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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二十分钟不到的路程,仿佛走了几十年。 及至三轮车在史家胡同十六号院停下,他仍旧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因为是上门来给人看病的,子春也不敢耽搁,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踏上石阶,抬手叩响了朱红大门上的门环。 里面很快有人来开门,正是上回那个中年仆妇吴妈,她显然也还记得他,见到老人,忙道:“许大夫,您来了,快进来吧。” 子春点点头,拎着药箱随她进门。 只是想到即将要见到那位金先生,剧烈的心跳始终无法平静。 吴妈边走边道:“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小姐才刚好,先生又发了烧。” 子春问道:“烧多久了?” 吴妈道:“今早就没起来,吃了药也不管事。”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第二进院,吴妈大声道:“太太,许大夫来了。” 金太太从正房门口走出来,脸上写满了焦灼:“许医生,您来了,麻烦您这么晚还上门。” 子春颔首道:“应当的。” 说罢,随着金太太走进屋内,穿过隔扇门,来到内屋。 这间寝房不算大,一眼便看到内侧那张雕花架子床上,躺着一道身影,只是脸隐在半掀开的蚊帐后,看不清楚。 金太太走到床边,转身道:“先前刚吃了退烧药,好像睡着了,让他去医院也不去,跟孩子似的。许医生,你来给瞧瞧吧。” 子春讪讪笑了笑,一步一步走上前,床上男人的脸,也就在他行走中,一点点进入他的视线。 他一直觉得,就算是商羽化成灰,自己也认得出。 但此刻时隔将近六年,再次看到那张脸,他脑子却一片空白,忽然不敢认了。 “许医生!” 金太太的唤声,将子春拉回神,他暗暗深呼吸一口气,手忙脚乱打开药箱,将听诊器拿出来。 金太太见状,又说道:“我去外面等着,有什么事叫我。” 子春愣了下,点头:“嗯。” 随着金太太的离开,隔扇门咯吱一声轻掩,这小小的屋中,只剩下子春和床上双目紧阖的男人。 男人面色苍白,呼吸深沉,已然是在沉睡中,只是眉头微蹙,是个睡得并不安宁的模样。 因为没亲眼看到商羽尸身,子春从前总觉得对方还活着,为这事儿,还被哥哥骂过好多回,说自己犯了病。 可眼下当真再见到这张脸,子春却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甚至想要去扒开男人的眼皮,看看那眼珠子是不是琥珀色。 他颤抖着的手伸向男人的脸,但医生的职业本能,让他没直接去摸那张脸,而是将手背轻轻放在那光洁的额头,感受对方的体温。 手上传来的灼热,让他下意识瑟缩了下,医生的本能被唤醒,眼下一时也顾不得这人到底是不是商羽,赶紧拿起听诊器,去解男人睡袍衣领的扣子。 他先是看到一条陈旧的红线,微微一愣,下意识将衣领拨开,想要将红线拉出来,但下一刻,人就怔住,手上动作也僵住。 因为他看到男人露出的一截胸口上,赫然几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继续去解下一颗扣子,然而扣子还未解开,手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摁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子春吓了一跳,一抬头,恰好对上那双在梦里出现无数回的琥珀色眸子。 他脑子嗡鸣了下,跟见鬼似的,轻呼一声,抽出手往后踉跄两步,狼狈跌坐在地,旁边的药箱也被打翻,里头的东西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 这动静属实不小,外面的金太太听到动静,急忙问道:“许医生,怎么了?” 子春双手撑地,昂起头睁大眼睛盯着床上缓缓坐起身的男人,脑子空白一片,哪还有心思回应外面的人。 床上的男人整着胸前衣襟,淡声回道:“没事,许医生的药箱倒了。” 金太太隔门问继续问:“金大哥,你醒了?要我进来帮忙吗?” 男人垂眸轻飘飘对上子春怔忡的目光,轻描淡写问道:“许医生,你要帮忙吗?” 子春睁大眼睛,也不是惊恐还是惊喜,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少……少……” 外面的金太太似是觉得不对劲,咯吱一声推开门,而这动静也彻底将子春的话压回喉咙中。 金太太看到屋中状况,惊呼一声:“许医生,你这是怎么了?” 依旧是坐在床上的男人回道:“可能是见我忽然醒过来,被吓到了。” 金太太道:“许医生,你没事吧?” 子春终于是回过神,见金太太要走过来,有些狼狈地摆摆手:“没事的。” 说着便站起身,去收拾散落在地的药箱。 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但手还是忍不住发抖,收拾的动作不免有些慌乱。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为什么假死失踪,想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但旁边站着金太太,一句话便也问不出口。 好在金太太似乎没觉察他的异样,只同那人道:“金大哥,你怎么样了?” 男人道:“就是昨晚吹了点凉风,没什么事,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你太大惊小怪,竟然还把医生请上门。” 金太太叹道:“我看你躺了一天也不起来,让你去医院,你也不去,只能麻烦许医生来家里一趟了。” “可不是麻烦么?不仅麻烦许医生跑这一趟,还把人吓着了。” 金太太闻言颇有些愧疚,对子春道:“许医生,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子春收拾好药箱,也勉强收拾好情绪,再多的话,再多的疑问,现在也不合适问。他侧身对金太太笑了笑,道:“既然金先生没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金太太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道:“许医生还没吃饭吧,吃了饭再回去吧。” “不用了。” 床上的男人已经走下来,随手拿起旁边的衣服披上,道:“许医生别客气,耽误了你这一趟,连饭都不吃,我怎么过意得去。” 子春撩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这人与从前一样,依旧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比从前更甚。 以前他虽然总不知他在想什么,但总该能分辨出喜怒哀乐,但眼下确实一点都看不出,唯一看得出的便是,他脸上虚弱的病容。 因为满腹疑云,也因为商羽的死而复生,子春也确实不想马上离开。 犹疑片刻后,点点头:“那就却之不恭了。” 听他留下来,金太太显然很高兴,道:“那我叫吴妈去上菜,金大哥你收拾好了,带许医生过来。” “嗯。” 等女人离开,子春光明正大看向离自己一米之遥的男人,一双眼睛忍不住泛红,嘴唇嚅嗫片刻,最终也只瓮声瓮气憋出一句:“你是不是少爷?” 男人淡淡瞥他一眼,不回他的话,只迈步朝外面走去。 子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微微拔高声音:“你到底是不是少爷?!” 男人觑眼看他,轻飘飘道:“你是要我脱了衣服才能认出吗?” 子春一时噎住,但也因为他这句话,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做梦。 确定这人就是商羽后,他不仅没松开手,还抓得更紧,生怕对方消失不见似的,眼睛也红得更厉害,又是欢喜又是委屈:“少……爷,你真的没死?” “嗯。”商羽淡声点头,顿了下,又说道,“不许哭,先吃饭!” 子春:“……”他也没哭啊! 想是这么想,还是下意识收回手抹了下眼睛,抹完又赶紧将人抓住。 商羽也没挣开,任由他抓着往外走。 不知不觉走出门外,金太太恰好穿过抄手游廊朝这边走,看到两人这架势,尤其是许医生,一手拉着金大哥,一手拎着药箱,双眼通红,她简直吓了一跳,忙快步走过来道:“金大哥,你对许医生做了什么?” 商羽看了眼跟梦游似的子春,淡声道:“这不是我忽然醒过来吓到了许医生么?我也没想到许医生胆子这么小,竟然吓成这样!”
第33章 金太太姓于名婉秋,奉天人,因为刚搬来北平,人生地不熟,上回子春登门给女儿瞧病,她见这位医生温文尔雅,今日见金大哥病倒,便又麻烦人家出诊。 这会儿正不好意思呢。 听到这话,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是眨眨眼睛,面露愧疚道:“是吗?那许医生先喝杯茶压压惊吧。” 这会儿子春终于又回神,下意识缩回手,臊眉耷眼地想解释几句,又不知说什么,只默默跟上商羽,来到这座院子的东花厅。 屋内吴妈正带着个小女佣在端茶上菜。 见人进来,吴妈道:“先生,太太和小姐已经吃过了,跟您留了三道菜,您看和许大夫够不够吃,不够的话,我再去准备两个。” 商羽淡淡瞥了眼桌上的三盘菜,道:“家里还有脆藕吗,清炒一个吧。” 吴妈忙点头道:“嗯,还有的,我这就准备。” 子春听了这话默默看了眼商羽,小炒脆藕是自己最喜欢的菜之一,亏他还记得。 原本一肚子怨气,这会儿倒是散了些。 商羽又让小女佣给子春盛了一碗饭,自己一碗小米粥, 两人隔着圆桌而坐,于婉秋跟进来,亲自给子春斟了一杯茶。 商羽看了她一眼,温声道:“婉秋,你去陪丫丫吧,不用管我们。” “那你和许医生慢慢吃,有什么事再叫我。” “嗯。” 于婉秋又笑着对子春道:“许医生,粗茶淡饭还请别见外。” 子春讪讪笑回:“金太太太客气了。” 于婉秋笑了笑,转身走出了花厅。 子春终于又能光明正大看向对面的人,还是容长脸丹凤眼,只是轮廓更加分明,加之剪了短发,虽然还是俊美的,但如何瞧着都不再像女子。 表情也依旧是漫不经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已经拿起调羹开始慢条斯理喝粥。 他的死而复生,原本是让子春震惊又惊喜的,但眼下看到他这副漫不经心的做派,满腔激荡的情绪,顿时被委屈和愤怒取代。 他几乎是大吼出声:“你就没有什么说的吗?” 商羽撩起眼皮,还是那双狭长清冷的琥珀色眼睛,拿筷子随意夹了一点菜,放入他碗中,淡声道:“先吃饭。” 子春哪有胃口吃饭,只瞪着眼睛恨恨盯着他。 商羽皱了皱眉:“个子没长多少,脾气倒是变大了。” 说罢,也不再理他,自顾地继续埋头慢条斯理喝粥。 吴妈很快端来一盘清朝脆藕,笑眯眯道:“先生金医生,你们慢用!” 商羽淡淡“嗯”了一声。 子春望着对面云淡风轻的男人,只觉得自己这一肚子怨气,如拳头打在棉花上。 没错,这就是金商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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