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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盼可怜巴巴地盯着你,不停摇尾巴。你只是全身僵硬地坐着,低垂着头,任由眼睫毛遮住眼底复杂的心事。 谢问东站起身来,说:“我去盛一碗粥来。” 他离开了房间。 目光所及处,你攥着被角的手指痉挛不止,骨节泛白,修剪得无比整洁的指甲泛出淡淡的青色。 文心。 你听到了这个词。 于是你没有任何防备就原地碎掉。 你已经为它碎过无数次,在可预见的将来,你还会继续碎裂,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彻底,直到化为灰烬。 谢问东像是特意为你留够了独处的时间,等他端着粥过来,你已经勉强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小米粥,加了一点桂花蜜。”他在床边坐下,把碗递给你,“尝尝。” “在床上吃东西不礼貌,我起来吧。” 这是大人从小教育你的事情,刻在骨子里的行为规范。你正要掀开被子起身,却被谢问东按住肩膀。 “你生病了,可以有特权。”他说,“而且这是你家,规矩由你制定,按你觉得舒服的方式来。” 你抿了抿唇,接过粥碗,看向他:“你吃了吗?” 谢问东笑了一下,指了指阳台上的番茄藤:“昨晚摘了一把你种的小番茄吃,希望你不要介意。锅里在热饭团,再有两分钟就热好了。” 你说:“那我等你热好。” 谢问东说:“行。” 两分钟后他端着热好的饭团过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你俩一人喝粥,一人吃饭团。盼盼趴在地毯上,不时瞅瞅你,不时瞅瞅他。 粥已经熬得很稀,可你依然吃得很艰难,只喝了几勺就喝不下了。你用勺子搅拌着,却始终没有放下碗。从小你就被教育,剩饭是素质低下的行为,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吃完碗里的饭。 你勉强又喝了一口,碗却被拿走了。 谢问东说:“吃不下就别吃了。” 你刚要说话,他已经利落地喝完了剩下的粥,把碗筷和盘子放去了厨房,回来时拿着药和热水。 “医生开了三天的药,一日三次。药里有安眠的成分,吃完就安心睡觉,不要思虑,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你就着热水吃完了药,靠在床头,掌心轻轻摁压着胃部,斟酌了千百次的话语从喉口溢出:“谢兄,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你以后不要再管我了。” 谢问东似乎并不意外你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坐在你身侧,撩起你右手的衣袖,用热毛巾擦去已经干涸的血痕,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只是问:“这是昨天弄的么?” 你低头看了看,手臂上有一些交织的细细划痕:“可能是昨天下午回家时被树枝或栏杆划的。”对于昨晚是怎么回到家的,你没有丝毫印象,或许是从灌木丛中穿行而过时留下的伤痕,你未得知。 谢问东没有再问,只是动作轻柔地用棉签沾上碘酒,涂在你的伤痕上。 你说:“谢兄……” 他说:“不要思虑。” 于是你把那些提前准备好的客套话吞回肚子里,直截了当地说:“谢兄,感谢这两个多月的陪伴。但我不值得你喜欢,从今天起……就不要再见面了,你以后,也不要再管我了。” 谢问东专心地处理你的伤口,依然不语。 你说:“我是个成年人,能照顾好自己。另外……”你顿住。 谢问东嗯了一声,说:“我在听。” 碘酒已干,他放下你的衣袖,又握住你的手指,将红花油抹在骨节的淤青处,一点一点揉开。 在那曲的偏远山村时,你曾因落水被格桑送去医院。那个冬季的夜晚冷冷沉沉,格桑托着你扎针的手腕如同托着一斛无价的珍珠,小心翼翼,如奉神明。可此时谢问东握着你的手,那样的从容,于是手贴得很紧,温度真真实实地传了过来。 “我真的不值得你喜欢。”你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后面的话,“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本来面目,知道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模样,我们再也回不到初见那一晚了,所以谢兄,忘了我吧。” 盼盼又叫了一声,欢快地和自己的尾巴捉迷藏。 “那晚涪江月圆,我遇见你。”谢问东终于开口,声音沉而缓,“看见你的第一眼,你身后是路灯。你就站在那丛明亮的灯光下,眼睛是红的,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你站在那里,看上去像一个没有写收信地址的信封。” 他并没有抬头,依然专心地为你按揉指节上的淤青,将红花油药水一点一点揉入皮肤。 “那天早晨,我让秘书为我订了一张飞四川的机票,但不要告诉我目的地。于是我来到了涪江畔,捡到了你。” 谢问东终于抬头望向你:“你是被人放在藤编摇篮里,顺着涪江一路漂流到我身边的,所以,我不能答应不管你。” 你怔怔地望着他。 他把你的手放回被窝,扶你躺下:“好了,睡觉。剩下的事情,等你身体好起来,我们再慢慢谈。” 你说:“谈什么。” “一切。关于初见,关于文心。” 你裹着被子侧躺着,眼眶骤然发酸,轻声道:“谢兄,我想一个人呆着。” 他答应了:“好。” 你松了口气,道:“谢谢。” 他半蹲在床边,与你视线齐平:“不客气。你现在不想见到我,我会离开。但你要按时吃药,每晚八点我给你打一次电话,你要告诉我身体情况,可以吗?” “嗯。”你说,“我没有不想见到你。我只是……一见到你,就很想哭。” 谢问东说:“你可以对着我哭。” “可我已经没有眼泪了。”你说,“就像还泪的黛玉,眼泪已经流干了。” 谢问东依然说:“没关系,慢慢来。” 他伸手探入被窝,掌心贴着你的上腹揉了揉:“胃有些凉,还在难受么?” 你嗯了一声,小声说:“比昨晚好很多了,也不想吐了。” 谢问东说:“我下楼去买热水袋和暖贴,顺便帮你遛狗。你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免得受冻。” “谢谢。” “不客气。” 他带着盼盼出门了。 药效令你昏昏欲睡,在你裹着被子半睡半醒时,谢问东回来了。他将充好电的热水袋塞到你怀里,暖乎乎的热水袋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紧紧贴在钝痛的胃腹上,你抱紧热水袋将身体蜷缩起来,舒服了许多。 “睡吧。”他说。 你睁开眼睛看他:“你昨晚没怎么休息,让司机来接,不要疲劳驾驶。” 谢问东笑了一下:“行。” 他又说:“晚上我让餐厅送一份凉拌樱桃萝卜过来,你试试看,能不能有一些胃口。” 你说:“好。” “对了,有一个快递,我帮你放在玄关了。” 你想了想:“应该是新鲜艾叶。你想不想吃青团?我给你做。” 谢问东说:“先好好养病。” 你吸了吸鼻子,又说:“谢兄,你昨晚开车来的吗?” “嗯。” “你有没有看到车里新的小和尚。” “看到了,很可爱。”谢问东说,“放心睡吧,我不会再拧断他的头了。” 你含糊地笑了一下,困意又上涌,喃喃地说:“我真的不值得你喜欢。” 谢问东说:“不应以具足色身见如来,亦不应以具足诸相见如来。” 你裹紧被子只露出一颗头,贴在床边,闷闷说道:“众生众生者,自然着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谢问东笑了笑,并未再劝,只是道:“床头的保温壶里有热水,想喝了就随时倒。” 你说:“嗯。” 他又道:“电饭煲开的保温模式,饿了就随时盛来喝。” “好。” “随时联系我,如果想让我过来的话。” 你点点头,说:“你让我先想想。” “那么,好好休息。” 谢问东起身离开,却又在卧室门口顿住脚步,转身看你:“如风。” 你看向他。 “你的其他疑虑,我们可以在你病好之后慢慢谈。可是有一件事,我现在便能确切无疑地答复你。这件事你猜错了。” 早晨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来,屋里一半明一半暗,谢问东正好站在光影交界处。 他微笑了一下,轻声道:“我并不爱世人。”
第80章 随着关门声响起,屋内恢复了寂静。 遛完弯的盼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往床边的地毯上一趴,脑袋枕在前爪上睡过去了。 你发了一会儿呆,也抱紧热水袋睡了过去。 中午你被闹铃吵醒后,起来吃了药,很快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昏暗,床头的手机发出嗡嗡嗡的声音,震动不止。 你迷迷糊糊地拿过手机,眯了眯眼睛适应屏幕的亮度,上面跳动着陈知玉的微信视频请求。 “……喂?”接起后你侧躺着,将手机侧边贴住床,声音带着困意开口。 屏幕上陈知玉的脸凑近了:“人呢?怎么这么黑?你还没起床呢?” 你抓了抓头发,坐起身来拧开床头的台灯,镜头终于亮堂了起来。 “还真没起床呢?懒猪顾如风。”陈知玉说。 你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又说:“不许骂人。” 陈知玉观察你的脸色:“你生病了吗?脸色好差。” 大半天过去,被窝里的热水袋仍是暖的,温温地贴着肚子,你捞住热水袋压了压,说:“嗯,肠胃炎。” “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陈知玉担忧地问,“吃药了吗?什么时候犯的?那你晚上吃什么呢?” “昨晚挂了水,也吃了药,所以一直很困。”你解释,拎起床头的保温水壶倒了半杯热水慢慢喝着,“已经好很多了,不用担心。” 陈知玉说:“那你晚上喝点粥。” “嗯。” 你披上外套,推开主卧与阳台之间的玻璃隔门,藤上的小番茄果然已经被谢兄摘了一半。你拎起坛边的水壶为番茄浇了水,又来到玄关拆了快递,将空运来的新鲜艾叶泡在纯净水中。然后你打开房门,为外卖和快递准备的小椅子上放着一份打包得严丝合缝的凉拌樱桃萝卜。 拆开后你尝了一个,酸酸甜甜,脆爽可口,便盛了一碗粥坐在岛台前吃了起来。 手机支架上的陈知玉啧啧道:“咱顾哥今天是吃播。好吃吗?” 你吞下一口粥,说:“还行,萝卜好吃。” 他问:“意思是粥不好吃?” 你说:“也还行吧。” 你又问:“你怎么样呢?还闲着吗?” 三月底疫情肆虐,上海封城,陈知玉和学弟开始居家办公。他闲出屁来,有事没事就打电话找你谈人生,甚至从打电话进化到了打视频。第一次接到视频时你都惊讶了,你向来很少使用视频通话功能,上一次与你隔着屏幕煲电话粥的人还是秦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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