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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已经黑了,屋里只能隐隐看见家具的轮廓。 你在黑暗中摸索着去卧室拖来被子,而后裹紧被子蜷缩成一团坐在洗手池旁边的地面上。胃和肠子都绞作一团,你疼得浑身剧烈发颤,却还要一次次强忍晕眩和疼痛,直起身来对着洗手池呕吐。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你靠着墙壁半昏半醒,额头的滚烫让你意识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被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怪异图像。你顺着声音望去,手机正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在震动中泛着微光。 等你终于攒够力气挪过去拿起手机,铃声已响了十次。 你指尖颤抖,努力地滑动了好几次,终于接起了电话。 “我在门外。”他的声音依旧沉稳,“顾兄,开门。” 你说:“你不要管我了。” 你的声音早已在多次呕吐下变得沙哑无比,如粗糙的砂纸互相摩擦,又因发烧与虚弱变得无比轻微。你说出的那句话近乎气音,连你自己都听不甚清。 可他显然听见了。 他逻辑清晰,话音笃定:“下午你答应了让我来陪你过寒食,不能食言。” 你无力地垂下手,指节砸在冰冷的瓷砖上,痛楚钻心。 他是心无所住的大侠,潇洒的理工男,你却是敏感多情的酸腐文人。他不会被思虑绊住,可是你呢?仅仅是一首词、一个微不足道的亲戚,就能轻易让你碎裂至此。他想渡你,可你那么容易被磕伤、那么容易被琐碎的东西刺得鲜血淋漓,你随时随地的碎掉,脆弱至此,卑微至此,软弱至此。 他无法渡你,你只能自渡。 你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你不要管我了。” 砸落在地上的手机里传出他的声音,被扬声器放大的声音沉稳无比,在滋滋的电流声中飘入你的耳中:“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下午你不相信我能逗你开心,可你依然笑了,不是么?” 你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紧抱着双腿而坐,滚烫的额头无力地垂在膝盖上。 “宝贝。”他第一次这样叫你,却并无缱绻暧昧,只是简洁有力、不容置疑,“开门。” 你垂头无声地啃咬着膝盖上的骨头。 他并未再劝,只是安静地等待,绵延不绝的细细电流声表达着他的决心与耐心。 你用齿根用力咬住衣服,牙齿酸楚,沉默地抗拒。 他开口了,只一个字:“乖。” 你的喉口发出无声的呜咽,放弃抵抗似的闭上眼睛,轻声道:“密码是132697.”
第78章 十分钟后,你躺在了床上,被两条厚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渐渐地温暖了起来。 当初装修时为了采光,你把能拆的墙都拆掉了,主卧与客厅被一面半墙隔开。此时透过洞开的门与半墙,你看见谢问东正在客厅忙碌。 你按着胃坐起身,掀开被子正要下床,谢问东恰好端着热水拿着药进屋来。 “吐垃圾桶里。”他把药和水放到床头,把你按回床上,“不许来回折腾。” 你脸色苍白,强忍着喉口的呕意,声音沙哑地拒绝:“脏。” 他把垃圾桶放到床边,扶着你的肩膀:“没关系,我来收拾。” 其实你早已吐不出什么来,呕得撕心裂肺也只吐出了一点胃液。谢问东温热的手掌在你胃部一下一下顺着,他给你递纸,又让你喝了些热水。被他塞回被窝后,你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你感觉到他靠近,探了探你的额温,脚步声远去又折返,一条温热的毛巾覆在了你的额头上。 “宝贝,你哪里难受。”他问,“胃疼,还是肚子疼?” 你近乎气音:“都疼。” “估计是急性肠胃炎,家里的药不对症,我让医生过来给你挂水,可以吗?” 你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说话间总是带着游刃有余的从容,语调沉稳有力,让人不自觉就想听信于他。 一粒圆圆硬硬的东西递到你嘴边,他说:“张嘴。” 你听话地张开嘴,那粒东西化在喉间,有甜丝丝的凉意,润泽着受伤的喉咙。 “含着就好。”他说。 你虚弱至极,疲惫至极,可肠胃的难受时刻折磨着你,让你连安睡都做不到。你不停地翻来覆去,额头的毛巾一次次滑落,又被他一次次覆回你的额头。 医生很快来了。或许是谢问东在电话里已描述过症状,所以医生并未再让你劳神回答问题,简单的诊脉后便为你挂水。 冰凉的针头扎入左手静脉,你下意识地痉挛了一下。 谢问东握住你扎针的那只手,他掌心温热,一点一点暖着你的指尖和指缝。 他说:“别多想,睡一觉就好了。” 你睁开眼睛看他,他坐在台灯暖黄的灯光下。 他用纸巾为你擦去下颌的冷汗,低头看你:“怎么了?要聊天么?” 你说:“你带的什么。” “火锅底料和食材,原本想今晚陪你吃的。” 你说:“要吃。” 谢问东说:“先好好休息,火锅店又没长腿儿,跑不了的。” “哦。”你问,“你吃饭了吗?” “没有。” “冰箱里有我之前做好的饭团。”你说话轻而断续,“有紫薯肉松馅儿,牛油果鸡肉馅儿,红豆蜜枣馅儿,你热一下就可以吃。” 谢问东低笑了一下,说:“怎么这么操心?你现在只需要操心一件事,那就是闭上眼睛,好好睡觉。” 你眨了眨眼,说:“很好吃的。” “嗯。”他说,“等你睡着,我就去热。”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输液让你浑身发冷,药效还没发挥时,你难受得躺不住。谢问东便扶你起来靠在他怀里,温热的掌心探入你的睡衣,稍微用了些力道帮你按揉肚子。 又吐了几次后,渐渐地药效发挥,你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一位宽袍大袖的仙人背对着你坐于案前,一边吟诗,一边奋笔疾书。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 挥笔一书,便是天下第三行书。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你半梦半醒,窗外雨声如滴翠。你听到挂钟声响,十二点已过。 壬寅年的寒食节到了。 今天是《寒食帖》诞生于世九百四十周年。 从小到大,你身上都有着文人的习气,说好听些叫做浪漫,说难听了便是酸腐。每年寒食,你都会郑重地研墨临写《寒食帖》,再用火烧成灰烬,隔着近千年的时空,遥祝它生辰快乐。 书法爱好者大抵都有白月光,大部分人的白月光是兰亭。每年上巳,数不清的书法人会临写《兰亭集序》,庆祝它的生辰。 你的白月光是寒食雨。 你睡得一点也不安稳,不停地做梦又醒来。陪伴着你的是窗外的雨声,是床边熟悉的淡淡沉香味。 输液的那只手一直被谢问东握在掌心,因此并未发凉。他不时探探你的额温,帮你擦去额角的冷汗。在你腹痛难忍时,他总能找到疼得最厉害的位置,帮你揉开痉挛,用掌心的温度为你缓解疼痛。 他低沉的嗓音穿透你模糊又凌乱的梦境,清楚地落在你耳边:“安心睡吧。” 等你再次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烧已经退了,肚子还是难受,可已经比昨夜好了很多。 谢问东双手环胸靠着椅背,正微阖着眼小憩,你一动弹,他就醒了过来,问:“好些了吗?” 你嗯了一声,撑着床坐起,他把枕头垫在你背后,又拧开床头的保温杯递给你。 你捧着杯子慢慢喝着热水,想到昨夜的所有狼狈、虚弱与不堪,心里有了决定。 “谢兄。”你垂眼看着被子上的雏菊花纹,轻声道,“谢谢你昨晚照顾我,麻烦你了。” 谢问东用手背探了探你的额温:“不烧了,怎么还说胡话。” 你望着他,慢慢斟酌着词句:“谢兄,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非常好非常好。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 谢问东安静地看着你。 “很久以前,我读过一部小说,名叫《卡拉马佐夫兄弟》,陀翁在里面讨论过一个问题,爱具体的人,还是爱抽象的人。”嗓子仍然发疼,你缓慢地说着,“一个医生,他爱整个人类,致力于救治所有病人。可他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他会因病人擤鼻涕而感到厌恶。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不是么……” “但其实不是的。”你说,“这其实非常正常——‘因为与梦想中的爱比较起来,切实的爱是一件严酷和令人生畏的事情’。抽象的爱、梦想的爱永远是崇高的、恢弘的,可具体的人……他们会生病,会软弱,会丑陋,会反复无常,会无理取闹。切实的爱需要包容,需要耐心,需要理解,没有人会拥有这样长久的耐心。” 你低声说:“谢兄,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或许你爱的是人类。或许你想要的是抽象的、梦想中的爱,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模样。你……” 你深吸了一口气,望入他的眼睛:“谢兄,你以后不要再管我了。我也并不值得你喜欢。” 谢问东静静地听着你这一通断断续续的长篇大论,直到你说完,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沉默蔓延在你们之间,他终于开口,说起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题。可那个话题如寒冬腊月里的冰雪,将你结结实实地冻僵了。 他看着你,问:“客厅里放着你买回的笔墨纸砚,你今年,会为寒食帖送去生日祝福吗?” 你不知道他从哪里知晓了你的这个习惯,你也没有心思去想。你只是呼吸急促,攥紧了被角。 他缓慢地又说了一句话,如平地惊雷,将你的盔甲炸得灰飞烟灭。 “你把什么东西锁在了那个房间里呢?”隔着客厅与主卧间的半墙,他指了指客厅右侧的上锁房间,他说,“是你的文心吗?” 你僵硬地盯着他,全身上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重逢两月有余,你为自己套上千层面具,扮演着潇洒、快乐、真诚,将自己伪装成三年前涪江畔的顾如风。他配合你,他纵容你,他宽宥你。 而现在,他终于戳破了你的伪装,露出你那被虫蛀空的腐烂内心。
第79章 “呜……汪!” 死寂的沉默被一声欢快的狗叫打破了。 两个多月的小狗,直起身来已经比床更高。盼盼的两个前爪爪搭在床沿,偏着脑袋蹭了蹭你的手,又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你的手背。 下一秒,它被拎着后颈提溜开,谢问东说:“不许舔。”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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