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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这些十几岁的男孩,就跟看到不得了的大玩具一样,个个眼睛都亮了。 “走,过去看看。”不知谁说了句。 子春也好奇,跟着几个孩子,笑嘻嘻往对面跑过去。 * “少爷,咱们在这儿停了快半个钟了,您是在等什么吗?” 商羽不回答,见着那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跑过来,将拉开半截的窗帘,哗啦一声全部拉好,淡声道:“回家。” “好嘞!” 子春几个男孩儿,刚跑过来,正要围着车子打转围观,就见那汽车马达轰轰响起,从车屁股喷出一股黑烟。 几人立马跑到路边躲开,眼睁睁看着车子哐哐当当上路,慢慢驶离。 “这车可真漂亮,也不知里面坐着什么人?” “还能是谁?不是洋人就是租界里的买办富人,要不然就是寓公。” 子春听到寓公二字,忍不住又朝那汽车多瞧了一眼。 * 秋末初冬,天干物燥。 这日夜晚,睡到半天,原本静谧的夜晚忽然被一阵呼喊声打破。 “起火啦!起火啦!” 子春刚迷迷糊糊睁开眼,院门不知被人用力敲响。 隔壁许永福披上衣服蹭蹭出门。 “怎么了?” “永福,东边儿街起火了,烧了一大片,快叫你家里人都起来去救火。” 许家的面铺就在东边儿街,许永福闻言慌忙转身大叫道:“孩子他妈,子冬子春,铺子那边起火了,快起来去灭火。” 子春彻底惊醒,用力摇了摇还在跟周公约会的子冬,急道:“哥哥,起火了,快起来!” 子冬也终于慢慢转醒。 一家人很快穿戴好,拎上水桶水盆便往外跑。 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前方火光冲天,已然烧起了一大片,将黑色苍穹染红了半边。 这一带都是窝铺,烧起来极其迅速。 许家铺子显然也在那片火光之中。 舅娘看到这情形,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还是舅舅扶着,才勉强往前走。 子春跟着舅舅身后,远远望着那滔天火光,听着此起彼伏的呼救声哭喊声,只觉得像是做梦一样,整个人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这一场大火,一直烧到后半夜才彻底扑灭。 大片窝铺化为灰烬,那些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的流民,一夜间又回到无家可归。 火没烧到许家这边,但面铺被烧了个精光,所有东西包括自己搭建的窝铺房子,都化为乌有。 大半年心血与未来的指望,都在这场大火中付之一炬。 舅娘因为这场大火,又病倒在床,舅舅成日唉声叹气,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子冬更加拼命拉车,支撑一家子生活。 子春自然无心上学,请假在家帮忙打理杂事,就这么过了几天,他知道不能这么下了,犹豫再三,也没跟舅舅说,自己偷偷跑去了金公馆。 * “小春,你来看我们啦?” 听到他来,荣伯亲自出来迎接,一见到他就和颜悦色笑眯眯开口。 子春看到对方满脸皱纹和苍白的两鬓,三个月不见,才惊觉原来荣伯已经这么老了。 心中顿时一阵愧疚,因为这三个月,他虽然偶尔会想念在金公馆的日子,想起里面的人,但从没想过来看望他们。 因为总觉得来日方长。 他抿抿唇,为自己的薄情寡义感到羞愧,嚅嗫着问:“荣伯,你们还好吗?” 荣伯点点头:“挺好的,你呢?” 子春不答反问:“少爷呢?” 荣伯微微一怔,迟疑了下,才又笑着道:“少爷也挺好的。” 除了更不爱说话之外,那混世魔王确实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 哦,上回雷雨夜,又发了一场病。 整整折腾了一晚上,后面养了好几日才好。 见子春站在门口不进来,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荣伯蹙眉问:“小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子春嗫嚅道:“前几日,南门外发了场大火。” 荣伯皱眉点头:“听说了,怎的,你家也被烧了吗?” 子春摇摇头又点点头:“家里没烧,但面铺子烧了。” 荣伯舒了口气:“那还好那还好。” 子春望着他犹豫片刻,终于试探着开:“荣伯,我……我想回来继续伺候少爷,您看可以吗?” 荣伯愣了下,旋即喜笑颜开:“你要回来啊?那可太好了,快快快进来,去跟少爷说一声,少爷肯定很高兴的。” 对方的反应让子春稍稍松了口气,跟着他走进去。 当他再次踏入这座再熟悉不过的公馆,心情忽然就有些复杂,以至于每走一步,脚步就变得沉重几分。 他抬头望向二楼商羽的窗户,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为何,他忽然想起当年的小猫云朵。 少爷曾经那么喜欢云朵,恨不得每天抱着不离手。可云朵离开之后再回来,少爷便不要了。 少爷还会要他吗? 他一点都不敢确定。 * “少爷,你看谁回来了?”荣伯领着子春,喜滋滋敲开商羽的门。 屋中的留声机,放着西洋乐。 商羽坐在沙发,翻着一本最新的画报,听到动静,稍稍抬头,目光越过荣伯,轻飘飘落在他身后的子春身上,很快又漠然般收回,继续低头看画报。 三个月没见,少爷好像又长大了些,长手长脚的,已经是个正经的少年了,只是那张脸依旧雌雄莫辨,又冷峻疏离。 不,比以前看着更冷了。 子春心如擂鼓,但想着家里的境况,还是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去笑眯眯道:“少爷,我回来继续给你做书童啦!” 及至他走到跟前,商羽才又撩起眼皮看向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冷淡的笑意:“我十四岁了,已经不需要书童。” 子春微微一怔,想要说的一串甜言蜜语,全被堵在喉咙。 荣伯也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跟着走进来笑道:“少爷,书童不书童不重要,少爷身边总要个人贴身伺候,其他人你又不要,小春回来不正好?” 商羽道:“我不要其他人伺候,自然也不要他。” “少爷——”荣伯为难道。 商羽低下头,不再说话。 相处了近六年,子春知道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当初云朵回来,他说不要了,便是一眼没再看过,哪怕云朵在他脚边打滚撒娇,也熟视无睹。 他又如何能奢望自己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回来。 罢了,总归自己已经十三岁,又读书识字,去外面找份工总该是可以的,实在不行,大不了去跟哥哥一样卖苦力。 荣伯还要替他说话,他拉了拉对方,朝他摇摇头,然后对商羽道:“少爷,那我走了,你保重。” 商羽没回应。 他也不指望对方会回应,只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荣伯重重叹了口气,默默跟上。 谁知,两人刚走到门口,商羽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荣伯,家里现在是不是缺园丁?” 子春一脸茫然,但荣伯却是很快反应过来,笑嘻嘻道:“对对对,是缺个园丁,花园现在都乱糟糟的,正好小春喜欢折腾花花草草,我也懒得再找人了,小春你就留下当园丁吧。” “啊?”子春还是没反应过来。 荣伯拉着他往外走,故意拔高声音道:“来来来,我去跟你说说园子怎么打理。”及至走下楼梯,才笑着小声说道,“小春,少爷这是想你回来,又拉不下面子开口。” 子春眨眨眼睛,还是有些茫然:“是吗?” 荣伯笑说:“赶紧回去收拾行李,你那屋子我还给你留着。回来后好好哄哄少爷。” 子春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能留在金公馆了,忙不迭用力点头:“好的,我这就回去” 因为太过喜出望外,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的家。 舅舅许永福知道他要回金公馆,虽然不舍得,但家中情况,也容不得他不同意,何况子春为了安慰他,说金公馆学的知识,比学校里多很多,他这才放心。 实际上,子春都不知道这回再去金公馆,还有没有机会再跟少爷一起上学。 但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每月为家里赚几块大洋,总是好的。 拎着包袱回到金公馆,已是暮色四合,子春收拾好行李,正想着要不要再去跟少爷打个招呼,却听商羽的声音,从楼下花园传来。 “这些花都败了,怎么没人打理?新来园丁呢?” 子春浑身一个激灵,赶忙跑下楼,循声找到人。 此时的商羽正站在一块月季前。 这应该是园中月季最后一波花期,到了十一月入冬,已经凋零得差不多。眼下只剩几朵枯萎的花,孤零零挂在枝头。 子春走上前道:“少爷,我马上修理。” 待他拿了剪刀去而复返,商羽已经不在。 往常园丁修理花园,他经常在一旁看,偶尔还会打个下手帮个小忙,对这套活儿倒不算陌生。 小心翼翼修建好花枝,又听商羽的声音传来:“园丁,这儿的枯草也都处理了。” “诶,来啦——”子春应道,心中却忍不住嘟哝,以前叫他小春小傻子,现在直接成园丁了。 及至快子时,子春翻完整整一块土,累得坐在一旁气喘吁吁,商羽才大发慈悲,轻飘飘道:“行了园丁,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继续。”
第14章 接下来几日,子春每天被商羽一口一个园丁使唤去干活,整个花园的土都被翻了两遍,一整个园子的各种花花草草快被修剪得光秃秃。 到了第五天傍晚,商羽又要再叫子春剪枝。 子春看着一园子秃头花枝,实在忍不住道:“少爷,不能再剪了,再剪明年就开不出花了。” 商羽倒也没强求,只皱了皱眉,似乎又想到什么似的,招招手道:“跟我来。” 子春叫苦不迭地跟上他,不知他又要如何作妖。 他隐隐感觉,少爷是在生他的气,气他离开又回来。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又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少爷,他也并不想一辈子当下人,金公馆不是他的家,总有一天也还是要再离开的。 “园丁,把池子里的淤泥都清了,不清完不许睡觉。” 吩咐完,商羽看也不看他一眼,便施施然离去。 金公馆这个荷池不算大,如今入了冬,水也不深,清淤泥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天寒水凉,这一池子淤泥清理完,估计要冻得够呛。 但少爷发了令,子春不能不干。 这一忙,就忙到了快半夜,手脚都快冻僵了,也没停下。 “哎哟喂小春,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荣伯得知他大晚上还在水里清淤泥,跑过来一看,见他小小身影站在水中,忍不住一叠声儿叫唤,“快快快,赶紧上来,大冷天的,别冻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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