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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光阴,如走马灯一样在脑中划过。 花园与商羽的初见,一起在书房听先生讲课,午后并排躺在斑驳的草坪,并肩坐在沙发下的地毯看书读报,分享同一颗糖果。 不论外边世界有多纷杂,他们每天的生活好像都差不多,他们也就在这差不多中,一起长大,大到可以互相探索身体的奥妙。 子春已经不愿去想,他和商羽做过的那些事意味着什么,因为已经毫无意义。 一阵干冽的风从脸上拂过。 他抬手摸了摸眼眶,他以为自己哭过,原来眼睛还是干的。 也许眼泪是被风吹走了。 他想。
第30章 1932年春,北平东交民巷。 广慈医院,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抱着一个六七岁小孩,大喊大叫着往门内冲。 “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孩子!” 只见他怀中孩子身体抽搐着,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医院里顿时一阵嘈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带着两个护士迎上来,将孩子接过去,一边往诊室走,一边问身后心急如焚的男人:”孩子什么情况?” 男人道:“孩子这几天一直喊肚子疼,上吐下泻的,今儿下午忽然就疼得不行了。” 医生又问:“哪边肚子?” 男人:“右边。” 医生将已经疼得昏昏沉沉的孩子放在诊断床上,掀开有些破旧的衣服,伸手摁了摁右下腹,男孩疼得翻着眼皮嗯嗯两声。 医生又将男孩嘴巴掰开,检查了一番舌苔,皱眉道:“右腹部阑尾处按压有肿块,患者能清晰感受到疼痛,舌苔厚白,是急性阑尾炎,初步断定已经穿孔流脓,需要马上手术。” 旁边的护士回道:“好的许医生,我们马上准备。” *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刚刚那衣衫褴褛的男人,急忙上前抓着出来的医生道:“大夫,我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轻笑道:“不用担心,手术很成功,在医院观察三天就好。” “好好好!”男人抹了抹头上的汗,如释重负般鞠躬,“谢谢大夫。” 旁边一个小护士端着个小托盘走上来,指着上面一块烂肉,道:“好什么好?瞧瞧阑尾都烂成什么样子,腹部都已经灌脓,也幸亏我们许医生医术好,要是再晚一步,你家孩子能不能救过来就就不好说了。” 男人闻言愣了下,忙要给医生下跪。 医生赶紧将他扶住,好笑地摇摇头道:“治病救人是医生本职工作,大哥不用这么严重。” 男人依旧是感激涕零:“谢谢……谢谢大夫。” 医生点点头,越过对方朝办公室走去。 * 及至回到办公室,卸力般坐在办公椅上,医生才想起口罩还没摘,于是抬手将口罩拿下来,露出一张英俊斯文的面孔。 正是已经长大成人的许子春。 子春深呼吸了两口气,转头看向外面,发觉天空竟不知何时露出了一截瓦蓝。 他是去岁秋天回的北京城,没多久便入了冬,及至到现在已是新历四月,好像天气就一直没好过。 先是冬日下了几场暴雪,路上的雪堆了两尺高,从赁的公寓到医院,原本几分钟的路,每回要走上快半个钟头。等翻过年,冬天一过,入了春,又来了沙尘暴,天空成日灰蒙蒙,实在是令人心情沉闷。 眼下这样的天,已是多时未见。 他正要将窗户打开,去呼吸新鲜空气,身后的房门被人敲响。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走进来,笑着道:“青茂,你要下班了吧?有事要忙吗?” 子春摇摇头:“没什么要忙,师哥有事?” 男人名叫陈时年,字远闻,比子春先进医院两年,因为两人进医院时带他们的是同一位主治医生,便以师兄弟相称。 陈时年舒了口气,笑眯眯道:“我约了佳玲去看电影,可刚刚要下班时忽然接到一个出诊电话。” 佳玲是他的女朋友,两人已谈婚论嫁。 他还没说完,子春就笑着打断:“在哪里,我替你去。” “那就谢谢青茂师弟了。”男人笑着抱拳作了个揖,“史家胡同十六号院儿,说是小孩发烧。” 说完便挥挥手,像个快乐的雀鸟小跑着出门,想来是因为今晚可以准时去赴心上的约。 广慈医院是一家德国医院,前几年北伐胜利,军阀割据的乱世暂时平息,南京成了首都,北京改名北平。原本只服务外国人和达官贵人的广慈医院,扩大规模,开始大量收治平民,华人医生护士也多起来。 去年从德国留洋回来的子春,顺理成章进了广慈医院做医生。 关于他去留洋这件事,还要从金家变故那年说起。 那时他从天津回到德兴医院,只觉得像做梦一样,总想着一梦醒来,商羽还在。成日浑浑噩噩,做什么也提不起劲儿,哥哥和师父见他也是唉声叹气。 及至隔年春天,德兴医馆或者说师父遇到了件大事,一个病人腹大如斗,师父诊断出肚子里长了瘤,给他开了药,然而吃了一个月也没缓解,后来在家昏死过去,被家里人送来医馆,师父见他那模样,说是没了救,让准备后事,家人不死心,死马当活马医,将人又送去广慈医院,里面的洋大夫,当即开刀剖肚,成功将瘤取出,又过半个月,那人竟是完全恢复。 师父因为这事儿,一病不起,说老祖宗的东西不管用了,这西洋的医术,也跟洋枪洋炮一样,打得他们这些老大夫措手不及。 那时北伐还未完成,但北伐军势如破竹,南京的国民政府为培养新人才,选拔大量年轻人公派留学。 师父见他暮气沉沉,没了一点年轻人的斗气,便趁着还有一口气,写了举荐信,托人将他弄进当年公派留洋名单,送去德国学医。 临行前,他刚好年满十八,师父为他取表字青茂,盼他拨云雾见青天,茁壮成长,如松柏之茂。 子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竟然还有机会留洋上大学,新环境带给他巨大冲击,每天光是学习就已疲于奔命,心中那如被掏空的一块伤痛渐渐被填满掩盖。 去年,他以年级第一的成绩从医学院毕业,回到祖国,进入广慈医院当医生。 转眼便是大半年。 * 不想病人等着,虽然腹中饥饿,子春也顾不得先吃东西,收拾好药箱就赶紧出门。 做医生便是这样,忙起来常常连饭都没工夫吃。 史家胡同与东交民巷同属东城,距离不远,子春叫了一辆三轮车,听说是大夫出诊,车夫猛踩踏板,一路飞奔抵达史家胡同十六号院大门口,只用了十几分钟。 子春付钱道了谢,站在这栋大宅门前,抬手扣响了朱红大门上的铜铺首。 大门很快从里打开,开门的是个穿着青布短褂的嬷嬷,见到门口提着药箱的子春,忙道:“是广慈医院的大夫吧,快进来!我家小姐快烧一天了,吃了药也退不下去,又怕去医院,大夫您快来瞧瞧。” 子春点点头,从善如流跟着女佣往里走。 史家胡同自前清以来,就是达官贵人名人雅士聚集地,多是大宅院。这座十六号院而也十分气派,进门先是一道雕花影壁,一路穿过两个宽阔的庭院,两道垂花门,一条抄手游廊。 沿路绿树花圃,鱼池假山,无一不巧夺天工,是一栋非常讲究的别致大院,显然是个富贵人家。 及至到了第三进院子,女佣才领着子春在一扇半开的门前站定,大声对里道。“太太,大夫来了!”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走出来的是个身着阴丹士林长旗袍的年轻女子,盘着头发,身形高挑,面容白皙圆润,只是眼下目带愁容,看到子春时,稍稍愣了下,才问道:“你是陈医生吧?” 子春说:“陈医生临时有急事,我是他同事,姓许。” 女子点点头:“许医生,您快请进,帮忙瞧瞧我女儿,这都烧了一天也不退。” 子春随她进屋,穿过一道隔扇门,来到内间的雕花架子床前。 床上锦被中,躺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也与她母亲一样,生了张圆润的白皙小脸,可惜带了些苍白,此时似是因为不舒服而蹙着眉头。 见到子春走过来,先是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箱,吓得便往被中缩。 女子道:“这孩子最怕就是大夫,原本要带他去医院,大哭大闹的,只能作罢。” 子春瞧了眼从被子里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的小姑娘,笑道:“小孩子怕打针吃药很正常。”说着,方向手中药箱,将手伸向小姑娘额头,笑眯眯柔声说道,“小姑娘,让叔叔看看你还烧不烧?” 他生了一张人畜无害的俊秀脸,说起话来如沐春风一般,来医院这大半年,但凡遇到哭闹不配合的小孩子,只要他一哄,十个九个都会老实下来。 医生护士遇到搞不定的小孩,都会跑来叫他帮忙。 眼前这小姑娘显眼也一样,看着他眨眨眼睛,自动地将小脸探出来,见他拿出听诊器也乖乖让他听。 仔细检查一番,子春道:“太太不用担心,令媛就是普通伤风感冒,我给他开一点发烧药,先吃两顿,如果退了烧,就不需再吃。其他的药一日三次,两天后,还没好转的话,马上来医院。若是不严重,又碰到下班时间,也可以打电话,让我们上门复查。” 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两份药递给女人。 女人忙不迭点头,似乎是舒了口气:“谢谢许大夫。” 子春笑道:“不客气。”说着又拿出自来水笔和病历纸开单子,开完后递给女人签字。 女人接过单子,随口问:“我写我家先生名字可好?” 子春:“都行。” 等女人签好,子春接过扫了眼上面那三个娟秀小字,金佚名。 他看到这个姓氏时,心中如被细针刺下,但很快就消失殆尽,毕竟这大半年这样的姓氏见了太多。 然后又落在那名字上。 大名取作佚名,倒是少见。 他将单子收好,接过金太太的诊费,起身道:“金太太,那就告辞了。” 因为有女儿要照顾,金太太只送他房门口,便吩咐刚刚那女佣送客。 “大夫,您慢走!” “好嘞。”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没见着胡同里有车,子春只能往先步行往外走。 这条胡同很宽敞,足够两架马车并行,自然也容得下一辆小汽车穿行。走了没几米,便有一辆黑色雪佛兰从前方驶进来,子春忙让到路边继续往前走。 及至快走到路口时,也不知想到什么,他下意识转头往身后看了眼,只见那黑色小汽车正是停在十六号院门口。 暮色中,司机先下车走到后车门前,将门打开,一个身形挺拔高大的男子从后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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