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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报名了三所学校,本来想参加三场考试后再挑选。可学校们为了争夺生源,纷纷将考试定在了同一天的同一时间,倒是免去了你的奔波。 你选定了你的学校。 南山中学。 你喜欢这个名字。 “决定了?”你父亲问。 你点点头。 他拍了拍你的肩膀:“好好考。” 自走入考场,到考试结束,再到第二天公布考试结果,你一直有种平静的倦怠。从陈知玉承认失约后,你便像在海底行走,深深的海水隔绝了一切,你听不见别人,别人也听不见你。 你坐在花坛边,看着穿着各异的全省各地家长们不顾形象地往前挤,去看学校张贴出来的考试成绩,其中包括你的父亲。汗味、香水味、尘土味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考试成绩分为A、B、C三等,每一等又分两个小等次,学费各不相同。以你的家庭条件,只有考到最上等,才有可能在此就读。 你慢慢地喝着一瓶矿泉水,人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希望你考得好,一半希望你考得差。 你父亲从人群中挤出来了,他脸上的笑容显而易见。 你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钝钝地抽痛起来。 “A1。”他说。 他笑得额头上满是皱纹:“四万多个考生,A1只有两百来个,相当于两百个人中,才有一个A1。” 在家时沉默寡言、唯唯诺诺的父亲,只有面对你优异的成绩时,会露出这样骄傲的笑容。每学期期末开家长会时,他会换上一年只穿两次的西装和刷得锃亮的皮鞋,腰背挺得笔直,在家时从未有过的直。 他太过高兴,喝水时露出了一直被遮掩得很好的手,你看见了那个断面——几个月前,他用一小截尾指保住了摇摇欲坠的婚姻,从那以后,你再也没见过他的手。 父亲并没有察觉,继续兴高采烈地唠叨,告诉你开学要认真学习,考个好大学。他把考个好大学翻来覆去说了许多遍。 于是你感到剧烈的内疚,你是他唯一的骄傲,你却在渴望考差。 你终于挤出了那个笑容:“好。” 坐大巴回家的路上,你看着窗外的夏天。 在西坠的夕阳下,树影长长地铺落,光影斑驳错落。修剪得宜的绿化带绕城一周,石榴花、紫薇花、六月雪争相盛放,它们在拂面的微风里嬉笑怒骂,好不快活。 你沉默地靠着车窗,眼睛一次次潮涨潮落。涪江的江水灌入你的眼睛,你吞了整条江水的泥沙与苦涩,却只是微微濡湿了睫毛。 你在姹紫嫣红中狠狠地诅咒夏天。 傍晚时分大巴到站,你快步走到卫生间,因晕车而剧烈呕吐起来,眼里的江水终于决堤。 走出站台时你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只见柳絮飘扬,花香依旧,笑语迷人。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在仅剩的一个月暑假里,你整日整夜地与陈知玉黏在一起。你不能再像上次一样矫情地疏远他,等他来找你和好。你将一走三年,他随时随地都能找人填补你给他留下的短暂空虚。你要用尽全力,在他生命中刻下一道你力所能及的最深痕迹。 你在他的空间留言板写了无数的留言,中二的,深情的,难过的。 “You are the apple of my eyes.” “记住三年后的约定,我们一起考去北京。” “只是想告诉你,凭咱俩的交情,你他妈可以在我生命中嚣张一辈子。” 陈知玉给你打来电话,笑着告诉你:“我妈刚才很高兴,她说‘哇,我可以嚣张一辈子!’” 你听出他在逗你开心,于是你用手指缠绕着电话线,跟他一起笑了。 你拉着他去邮局,买了许许多多的邮票,你一半,他一半。新买的暗黄色信封散发着重重的油墨味道,手指一捻便落下细细的纸屑。 “南山有信件收发室。”你告诉他,“你要经常给我写信。” 陈知玉说:“你也要经常给我写,你不方便告诉家里的事情,全部可以告诉我。半个月写一次怎么样?” 你说好。 你们骑着自行车去看电影,昏暗的灯光和巨大的荧幕把时光无限拉长,又似乎把时光永恒定格,让你短暂地忘记分离。 可就连电影台词都在提醒着分离。 “我要用尽我的万种风情,让你在将来任何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内心无法安宁……”美艳的女子字字泣血。 你转头看向陈知玉,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看着你,安静认真。 你说:“一周写一次信好不好。” 他的眼睛有些难过:“顾哥。你不要这样。”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也可以让我做任何事。”他说,“你知道的。你不需要问的。” 你说:“那节体育课,是你先找我说话的。你要对我负责,不能始乱终弃。” 他笑了起来,在黑暗中拽紧了你的手,像怕你冷似的,把你的手拢在掌心,一直到电影结束。 开学前那天,陈知玉和果果去车站送你。 果果的生日愿望没有实现,她没有和你考同一所高中,而是和陈知玉一样选择了本地的一所高中。她中考考得很差,自中考结束后你便没再见过她,却在昨晚接到了她的电话,她坚持要来送你。 她应该是偷偷哭过了,眼睛通红通红。她说:“顾如风,等我过了心里这道坎儿,等我觉得自己不再自卑,我会站到你的面前。” 你说好。 她和你拥抱,头发上有薰衣草的芳香。你感觉脖子濡湿了,于是耐心地等那处的泪痕干涸,才轻轻地推开她。 “好好学习。”你对她说。 她揉了揉眼睛,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三年了,你个钢铁直男,能不能换一句话。” 你便说:“那好好吃饭。” 她又笑了。 陈知玉走过来捶了捶你的肩膀,你发现他的眼睛也有一点红。 他说:“对不起。” 你略怔了怔。你动了动唇,想告诉他不用说对不起,你不会因为不被选择而怨恨他。可你鼻腔酸楚,便唯有沉默。 他拥抱了你,在你耳边说:“三年后,我们一起考去北京。这一次,我保证不会失约。” 车站的广播开始提醒乘车,他推着你往乘车口走去,又说:“记住给我写信。嗯,什么都可以写,食堂的饭菜,宿舍的室友,新奇的笑话,什么都可以,一定要记得……” 他的声音有一点发颤,你不去看他。 大巴车缓缓驶出车位,你看见陈知玉和果果在窗外用力地朝你挥手,像高高举起的旗帜。 三个小时的车程,你一直单曲循环着一首歌。 Don't promise that you're gonna write Don't promise that you'll call Just promise that you won't et we had it all...... Cause you were mine for the summer Now we know it's nearly over Feels like snow in September But I always will remember...... You were my summer love You always will be my summer love...... 大巴驶入城区,绿化带里的棠棣、鸢尾和百合已经不复鲜艳,空气里也弥漫着飕飕的凉意。 夏天已经逝去。 他终究是缺席了你的青春。
第12章 初秋九月的凉风里,你开始了高中生活。 这是你第一次住校,与三个陌生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对你来说是完全新奇的体验,期待之余有些惶恐。 其中两个室友非常相像,他们鼻梁上厚厚的眼镜像铜墙铁壁,隔绝了真实的视线,经过镜片的过滤,只剩下教科书般标准的礼貌。说着标准的普通话,把“对不起”、“谢谢”挂在嘴边,笑容的弧度也精准如手术刀,不会让人觉得怠慢,更不会让人觉得亲切。 每天早上,对铺会传来窸窸窣窣的下床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水流声和洗漱声,一段时间的安静后,咔嚓的关门声响起,你便知道准是七点半。迷迷糊糊中的你会立刻心安,裹紧被子再睡上半个小时。 在教室或食堂碰到,你们会礼貌地互相点头示意,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这是你第一次体验到人与人之间礼貌的疏离,立刻爱上了这种感觉。每个人都被无形的薄膜覆盖,每个人都尊重距离和边界,这正是你一直追求的自由。 你与宿舍的另一个人成为了朋友。 他叫钱渊,和你一样喜欢赖床。 每天早上关门声响起,他会翻个身继续睡,震颤通过相连的床铺传到你身上,你睡得更安心了。等他也关门离开,你在睡梦中倒计时,还能再睡十分钟。 每次你踏着早自习的铃声进入教室,钱渊总会飞快地看你一眼,明显地放松下来——像怕你迟到似的。你开始怀疑,他洗漱时发出特别大的声音,是不是故意想吵醒你。 有一天你装好上课要用的书,正要离开宿舍,门却被砰地一下撞开了,钱渊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书包背在身前,嘴里叼着馒头,慌里慌张地在书架上翻找,含糊不清地念着:“化学,化学,啊……” 你看向洒了一桌子的书,好言提醒:“右边第三本。” 钱渊把化学书塞进书包,拿下馒头,腾出嘴来:“谢谢。” 他边啃馒头边往外跑,跑到一半又顿住,转头看你:“快走,要迟到了。” 你关上宿舍门,跟在他身后,悠然地看了眼手表:“不急,去教室只需要五分钟,完全来得及。” 钱渊放慢脚步和你并行,问:“你怎么每天都赖床。” 你挠了挠头:“我喜欢睡觉。” 准确地说是喜欢做梦,你一直认为,梦是连接无数个平行世界的桥梁。 “我也喜欢睡觉。”钱渊又问,“那你还喜欢啥?” “呃……吃饭?” “我也喜欢吃饭。” 你俩说起食堂的辣子鸡和土豆牛肉,一前一后走进教室,铃声刚好打响。 “原来真的不会迟到。”回座位前,钱渊很惊讶地对你说。 于是第二天,他和你一起睡过了头。 在路上狂奔的你再也没了往日的悠闲,气喘吁吁地问:“你今天、怎么、怎么睡过头了?” 钱渊也气喘吁吁,书包在背上一砸一砸:“我、我想着反正你有经验,就、就跟着你睡,你怎么……怎么没起啊?” 你崩溃:“我、我在等着听你的关门声!” 他也崩溃:“我在等你先起!” 你俩迟到了三十分钟,被班主任罚站一整节课,捧着书在教室后面大眼瞪小眼。 数学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时,习惯性地往你的座位看,疑惑道:“科代表呢?” 他说完就看见了站在最后一排的你:“——哦,科代表被罚站了。来吧,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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