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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青瑞表情还是很僵硬,却又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金灵毓对表姐心存愧疚,将那些东放在这屋子,也不足为奇。 他嚅嗫了下唇,道:“那你开门吧。” 商羽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他将门推开,身子微微一侧,伸手打开电灯,又将一把小钥匙递到他面前:“进去吧!箱子就在桌上。” 于青瑞无声吞咽了下口水,望着眼前久违的房间,迟迟不敢向前,直到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精美的小木箱,顿时被狂喜冲昏了头,接过商羽手中的钥匙,朝里面大步走过去。 大约是太激动,于青瑞拿了钥匙开了许久,才将那木箱子的锁头打开。 只是掀开箱盖的那一刻,却让他脸色大变。 因为里面除了一张相片,什么都没有。 于青瑞看到那张照片,像是被吓坏一样,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往后几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而就在此时,房内的灯灭了。 再一抬头,发觉窗外阳台站着一道白色身影,披散的黑发垂落肩头。 轰隆一声,炸雷响起。 那身影如鬼魅一般。 “姐——姐——,你饶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边叫一边手脚并用往外爬,却发觉门被锁住,根本打不开。 与此同时,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他惊愕转头。 只见桌上的木箱,蓦地燃起来,那火苗如见风长般,很快蔓延开来。 及至此时,他才察觉这屋内味道不对劲。只怪他刚刚一心只在那装满他下半身荣华富贵的箱子,全然没注意这浓烈的酒精味。 急速窜起的火焰,让他再顾不得其他,拼尽全力用力踹门,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门就是纹丝不动。 他别无他法,只能忍着灼烧,穿过屋中烈火,朝阳台跑去。 然而通往阳台的门也紧锁,最终又跑到前,准备破窗而出。 也就在这时,他看清楚了阳台上那道白影。 虽然穿着那日表姐一样的白色睡袍,留着一样的披肩长发。但这不是表姐,而是商羽。 商羽靠在阳台栏杆,在屋内火光映照中,俊美的脸冷冽如冰,漠然地望着他。 那年他六岁,还是懵懂无知的年龄。与这个住在金家的表舅很亲近,直到那天夜幕降临,眼见要打雷下雨,他从花园里摘了一朵刚盛开的蔷薇花,准备去送给母亲。 因为想给母亲一个惊喜,来到这间房门口时,见门只是轻掩着,便轻轻推开门。 然而他没看到母亲,却看到金灵毓和于青瑞赤條條交缠在一起。 他年岁尚小,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觉得两人的喘息和呻\\吟,让他听得心惊胆战。于是悄悄退出去,继续去寻找母亲。 他在楼里没看到母亲身影,只能又跑去花园,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直没寻着人。 直到雷鸣闪电,大雨倾盆,他护着手中的花朵,顶着雨再次从花园往回跑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他看到了阳台上的母亲。 她披着长发,穿着常穿的白色睡袍,旁边还站着爸爸和舅舅。 他还没开口唤出来,却见母亲抬手扇了表舅一耳光,而下一刻,舅舅忽然将母亲抱起,从阳台推了下来。 他丢开手中的花,惊慌失措跑过去,看到的便是一动不动倒在地上的母亲,以及一滩与雨水混为一团鲜血。 那晚之后,他得了癔症。 * “商羽,你快让我出去!”屋内的于青瑞大叫着用力砸窗。 玻璃噼里啪啦碎裂,但紧闭的格子窗依旧纹丝不动,他逃不出去,反倒是因为空气的大量涌入,让屋内的火焰,窜起长长火舌,迅速将窗边的人裹挟吞没。 浓烟与黑夜混作一团,将于青瑞与阳台的少年隔开,他痛苦倒在地上,身体在被火焰包围,喉咙被浓烟堵住,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雷鸣闪电的日子,总是让荣伯警醒的,他在配楼中醒来,因为担心商羽发癔症,赶紧起身出门,准备去主楼看情况。 哪知刚走出来,就看到花园对面的主楼火光冲天。 那火是从太太的房间窜起来的,此时已经朝四周蔓延。 他惊惶大叫:“失火了!快起来!” 确定配楼剩下的几个佣人被叫醒,他赶紧拔腿往主楼跑,只是跑了没几步,却见一道白色身影,从太太房间外那浓烟弥漫的阳台跳下来。 他吓得惊呼一声,差点没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他担心着商羽,反应过来,继续往主楼跑。 当他跑近主楼时,只见楼下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顾不得刚刚是眼花还是当真见了鬼,一心想着楼上的商羽,可等他他冒着浓烟跑上西楼,却并未见到商羽的身影。 金公馆这场大火,即使在雨夜,也足足烧了一个多钟头,才彻底被扑灭。 佣人们没能找到商羽,只在大火熄灭后,看到太太的房中那具已经被烧成黑炭的尸身,别说是五官相貌,连人形都已经所剩无几。 金少爷有癔症,雷雨天发病放火烧了宅子,连带自己一起烧死,似乎也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所有人都以为那尸身是金家少爷。
第29章 早上子春刚进德兴医馆,已经先到的玉霞便举着手中报纸朝他大声道:“小春,你快看今天报纸,说是天津租界一家公馆失火,整座洋房烧得只剩下个砖瓦架子,你看这相片,这么大洋房全烧没了,真是可惜了。新闻说,这洋房主人是寓居的前清王公,主人家少爷也被烧死了,哎,人生在世,灾难说来就来!” 子春隔着两米距离,瞥了眼她手上报纸上那张黑色图片,忽然神色一震,转身拔腿就往外跑。 “哎,小春——你干什么去!”玉霞在后头叫道。 小春像是没听到一样,头也不回继续跑,朝火车站方向飞奔而去。 他在金公馆生活了十年,那栋花园洋房就算化成灰,自己也能一眼认出来。报纸上那张相片中被烧毁的房子,他绝不会认错,那就是金公馆的主楼。 子春买到火车票,坐回天津,已是下午,再到金公馆,又是一个钟头之后。 而这时距离金公馆起火,已经整整过去两天半。 金公馆那扇向来紧闭,由门房守着的黑色大铁门,此刻只是虚掩着,门房小屋早已人去楼空。 偶尔路过的行人,便会好奇在门口驻足片刻。 他们好奇的是,铁门内那栋被烧得黑漆漆的洋房。 金公馆在租界离群索居,宅中主人对外人来说,颇有几分神秘,但不妨碍这栋粉红色的花园洋房,是租界一道风景。 如今风景坍塌,成了一片被烧毁的断垣残壁。 子春推门而入,一路一个佣人的都没见着,及至穿过后花园,来到配楼,才终于看到一道身影,正蹲在地上焚烧纸钱。 “荣伯!” 他差点都没认出来。 荣伯已过花甲之年,两鬓斑白多时,但自己离开金公馆时,精神依旧矍铄。可眼下的他,头发已不剩半根青丝,身形佝偻,像是精气神忽然垮掉一般。 只短短时日不见,却像是老了十几岁。 荣伯哦听到这声呼唤,有些迟缓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看到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嘶哑道:“小春,你回来啦?” 子春疾步走到他跟前,目光落在烧纸钱的火盆里,深呼吸一口气,才又开口问道:“少爷呢?” 荣伯抹了抹眼睛,哽咽道:“少爷……少爷没了!” 虽然这一路过来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此时仅存的那点幻想被彻底打破,心中的某些东西,便如摧枯拉朽般崩塌。 子春脚下一软,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连站稳的力气都不够,脑子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喃喃问道:“少……少爷他是怎么没的?” 荣伯重重叹了口气:“大前天晚上,少爷让我们几个留下的佣人都早点回配楼休息,不用在主楼伺候,主楼就只剩他了一个人。我正睡得迷迷糊糊,被雷声吵醒,担心老爷刚身故,怕少爷犯病,就想着去看看,哪知刚走出去,就看到东楼太太那间房起了大火,等我跑到少爷房里,却没看到人。直到火被扑灭,我们也没找到少爷身影,第二天早上警察来看情况,才在太太房里发现少爷尸身。” 说到这里,他已是老泪纵横,用手比划着:“少爷那么大个子,烧得只剩这么点,连个人形都差点看不出来。” 子春浑身如坠冰窟。 他忽然想起那日商羽来北京城看自己,晚上又那般奇怪,说对不住自己,还不告而别,只留下那张“珍重,勿念”的信签。 是不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所以那天去看他,不过是同他告别。 大约是太不真实,以至于子春好像连悲痛都忘了,脑子反倒是越来越平静。 他目光落在荣伯身旁的几个行李袋,问道:“荣伯,你要离开金公馆吗?” 荣伯点头道:“房子烧成这样,金家没了主人,租界要收回归公重建。我只能回通州老家养老去了。”他抬头望着远处那栋被烧得黑漆漆的洋楼,叹息一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少爷先前说金家大厦将倾,他要走出去,没想到他没走出去,却被太太先带走了。” 子春微微一怔,问道:“荣伯,你这是什么意思?” 荣伯回神,摇摇头道:“那日大火,我远远看到一道白影从太太阳台跳下来,跟那年太太出意外时一模一样,我想着应该是太太怕少爷一个人在世上孤苦领带,回来把儿子带走了。” 子春是不信怪力乱神的,先是愣了下,又想着大概是荣伯被吓到,出了幻觉,他没再多想,只心平气和道:“荣伯,你回了通州,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让人带信来德胜门旁的德兴医馆,我就在那里学医。” 荣伯点点头:“子春,你是个好孩子,如今去了外面好好过日子,连带少爷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说着摆摆手,“你走吧,金公馆没了,以后别再来了。” 子春望着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金公馆。 荣伯又抹了抹眼睛,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重重叹了口气。 子春一向只是个孩子,哪怕刚刚跑进来时,在他眼里,也还是个孩子。 然而这道背影,俨然已经不再是个孩子。 人世间的变故便是如此。 有人一夜变老,也有人一夕长大。 * 子春一路走出大铁门,顿足转身,朝那栋烧毁的洋房看去。 他自七岁开始,在金公馆生活了十年,这是他第三次离开。 与前两次不同的是,他知道,此次之后,他再也不可能回到金公馆。 因为,世上再无金公馆。 再也没有金商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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