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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玉笑起来:“敢情我是个备胎。” 最后一节晚自习时,你肚子饿得难受,头晕眼花地趴在桌上,盯着那个啃了一口的苹果,心里的天平左右摇晃。最终,你把苹果吃完了。 放学后,你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枯叶碎在你脚下的声音,咔嚓,咔嚓,让你想起你啃苹果的声音,咔嚓,咔嚓。 那颗苹果,香甜的罪孽,甜蜜的苦涩。 你犹豫了一路,到底要不要对他说一句谢谢。
第10章 犹豫一直持续到夜深,你握着手机在床上辗转反侧,依然不能入睡。 凌晨一点,随着玻璃杯碎在地上的尖声,一墙之隔的客厅,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为剧烈的争吵。 你拽过被子盖住头,却并不能隔绝声音。在尖锐的叫骂与争吵中,你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哦,原来是这样,你那迟钝的父亲终于发现了你母亲出轨的明证。 你有点想笑—— 他居然才发现。 从你很小开始,你母亲带你出去吃饭时会与一个男人见面,露出从不会对你父亲展现的明媚笑靥。你父亲不在家时,她甚至公然带那男人回家。 她从不避着你,或许是觉得你不谙世事,又或许想拉你入她的阵营。 男人离开后,她会给你额外的零花钱,絮叨一大段话。她从不会明言让你隐瞒父亲,她只是一遍遍地说,说她为你的付出,对你的牺牲,她会用盈满祈求与试探的眼神看着你。 “乖孩子。”她会摸你的额头,重复那句话,“你要好好学习,妈只有你了。” 你当然不会告诉你父亲,并非因为爱他,或者爱她。 你只是单纯的恶心,疲惫。 你对他们两人是一视同仁的漠然。 只要能避免掺和进这样的事情来,你宁愿从世上消失。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卧室门被踢得颤抖,伴随着你母亲的叫喊:“滚出来!民政局一上班我就跟他离婚!你出来!说你跟着谁!” 你庆幸自己锁了门。 在混乱与嘈杂中,你竟还有闲心细想,这个家,到底是哪里错了。 你父亲赚钱养家,憨厚沉默,老实巴交。你母亲冷嘲热讽,多的是无理由的谩骂与嫌弃。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尖利的女声透过墙壁,扎入你的耳朵。 哦,你看着天花板,风趣地想,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女人可以原谅男人对她的伤害,却无法原谅男人对她做出的牺牲。(1) 屋外的动乱越来越大,随即传来你父亲的痛呼,你母亲惊慌的尖叫,东西哐当落地声,茶几撞倒声,开门声,关门声。 一切归于寂静。 你慢吞吞地来到客厅,落在地上的菜刀砸碎了地砖的一角,一串鲜红血迹从客厅蔓延至门口。 在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中,你跨过地上的血迹来到卫生间,对着水池干呕了好一阵,直起腰时你看见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却面无表情。 你擦干唇角的水珠,冷静地想——若你知道从一出生开始,你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逃离这个家,那么,你应该会拒绝出生。 再次路过客厅,你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菜刀和血迹,没有动过一丝一毫,精密得像是保护犯罪现场。 寻常人家的孩子,或许会追到医院,哭着求父母不要离婚。但你压根连打个电话关心伤势都没想过,你甚至幸灾乐祸地想,大家一起死吧,死了就干净了,死了就不会吵架了。你和他们一起死。大家一起重新投胎,来世千万不要再做家人。 但你那虚伪的道德与良知立刻跳出来,指责你,教训你。你听话地终止了思绪,惩罚地弹了弹自己的额头,没什么诚意地说:“嗯,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锁上卧室门躺回床上,毫无睡意的你拿出手机,来到了你的避难所,你的世外桃源。 你从背包拿出镰刀,开始收割地里成熟的西蓝花和青豆。 收割了一排后,另一排也显示被收割,你以为是手机卡了,却蓦然意识到—— 农庄的另一个主人在线。 你的手指顿住,看着青豆一排排倒下。 随即,对方喂了鸡和牛,收了苹果和梨。 你突然很轻地笑了笑,继续收割剩下的西蓝花。 你们的分工向来明确,地里的农作物,你收一半,他收一半。鸡和牛归他喂,猪和羊归你喂。他采摘苹果、梨,你采摘杏子、桃子。 正当你采摘完最后一棵桃树,把桃子放入果酱机时,对话框里弹出了消息,问你怎么还不睡。 你回复说睡不着,又问他怎么还不睡。 他说西蓝花刚好现在成熟,他特意上线收西蓝花完成订单。 他问你能不能打电话。 你说可以。 手机响了起来,接起后的第一句他便问:“顾如风,你父母又吵架了?” 你的作息向来规律,偶尔半夜睡不着,只会是因为父母吵架。往往这时,你便会登录农庄。 你含糊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他是除陈知玉外最了解你的人。 他问你接下来种什么好,你看了看订单板,说:“茄子和黄瓜。” “好。” 你们配合默契,连着麦捣鼓农庄,从事生产。 你想起了晚自习的那颗苹果,说:“谢谢你的苹果,也祝你平安夜快乐。” 他说:“咱俩之间还说谢吗?” 你没说话,他又说:“讲真的,和我试试吧,咱俩还像以前那样,每天聊天,种地,打游戏。你可能不太了解同性恋,真的没什么可怕的,就像……” “许潇然。”你轻声打断了他,“我了解的。” 之前你一直以为,这是个女孩的名字,这是你知道他是男孩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说:“我看了些资料和论文,里面说,同性恋是天生的,不是后天的。所以,很抱歉,我不会变成同性恋。”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可喜欢男生和喜欢女生,没什么不同的,你可以像以前一样,额,像以前一样称呼我为‘老婆’。” “可你是男生。” 他又说:“那我称呼你为老婆。” “我也是男生。” “那你叫我老公。” “我是男生,不能叫别人老公。” “我叫你老公。” “你也是男生,不能叫别人老公。” 以前你对他讲数学里的充分必要条件,他总是不理解。你觉得他好笨。 充分必要。 充分不必要。 必要不充分。 既不充分也不必要。 从前他用“充分”和“必要”的四种排列组合问你,往往要蒙到第四次才蒙对。现在他用“老公”和“老婆”的四种排列组合问你,可蒙到第四次仍没有对。 你耐心地一遍遍否认,像过去你对他讲题那么耐心。你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低沉,在孤单的电流声中,甚至称得上温柔。 他落寞地又问:“那你之前答应我的话,还作数吗?” 你问他什么话。 “你答应中考完和我见面。” “不作数了,很抱歉。” “……哦。”他顿了很久,“但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听你的声音。” 你说:“你应该好好学习,而不是喜欢我。” 客厅里的菜刀和鲜血仍在,那是你应该独自承担的冤孽,而非在孤苦的深夜,让另一个无辜的人陪你落寞。 挂断电话后,你卸载了情侣农庄,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中考前两个月,省内各地的高中开始发布自主招生考试的信息。省会的竞争太激烈,你并不喜欢太过紧张的氛围,骨子里,你是个悠然闲适的人。于是,你想去教育资源同样优秀的省内第二大城市,距离家乡两百公里。 两百公里,足够隔开那些争吵与隔阂了。 在一次班会上,班主任做了简单的调查,99%的同学会在本地的两所高中里选择。 下课后你忐忑地拉住陈知玉,问他会不会和你一起去绵阳。 他答应你会的,但他有点忧愁:“据说还要参加单独的自主招生考试,我不一定考得上。” “能的。”你坚定地说,“一定可以的。中考完后我们一起去绵阳参加考试,上同一所高中。” “到了那边,我们周末能去探索不同的地方,吃当地的美食。” 他说好。 你一遍遍地和他强调,絮叨得连你自己都觉厌烦。 你想告诉他,你只有他了,如果他不和你去,你便只能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听不同口音的人说听不懂的话。走在陌生的街道,孤苦飘零。 可是你又没有说。 你不想显得悲苦,更不想用你的苦难捆绑你最好的朋友。 于是你只是告诉他,绵阳的教育会好很多很多,以后你们能一起考很好很好的大学。 他总是温柔地给你肯定的回答,说他会努力。 你想拉着他与你一起逃离,来一场天涯海角的流浪。 可你忘了,你逃离的是你不幸的家庭、痛苦的回忆。可他并没有需要逃离的任何东西。他的故乡、他的朋友、他熟知的一切,都只在此处。
第11章 岁月翻手繁华,覆手苍凉。接下来的日子如同电影中的蒙太奇,声音还未消失,画面却已远去,快得连一丝风也握不住,只剩岁月的跫跫足音在无助彷徨。 多年后的你回看那段时光,像是隔了厚厚的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想不分明。 在那个蝉鸣阵阵的燥热夏天,你以近乎满分的成绩通过了中考,却没有任何一丝的喜悦。 你声音干涩地问他:“为什么?” 陈知玉避开你的目光。这是他第一次不敢与你对视:“对不起,我没报名自主招生考试,我爸妈说太远了,几个月才能回家一次,他们……” 你神情空洞地望着他,那一瞬间所有的字句都失去了意义,你听不懂他的话语。你只感觉心中的无边荒原上覆满了厚厚的白雪,隔绝了所有鲜活情绪。 其实他不用解释,你早已知道一切。你们的江湖梦碎在那个周六的那家布店,他不愿再与你赴一场浪迹天涯的旅行。 亦或者说,他选择了他的家人、朋友、故乡、熟知的一切。 而不是你。 你艰难地想挤出个笑,但是失败了。 他拥抱了你,手掌抚过你的脊背,在你耳边道:“顾如风,你要向前,一直向前,不要为了任何人停留在原地。” 自主招生考试当天,你坐大巴去了两百公里外的那座城市。 你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从天桥望下去全是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像蚂蚁般向前涌去,无数的汽车将道路塞得满满当当,此起彼伏的汽笛声和人声如KTV里的360度环绕音效,震耳欲聋。全省各地的学生盈满了这座城市,却没有一个你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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