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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的及冠日,你为自己取了表字,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全天下,只有“聆声听音”软件里的X,知道你的表字。 那是你在软件里的ID,顾北卿。
第81章 谢问东松松地握着你的手,温度从指尖传到手腕,你停止了颤抖。 “谢兄。”你轻声道。 他说:“你早就知道了,对么。” 你说:“谢兄不是一直在告诉我么。” 从除夕夜的重逢开始,他便留给了你无数的线索。 新年的第一天夜晚,他撑伞踏雪,送你到员工宿舍门口,告诉你不会因雪停而停止等待。他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事。 他称呼你为卿,现在以声,过去以字。 黄浦江的夜晚,酒醉的你对他念那一段古文。夫人生实难,有生必灭……转盼之间,悉为飞尘。过去的你戴着耳机,长腿交迭搭在酒店的飘窗上,在电流的滋滋声中念起它。时隔三年,他说,你还是这么爱屠隆的这篇序言。 他让你掀开锅盖,你看到了金黄的蛋炒饭,是你最爱的火锅伴侣。 他知道你会在寒食节临摹《黄州寒食诗帖》,因为大三下学期的你,曾在电流与X的陪伴下,在深夜的虫鸣中,完整地临摹、背诵。 他说,他怕你再一次消失。 他说,关于文心。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的暗示与明示。 其实你并不需要暗示,早在很久之前,你便将屏幕那头的X代入涪江畔谢兄的脸。 祖籍江苏南京,生意遇到挫折,二三十岁,理工男。 谜底早已摆在你的面前,他从未尝试遮掩。 壁炉火光跳动,影子铺落在地毯上,离得很近。空气中弥漫着橡木燃烧的淡淡清香,那是森林晨雾,是林中鸟语。 谢问东说:“是卿聪明。” “谢兄。”你低低地重复,“谢兄……” 你反握住谢问东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你抱住他,闭眼埋在他肩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拥抱让你们紧紧贴在一起,你们的身体如此契合,你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这样严丝合缝的拥抱。 谢问东回搂住你的腰身,手掌轻抚你的后背:“你有话要说吗?” 你松开他,微笑说道:“谢兄,让我陪你喝那一坛酒吧。” 你们来到院子,挖出了那坛黄泥塑封的“见君子”,砸开了塑封的黄泥。 坐在初春的翠绿草地上,你率先喝了第一口,烈酒入腹,你感觉热气从四肢百骸散发,涌入眼眶。 你将酒坛递给谢问东,他喝了一大口,将酒坛放在地上。 “谢兄。”今夜月色澄亮,你望向他,“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谢问东说:“顾兄请讲。” “我今年二十三岁,八年前我十五岁,念初二。”你拎起酒坛喝了一口,“那年,我有一个最好的、唯一的朋友。我误会他因为新朋友而不理我了,难受了整整半个月。我发誓永远不和他说话,也不和他和好了。” “可他用一块巧克力把我哄回来了。那一天我觉得他全世界最最最好。”你说,“那一年,我十五岁。” 谢问东喝了一口酒,望着你。 “七年前我十六岁,念高一。我的网恋对象背着很重的书包,气喘吁吁地爬了上百级台阶来找我。他裤兜里揣着十几张手抄的数学题条子,拖延时间,差点错过航班。”你说,“他想留下与我一起上高中,我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可他用一滴眼泪让我心软了。”你又喝了一口酒,冰凉的酒液顺着唇角滴下,砸在手背上,如同多年前砸下的那一滴眼泪,“夏天的日落很迟,夕阳倦倦地洒在公交站台上,我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滴眼泪是滚烫的,砸得我的虎口处生疼。于是,我答应了他写信。” “那一年,我十六岁。” 你们在月色下并肩而坐,烈酒的浓郁香气弥漫在初春的庭院中,寒风也微醺。 “三年多前,我十九岁不到二十,念大二。吉他社的姑娘想与我谈恋爱,在秋老虎肆虐的那几天,她与我打赌,如果第二天下雨,我就答应做她的男朋友。”你轻声道,“我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谈恋爱,天也并未下雨。可她举着水管淋湿了一棵大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夜月色明亮,将她眼里的水渍映得无比清晰。” “她用一棵滴水的树和未落的眼泪让我心软了。”你说,“于是我与她谈恋爱,那是我第一次谈恋爱。” “那一年,我快要二十岁。” 谢问东在你身边盘膝而坐,拎过坛子喝了一口酒,安静地听你述说。 你从他手里接过酒坛,灌了一大口。夜风吹拂,微醺的你声音变轻了。 “后来啊……我失败了。我费尽全力拼起来的半个自己,再次被打碎了。于是……” “一年前,我二十二岁,念大四。三方协议签订后,我去了那曲的小山村驻村。我遇到一个善良淳朴的藏族青年。为了给我买胃药,他彻夜未眠,开着老旧的桑塔纳走完来回六百公里山路,半跪在床边递给我药与热水。” “可是……”你微笑说道,“我已经不会再心软啦。” “这里……”你握住谢问东的手,按在你的左胸,“比铁更冷,比石头更硬。这里什么也没有了。” “十五岁的顾如风,一块巧克力就能让他心软。十六岁的顾如风,一滴眼泪就能让他心软。十九岁的顾如风,一棵滴水的树也能让他心软。可二十二岁的顾如风,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心软了。” 谢问东望着你,缓缓地喝了一口酒。 你接过坛子也喝了一口,轻声道:“今年我二十三岁,遇见了谢兄你。” “若是八年前遇见,你可以送我巧克力,我会吃得很开心。若是七年前遇见,你可以沿着一百级台阶上山,我会感动。若是三年前遇见,你可以送我玫瑰花,追求我一个月,我保准会答应。可是……” 你微笑着望向他:“谢兄,可是时间错啦……那道门已经被封死了,原本用一滴眼泪、一块巧克力就能叩开的门,永恒地被封上了。” “谢兄啊……很抱歉,让你遇上一个这么难搞的顾如风。” “如果在正确的时间遇上,我会想给你最好的一切。那些天真、爱、善良、傻乎乎的情话与吻。可即使在错误的时间遇上了,我依然想给你最好的一切,因为谢兄值得最好的。可荒唐的是,在我想给出最好的一切这个时候,我一无所有。” 你喝光了最后一口酒,痉挛的手指松开。 哐当一声,酒坛摔成了千片万片,像碎了一地的铁石心肠。 “谢兄,忘了我吧。”
第82章 月亮被云层遮住,庭院很快变暗,篱笆上环绕的一圈彩灯是仅剩的光源,淡而氤氲,不足以让你看清眼前人的神情。 手却被握住了。 “来。”谢问东的声音依旧沉稳,“小心酒坛碎片。” 你茫然地抬头望他,任由他把你从地上拉起。他牵着你的手,带你到庭院另一侧的秋千上坐下。 “还想喝酒么?”他问。 你说:“想。” 他便进屋去了。 吹拂的夜风将酒意扩散至四肢百骸,你身体发软地抓紧两侧的秋千绳索,脚下轻轻一蹬,秋千便在风中飘荡起来。 秋千停下后,你迟钝地抬眼看去,谢问东拿着红酒站在旁边,安静地注视着你。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得明亮。 你想说不喝红酒,只喝埋在老树根下的、江湖的酒,但一开口却变成了:“最后一晚,不醉不归。” 谢问东并没有对“最后一晚”做出回应,他只是与你并肩坐在地上,为两个杯子倒满了酒。 红酒入口绵柔,后劲却很大,很快你便醉得更厉害了。方才那番话耗尽了你的精力,你只闷闷地垂着头盯着青草地发呆。 红酒见底后,谢问东开口了。 “卿方才那番话,有对其他人说过么?” 你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摇了摇头。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红酒,说:“那么,方才那些话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你用醉眼望着他。 他拉过你的手臂,金疮药让烟疤愈合得很完美,玉骨生肌丸又让深深浅浅的疤痕褪色了好几个度。若是不仔细看,已经很难发现那些痕迹。 谢问东望着你,问:“除了这些,你是否还伤害过自己?” 距离太近,红酒的香气弥漫在你们的呼吸之间,交缠成一团。近得你能看见他眸中你的倒影,你与月同时被框入他的眼眸。在这样的距离下,没有人能说谎。 你撩起左手臂的衣袖,将他的一根手指按在腕骨之上三寸处,问:“能摸出来么?” 谢问东仔细地感受着触感的不同,他问:“刀痕?” “大一那年,我留在学校打暑假工。”你喝掉杯底的最后一口红酒,慢慢地说,“整座宿舍楼只有我一个人留校。一天夜里,我睡不着,思绪从一头跳到另一头,无法集中在一个固定的点上。我没有办法在同一个念头上专注哪怕五秒钟的时间,脑子里许多个声音嗡嗡作响,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刚一拿起笔,已经忘了为什么要拿笔。凌晨的月光是死白的,寂静的,从阳台看对面的楼,一丝光也没有。全世界好像只剩我一个人。宿舍夜里是断电的,充电式台灯的电耗尽了,手机也没电关机。” “我迫切地想要一点光,可只有白惨惨的月光打在白色的地砖上。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躺在寂静的坟墓里。” “拿起刀时,也没有什么特定的想法,事实上当我拿起刀,已经忘了为什么拿起刀。直到血流了满手,嘀嗒嘀嗒地滴落在地上,我的思绪才终于可以集中在一个点上——原来我只是想看一看除了死白之外的其他颜色。我看它流了半个小时,终于因失血而疲惫,睡了过去。” 谢问东的手指依然按在那道几不可见的伤口处,只是失去了温度。 “还有么。”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不等你回答,他用曲起的指节轻轻蹭了蹭你的额头,“还有这里,对吗?” 那个未眠的四十八小时后,你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极浅极轻的白色伤痕,平时很难看出,需要对着光很认真很认真地看,才能发现一点端倪。 谢问东说:“和考研有关,对吗?” 你又去拿酒瓶,可已经空了。 谢问东从身后的草坪里拿出一瓶新的红酒,这一次他没有再动作优雅地使用开瓶器,而是直接将瓶颈在石桌边缘磕碎,将宝石红色的酒液倒入了两个酒杯。 你喝光了杯中酒,醉眼朦胧地望着他:“谢兄啊,命里注定无,那便是跪也跪不来,求也求不来的。比如月亮,比如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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