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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忽然就好像不一样了。 他想商羽也是将自己当朋友的,不然怎么会从天津卫跑来看自己? 思及此,这些日子对商羽的那点怨气,也就彻底烟消云散。 商羽看着碗中的涮肉,又撩起眼皮,目光越过铜锅,看向对面笑盈盈的少年,似是随口淡声问道:“你在医馆平日都吃些什么?” 子春道:“我平日都跟师父一起吃,他吃什么我吃什么,若是哪天吃肉,我还比他吃得多。少爷不用替我担心。” 商羽嗤了声:“谁替你担心?” 子春嘿嘿地笑,相处这么多年,商羽刀子嘴豆腐心他如何不知? 商羽看他那得意的模样,不再不说。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从饭馆里出来时,两人都有些撑了。子春租住的杂院并不远,但因为商羽,他还是叫了一辆洋车。 那车夫三十多岁的模样,头发不知是故意留的,还是忘了剪,已经快到脖根儿,说话时咧着一嘴大黄牙,看到商羽的模样,一边招呼两人上车,一边笑道:“哟,这位公子是我们旗人吧?” 商羽蹙了蹙眉,不置可否。 子春则是下意识瞧了眼车夫的眼睛,见他眼珠子偏褐色,与商羽一样,应该是个满人。北京城满大街满人,与汉人样貌上无甚区别,只是许多满人眼珠子颜色稍浅,他也是靠这个区分。 这车夫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将发黄的的毛巾往肩膀一搭,笑呵呵道:“别看我现在拉车,当年我家可是正白旗,我祖母是太后侄女,我爷爷是贝子,我家里当年住的那是四进的院子,家里十几个丫鬟小厮,皇帝还御赐我家一套瓷器,可惜我爹吃上大烟,前些年给当掉了。” 北京城里大帅都换了几波,满清皇朝原本只是书上和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但子春来了北京,去总见落魄旗人言必当年,拉洋车的说自己家曾是王爷,做工的丫头说自己本是格格。他是见过前清王公的,那便是金家父子,只当这些人是吹牛。 眼下听着车夫夸夸其谈,也没放在心上。 那车夫又说:“我刚见公子很眼熟,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以前我家旁边有座王府花园,王爷家的小贝勒,与公子长得特别像。后来咱们大清亡了,那贝勒爷说是去了天津卫当寓公,爱新觉罗家的王府么,底子厚,那王爷家有宝矿的,不像我们,没了爵禄,坐吃山空,什么都没了哟!” 子春听着总觉得不对劲,转头看向商羽,只见他神色冷然,一副完全与己无关的模样。 十几分钟后,车夫的故事说完,车子也抵达目的地。 子春给了钱,拉着商羽往胡同里走,听到那洋车叮铃铃的离开,才小声问道:“少爷,那车夫说的爱新觉罗家王府,是不是你家?” 商羽白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我姓金。” 好吧。 子春没再多问,大清灭亡时,商羽才两三岁,哪能知道这些事。 不过若那车夫说的是真,可见同样是王公贵胄,在时代洪流中,也各有自己的命运。 自己还是得好好学医赚钱,不然照商羽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若是老爷一去,只怕他也只能坐吃山空。他这样细皮嫩肉,也干不了力气活儿,乱世之中,如何能活下去? 没爹没娘没兄弟姐妹,不还得靠自己? * 子春住的这小杂院,总共住了五户人家,房子是哥哥子冬赁下的,平日里子冬多是宿在铺子里,偶尔才过来,大多时候便只有子春一个人。 他盯着商羽走进院子。 小小的院子里,一个用背带背着婴孩的的小媳妇正在晾尿布,见两人进来,笑眯眯同子春打招呼:“子春,回来啦?” 看到他身旁的商羽,又羞涩地别开目光。 那小媳妇儿看着不过十七八,脸上还有未全褪去的稚气,但已做了妇人,面黄寡瘦,双手粗糙,除了背上一个几个大月大的婴儿,身旁小马扎上还坐了个个穿着破烂小褂,看着已经两三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也瘦小得很,一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大,约莫是对子春已经熟悉,只看他一眼,便好奇地看向陌生的商羽。 商羽眸光动了动,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枚奶糖,默默递给她。 小丫头似是不认识这玩意儿,怯怯地不敢接,还是子春拿过,笑着塞给她道:“大丫,这是糖果,好吃的。” 小丫头这才接过。 走到一扇门前,子春拿出钥匙,正要开门,旁边人家走出来个佝偻的大爷。子春笑着跟人打招呼:“您吃了没?刘大爷。” 那大爷看着颇有些古怪,狠狠啐了口:“吃什么吃,再这么下去,全家都要饿死了咯!” 商羽眉头蹙得越发深。 子春则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打开门拉着商羽进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炕一柜一桌两把椅子,胜在打扫得很干净。 “少爷,你坐炕还是椅子?”子春问。 商羽不回答。 子春习以为常,径自拉过靠墙的一把椅子:“少爷,你先坐,我去生炉子烧水。” 不等商羽坐下,他又已经将烧水壶灌满,风风火火拎着出门。 杂院是没有自来水的,甚至都没有水井,只能用水桶从附近的水井挑回来,烧水做饭都在院子里。 商羽默默望着院中的子春。 俊朗的少年蹲在地上熟练生火,时不时逗旁边那小丫头几句,脸上笑意融融,就如那些年在金公馆时一样。 他记得子春是七岁进的金公馆,可以说是在金公馆长大,吃穿用度与自己相差无几,虽然名为书童小厮,过的日子并不比寻常富家少爷差。 这么多年来,他总是乐呵呵的,好像从未有过烦恼。 在很长的时间里,商羽以为这个南门外穷孩子的快乐,是因为进了金公馆这个富贵窝。及至此时,才彻底相信,子春的快乐,从来与金公馆无关。 反倒是因为他的到来,才让死水一般的金公馆,和自己这条被囚在死水中的鱼,添了活气。 子春生好火,一边抹着汗一边小跑进来,道:“少爷你来得还挺巧,这几日正好不热,你都不晓得,我刚来那几天,也不知怎的,一点风都没有,跟在蒸笼里似的,晚上睡在院子里都嫌热。”说着又话锋一转,“等水烧好,洗了澡咱们就睡觉,好好说会儿话。” 这会儿已是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夕阳也渐渐隐没西天,子春边说边找出火柴,将桌上油灯点上。 原本黑漆漆的屋子又影影绰绰亮了起来。 杂院里大约是人渐渐回来,变得嘈杂。脚步声,人语声,小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子春知道商羽是个爱安静的,正要关上门。 忽然听得男人的怒骂,女人孩子的哭叫声传来。 他皱眉边转头往门外看边咕哝:“杏儿男人又在打她了?” 商羽也蹙眉循声看去。 只见着夜色下,刚刚那院子里的小媳妇儿跌跌撞撞倒在地上,一个干瘦的男人追上来,对着她肚子便是两脚。 踹完肚子还不打紧,又想去踹头,子春见状赶紧冲出去将人拉住:“大哥,你怎么都打人呢?” 男人一把将他推开,恶声恶气道:“老子打自己媳妇儿,要你管?别以为我不知道,每天跟杏儿眉来眼去的,别趁我不在,爬了我家床吧?” 不堪入耳的话让子春顿时面红耳赤,又羞又愤,偏偏又不会骂人,只怒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不想老子胡说八道,就给老子滚远点,别以为你哥哥厉害,我就不敢动你。” 他话音刚落,身体便砰地一声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地上的杏儿和小丫头止了哭泣,子春也惊愕地睁大眼睛。 只见商羽不知何时站在自己旁边,目露凶光,脸若冰霜。他虽然生了张雌雄莫辨的脸,但随着年纪长大,长成了个门板似的大高个儿,脸上又惯有的没有任何表情,总给人一种古怪之感,似乎天然地让人畏惧。 这男人被一跤踹倒在地,抬头朝始作俑者一看,先是因为陌生的脸而愣了下,继而反应过来,又恼羞成怒站起来大骂:“你他妈的是谁啊,敢打老子。” 男人先前被子冬教训过,但对方五大三粗,一个拳头砂玻大,随便用点力气,自己就爬不起来。因而虽然心里一直憋着股气,但因为对子冬的畏惧,也不敢拿子春怎样。 何况子春也并不他矮比他瘦,真动起手来,自己大约占不了便宜。 但此时又被他带来的人踹上这一脚,积累许久的气顿时爆发,张牙舞爪朝商羽冲过来。 只是还没碰到人,又被商羽一脚踹飞。 踹了这一脚不打紧,商羽还随手抓起脚边一块板砖,朝他一步一走走过去。 男人见状吓傻了眼。 他望着商羽,见对方双目通红,宛如地狱来的恶鬼,忽然就有种预感,这个古怪而漂亮的高大男人,可能真要杀死他。 以至于他浑身忽然发抖,竟然是吓得动弹不得。 这时子春终于反应过来,眼见商羽要一板砖直接朝人头上砸去,也是吓得赶紧将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少爷少爷,别乱来!” 商羽这力气,一板砖当真能将人脑袋砸成泥。 而且他必然也做得出来。 噗通一声,砖头落在地上。 随之落地的,还有男人和子春提起的心。 “疯子——疯子——”男人一边骂一边连滚带爬跑回了自家屋子。
第26章 子春也顾不得安抚杏儿和丫头,只一门心思将商羽拖回屋,可真是废了他九牛二虎之力。 及至让商羽在炕上坐好,他才空出手去擦差点将迷了眼睛的汗水,气喘吁吁道:“少爷,那人就是个泼皮无赖,刚搬来时见他打杏儿,哥哥就教训了他一顿,他怕哥哥,不敢对我怎么样的。而且就算真动手,我也不怕他,又瘦又矮的,我一只手就能掀翻他。” 商羽没说话,只是神色沉沉看着外边,眼睛不似刚刚那般红,但也还泛着点血丝。 子春转头,见他看的是杏儿。 可怜的小媳妇儿正哭着爬起来,期期艾艾朝自家走去。 子春叹了口气道:“杏儿也真是可怜,跟咱们差不多大,十五岁不到就被爹娘用五块大洋卖给了他男人。小小年纪生了两个娃,每天洗衣做饭带孩子,还要被男人打。可见女子要是嫁错了男人,那跟入地狱也没区别。” 商羽收回目光,像是回答他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道:“是啊,女子嫁错男人就是入地狱,可她们原本也是别人的女儿和娘亲。” 子春看了看他,见他神色有些恍然,总觉得他不是在说杏儿,好像是在感叹自己。 他想起了那位自己未成见过的太太,一个女子嫁给金老爷那样的人,尽管有钱,但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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