公司经营困难。” 你点点头:“嗯。” “分别之后,我一直记着顾兄那晚劝慰我的话语,慢慢地东山再起。前年三月,我收集了合作方经济犯罪的铁证,将他告上法庭。一审败诉后,他不服上诉,利用他家在医院的关系,开具了精神病病史证明,打算以此来作为辩护依据。那么……”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我不介意成全他,便用了些手段,把他送入了精神病院,二十四小时处于严密监控之下。之前网络上不是有一个热度很高的话题么——如何在精神病院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他就在做这个证明,用了许多的手段,绝食,哭闹,发疯,今晚,他用了割腕,想逼迫我与他谈话。” 他用指尖叩了叩手机屏幕,说:“刚才的电话是管理员打来的,问我该如何处理。” 你明白了过来:“原来如此。” 他看向你,目光温和:“抱歉,刚才吓到你了。如果你觉得我太凶,我向你……” “现在不觉得了。”你打断他,“有仇报仇嘛。” 车停在了路边,你拿起伞:“我到了,多谢相送。” 谢问东说:“能否知道你的联系方式?” 你莫名地笑了起来,他受你感染,也露出笑容:“怎么?” 你边笑边说:“我总觉得,和谢兄联络,应该飞鸽传书,或者驿站快马。再或者,托梦什么的。” “未尝不可。”他笑道,“可如果是想与顾兄约一场冬日热酒,等飞鸽送到,怕是酒已凉了。” 你说:“凉酒也未尝不可。” 他或许是听出了你委婉的拒绝,不再追问,只是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你:“顾兄可随时联系我,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事。” 你的记忆琴弦被轻轻拨动,回想起了一些水中影般的事与人。似乎在遥远的大学时,也有人对你说过这句话,“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似乎是在未眠的凌晨,似乎是关于程序代码。有人隔着屏幕,将这行字呈现在你眼前。 还未等你回忆更多,谢问东已经拿起了伞:“我送你到门口。” 他撑着伞,你们并肩往员工宿舍所在的小区门口走去。厚厚的积雪碎在鞋底,发出枯叶般的轻声。 你们共同走在拉萨的初雪中,百十来步的距离后,你踏上台阶,看向台阶下的他:“谢兄留步吧。” 他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并且,不会因雪停而停止等待。” 记忆琴弦再次被拨动,在脑海中发出震颤。那年的你生怕北京雪停,夜夜无眠,却又不敢踏上北上的列车。最是纠结处,有人曾对你说过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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