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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哥可厉害了,要去拉胶皮赚钱了” 商羽冷嗤一声,讥诮道:“当个车夫有什么厉害的?” 子春下意识回:“说明他力气大,能干活儿。” 商羽这回连话都懒得回,只扯了扯嘴角,一脸的不以为然。 子春说完这话,也才从兴奋中稍稍回神。 对南门外吃不饱饭的穷人来说,能拉上胶皮挣钱,确实是个好出路。 可少爷是谁? 那是钱清王公家的少爷,即使大清朝亡了,也还能住在这偌大租界公馆,锦衣玉食一辈子。 他们有花不完的钱,不用干活,也能吃饱穿暖, 又如何瞧得上干力气活儿的人。 他垂下头,有点后悔跟少爷分享这份喜悦。 * 子春不再说话,商羽也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子春鼻间忽然闻到一股清香,他抬头,瞥向身旁的少年,只见对方不知何时开始吃糖,见他看过来,轻飘飘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边柜处,拿过一个装糖的铁盒子,往茶几上一放,打开盖子,一颗一颗放在外面数了数。 子春眼睛一亮,以为他又要分给自己,哪知商羽数完一遍,又将所有糖果放回盒子盖好。 子春:“……” 商羽含着糖道:“想吃?” 子春双眼亮晶晶,用力点头。 商羽抬手,从嘴里抠出还没吃完的糖,塞入他口中。 “以后吃糖就在我房里吃,不能带出房门。” 子春含着口中香甜的糖果,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他还想攒点给哥哥呢。 商羽看也不看他道:“不为什么。” * 虽然子春说了,让子冬得空就休息,不要来看他,但子冬还是隔三差五来金公馆找他。 子春如今没了外国糖果带给他,但荣伯和厨房,会时不时,给他一些吃食,饼干也好点心也罢,总能叫他攒到点东西。 都没有时,也能拿两个包子馒头给子冬。 这天,他正与商羽正在池子喂鱼,一个听差跑进来叫道:“小春,你哥哥在门口找。” “知道啦。”小春丢下鱼食,就要跑去房里,去拿昨天荣伯给他的威化饼干。 “你干什么去?” 然而没跑两步,就被商羽冷声叫住。 小春转头,笑眯眯道:“我去房里拿饼干给哥哥。” 因为怕子冬等太久,他说完就转头,迫不及待要离开。 “站住!”商羽再次叫住他。 子春只得停下来,回头看向他道:“少爷,有事吗?” 商羽不紧不慢走到他跟前,那双琥珀色的凤眼,凉飕飕望着他。 他只比子春大一岁,但个子一直高半个头,此刻近在迟尺,便很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商羽一向表情寡淡,天生的冷清感,哪怕生得再漂亮,再如何像个姑娘,也不影响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进的疏淡气息。 金公馆的人分不清他何时高兴,何时不虞,便时时刻刻怕他。 唯有子春,朝夕共处五年,虽然也不懂他总在想什么,但还是无师自通摸清了他的表情代表了何种情绪。 比如,眼下的金少爷,就分明是在不高兴。 少爷不高兴,他自然也顾不上在外头等着的子冬,老老实实打起精神应对。 商羽淡声开口:“你在金公馆,就是在当差。你见过家中佣人听差,有谁三天两头因为私事跑出门?” 子春望着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对方的高高在上。 这几年,他在金公馆过得太自在,金老爷常年不着家,偌大公馆全由荣伯打理,荣伯又总是和颜悦色,待他极好,其他佣人也都喜欢他。 南门外的邻居,总问他在金公馆,有没有受人欺负,他每次说没有,那些人都不信。好似在富贵人家当差,天生的就该受欺凌。 但他确实没有,哪怕是脾性古怪的少爷,其实也未曾真正欺负过他。 他们每日一起上课玩耍,不像主子和下人,反倒像是亲密玩伴。 他甚至还跟少爷一起睡过好多次。 可此刻,商羽冷冷看着他,面无表情吐出这番话,忽然就让他惊醒过来。 他与商羽从来也不是玩伴,自己在金公馆是拿钱当差,少爷是主子,而自己是下人。 下人又如何有能随意会客? 子春抿抿唇,点头:“那我去跟哥哥说一声,让他以后别来了。” 商羽倨傲般“嗯”了声。 子春也没再去拿威化饼干,直接去了门外。 子冬等了这一会儿,已经等得有些着急,见人出来,当即兴高采烈大叫:“小春!” 这回子春没像之前那样兴奋回应,只疾步走出门外,拉着他小声道:“哥哥,你以后不要来看我了。” 子冬敛了笑容,蹙眉问:“怎么了?” 子春闷声道:“在别人家干活儿,哪有三天两头出门会客的?” 子冬瞧了眼他身后的大铁门,冷哼了声,道:“是不是你那少爷还是管家说你了?不让你出来见我?”说罢,不等子春回答,狠狠啐了口,“不过是打份工,又不是当奴才,出门见个人还不让了?” 子春忙道:“哥哥,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我们拿了人家钱,总得讲规矩。” 子冬撇撇嘴:“不来就不来。”说着将人一把抱进怀中,轻轻拍了拍,“小春,你再等等,哥哥现在能赚钱了,等攒够了,哥哥就送你去上学。” 子春知道哥哥一向是不骗他的,闻言欢喜地点点头,又想到什么似的,抓起对方的手摊开,看到满手的老茧,尤其是与自己一双细嫩的双手一对比,顿时鼻子一酸:“哥哥,等我长大赚钱了,你就找个轻松的活计,别再拉车了。” 子冬收回手不以为意地嘿嘿一笑:“哥哥还用等你长大?如今赚钱的门路多得很,等过几年,指不定哥哥就赚了大钱。”说着瞧了眼金公馆那栋粉色洋楼,道,“咱们以后也要住大房子。” 子春用力点头,与人挥手道别后,依依不舍踅身进了大门。 他向往常一样,抬头朝西楼二层看了眼,少爷果然又站在窗边。 待回到二楼,商羽已经坐在沙发看书。 “少爷,我跟哥哥说好了,他以后不回来了。” 商羽头也不抬地点点头。 虽然和子冬说得好好的,但到底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子春来到沙发坐下,明显有些闷闷不乐。 商羽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放下的手中书册,起身走到边柜,从里面拿出铁糖盒。 回到沙发,将盒子往茶几一放,然后用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淡声道:“喏。” “啊?” 子春不解地看向他。 商羽道:“都给你。” 眨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这一盒全给我?” 商羽点头,漫不经心道:“但也别吃太多,当心坏牙齿。”
第12章 对子春来说,先前商羽那番话,原本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但这一整盒糖,又将这沟壑填平了一些。 子冬再没来过金公馆看他,只等到他每两个月的假期是,来接他一起回家。 转眼又是冬去春来,入了夏。子春在金公馆的日子,也进入第六个年头。 这两年,舅娘身体日渐转好,子冬又开始能赚钱,虽然年月差,家中日子依旧不算多好,但吃饱穿暖还是戳戳有余。 前年河北洪涝灾害,南门外涌入了乌泱泱的流民,建了大片窝铺,原本了冷清的南郊,热闹起来。 今年开春,舅舅舅娘瞅准机会开了一爿面铺子,虽然都是穷人,但穷人也得吃饭,两个月下来,面铺因为口味好分量足,生意竟然相当不错。 这日,子春放假回家,舅舅将面铺提早打烊,一家四口难得齐聚一堂吃晚饭。 子春在金公馆从不缺吃喝,日日有肉有菜,如今他到了长身体的年纪,荣伯还时不时叫厨房给他加餐。 但别人家再好的饭菜,也比不上家里的粗茶淡饭,更别提他每次回家,舅舅都会专程买肉做给他吃。 今日更是四菜一汤,刚端起碗,舅舅舅娘就往他碗里夹菜。 “小春,多吃点,怎么见你好像又瘦了。”舅娘笑道。 子春往嘴里塞了一大筷子菜,笑眯眯道:“我这是在长个子,看着瘦呢。” 舅舅许永福笑着接话:“小春今年下半年就该满十三了,都怪舅舅没本事,让你小小年纪就去别人家伺候人。” 子春忙道:“舅舅说什么呢?要不是你送我去金公馆,我哪能吃饱穿暖还有书读。” 许永福转头笑盈盈看了看他,颇有些欣然地点点头:“嗯,小春如今是个读了书的样子,不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少爷差。”顿了下,又继续说道,“我跟你舅娘商量了一下,如今面铺生意不错,子冬也赚钱了,不缺你在金公馆那几块大洋,你做完这两个月就回家,等入了秋就去上学。学校我已经问好了,南城的教会学校,学的新知识,学费也便宜。你且好好读,往后去考大学,咱们许家也算能出个状元。” 子春虽然从去年就听子冬念叨,说有钱了就送他去读书,但他也只是听听,一时并没指望,因而眼下忽然听到舅舅的话,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子冬笑嘻嘻揽了揽他的肩膀:“怎么?高兴过头,不知道说什么了?” 子春回神,忙不迭咧嘴傻笑道:“谢谢舅舅,我会努力读书的。” 许永福哈哈大笑。 泥土稻草搭建的窝铺里,也有其乐融融。 * 确定了要离开,自然得提前跟东家说。 金老爷是常年见不到人影儿的,府中的事儿都是荣伯一手安排。 回到金公馆,子春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荣伯,说自己要辞工的事儿。 荣伯一听,愣了半晌才回神:“你要辞工?” 子春说:“嗯,家里现在好一点了,舅舅说要送我去上学。” 荣伯连连点头,喃喃道:“上学好……上学好……” 子春并不觉得自己辞工是什么大事,他在金公馆这些年,佣人听差辞工很常见,除了荣伯和几个从北京城跟过来的旗人包衣,其他人都换了好几波。 有女佣结婚回老家的,有听差出去另谋出路的,毕竟金公馆再好,那也不是他们这些下人的家。 因而见他神色有些慌张,不解地问:“荣伯,你怎么了?” 荣伯讪讪一笑:“荣伯这不是舍不得你么。”说着用手比划道,“想着你刚来才这么高,现在都快赶上荣伯了了,你可是荣伯看着长大的。” 子春闻言咧嘴一笑:“没事的荣伯,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 荣伯笑着点点头:“好好好。”说着,又摸摸鼻子,“那个……你要走这事儿,你得自己跟少爷提前说一声,免得到时候太突然,少爷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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