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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德玛赫的家徽……” 王久武喃喃了一句。 某种真相已呼之欲出,他却下意识有所退缩。 缓定心神,谨慎起见,王久武没有立刻进入院落,而是先绕着外墙走了一圈,俯身查看那几处不自然的坍塌。拾起一块石砖,他发现断口干脆颜色发白、明显是锄锨等物铲敲留下的痕迹,便根据经验,猜测是附近贪小便宜的乡民偷偷来取过石料,而非有人恶意暴力破坏。顺势抬眸望向墙内,王久武看到大门处的狗窝前悉数只剩半截铁链,没有动物的骨骸;院中腐败的落叶堆积深厚,一路满满铺至庭前,完全不像近期有人踩过上面。 已经很久无人进过这栋别墅。 此行恐怕注定只是次不会有所收获的试探。 褐眼的青年有些失望,丢掉了手里的断砖。 砖底黏滑的霉斑,淡淡腐绿染上他的指尖。 王久武疑惑地拍干净手。刚才他就有注意到,这栋别墅外墙“生机盎然”,除了蔓长大片霉斑之外,还附有寿尽死掉的真菌细菇,和在冬日休眠的灰绿苔藓。然而北方干冷,按理说这个时节,院墙上应该只有枯死的爬山虎与干裂的纹路才对——为何这里如此潮湿? 难道是因为东埠临海? 可鱼岭和海边之间有着相当一段距离,隔了半座城,湿润的海风根本吹不过来。 难道是因为靠近林区? 就在王久武想不透个中缘由的时候,邈邈散散,东边岭上飘起一片苍白。 因此回忆起七队曾被大雾干扰行动一事,青年不由笑着摇头,自嘲想得过于复杂。这里格外潮湿的原因,恐怕只是岭间多雾罢了。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那不是普通的晨雾。 怎会有晨雾在阳光下久不消散,又怎会有晨雾如此来势凶险? 乘风而起,那片雾气很快将青年团团包围,四下天地只剩厚重的苍白。像是某种不定形的生物,雾气拥抱着他,拂过他没有防备的眉眼,随即钻入他不曾扎紧的袖口裤脚,以贪婪舌尖舔过这具躯体,留下一片湿滑的水迹。这片水迹接着浸入青年衣衫,顷刻间在冬风中冻成一层薄冰,紧贴在肌肤上吮去了体温。衣物的防护被攻破后,北方的寒冷霎时间呼啸而至,深深刺进青年骨髓。 冷,要命的冷。 仿佛肺部也因冷雾皱缩成一团,王久武感到呼吸困难,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片无形的湿寒。眼前茫无边际的白色令人一时难辨方向,他只能根据记忆,跌跌绊绊地穿过院墙的缺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层层落叶,直至用颤抖的手摸到别墅的门环。寒天冷冬,赤手触碰金属的一瞬,尖锐的疼痛贯穿了他的指尖。只幸好,老旧的门锁抵挡不住蛮力,一拧就开。 青年狼狈地摔进玄关,蜷缩身体倒进厚实的地毯,许久才找回些许流失的体温。方才那一刻,他离死亡是如此之近,近到清晰看见了死亡并非只有漆黑的双翼,有时也会化作无数双湿冷苍白的手掌。 好在这些手掌已被关在屋外,只能徒劳地拍打门板。几乎未受冷雾影响的室内谈不上温暖,却足够干燥,地毯上尘灰飞扬,呛得他咳嗽连连。即便如此,也比冻死要强,王久武迷迷糊糊地想着,庆幸自己反应及时,也庆幸别墅的窗户基本完整。 但他尚未脱险。 温度一高,衣服表面结成的薄冰便重新化成了水,再次浸入布料滑落身体,流经处又是刺骨湿寒。地毯上有了人形的水渍,头发也湿得一绺一绺贴在脸上,王久武很清楚这样下去不死也会冻伤。顾不得许多,他拼尽力气爬起,匆匆脱掉全身湿透的衣物,环顾四周,而后一把扯下玄关桌上铺盖的绒布。 桌上摆饰应声而倒,溅起一小片浅灰的尘雾。 用绒布还算干净的内里擦干身上的水,包覆摩擦麻痹的部位,待肢端渐渐重获知觉,王久武才松了口气。 他蓦地又打了个寒颤。 非为寒冷,而是察觉到自己身上落了几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瞬间绷紧神经,随手将绒布披在肩上,褐眼的青年直身四望,寻找起窥视的人。 考究的墙纸剥落大半,精美的地毯褪光图案,别墅门厅本就几步长宽,败旷之余,不似能有角落供谁身藏。原先高悬厅顶的水晶灯,更不知何年朽断了挂绳,已摔在地上,化作无数碎片。 碎片晶莹烁烁,凌乱地折射阳光。王久武分神,扫了一眼水晶灯碎片。 于诸多眩目的破碎光点之中,他对上了几双模糊的眸眼。 青年心惊,立刻望去对应的方向。 ——正对大门的墙上,别墅主人一家四口正襟危坐。 颜料点就的八只眼睛眉目逼真,穿越薄薄一层灰尘,沉默地注视着不请自来的青年。 被眼前油画展露的内容吸引,王久武下意识走去近前。 这是一幅全家福,父母与两个孩子并排而坐。不知为何,油画下的名牌没有写全,只以德文标注了男女主人的名字: 【Timotheus und Leatrice】 “Timotheus”,“提摩泰希”,若无意外,画中这个倚坐于欧式长沙发左侧的男主人,即是十三年前被荣瑾击毙的沉海秘社教主。只不过,画中的提摩泰希苍白俊美,稍显尖瘦的下颌尚未蓄须,估计油画绘成之时,他尚不到三十岁。青年时期的男人相貌出众,一身西装衬得身形颀长,令他明明位于画面最左,却是看画者视线的首个焦点。深邃的眼眶中,点缀般镶着两点迷雾般的浅灰,不知这是提摩泰希原本的瞳色,还是尘灰也为他的容颜吸引,于是以身妆点了他的眸眼。 可惜如此漂亮精致的五官,却被用来露出神色冷淡。画中的提摩泰希面无表情,阴鸷地俯视眼前赤裸的青年。 ——阴阑煦。 青年咂了下舌。 如若不是先看到名牌,他真的会以为这幅画描绘的是那个灰眸的年轻人。从五官到气质,乃至望向他人时的漠然眼神,这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已毋庸置疑;阴阑煦的真名,想必也有着“Geldmacher”的后缀。 “戈尔德玛赫先生。” 回想起白衣侍者恭敬的称呼,王久武默默将视线投向提摩泰希身旁的两个小孩。 显然,他们之中有一个就是日后的阴阑煦,但遗憾的是,坐在长沙发中央的这两个孩子过于年幼,在油画中只是小小的两团,除了能看出都是灰发灰眼的样貌外,再难辨识更多长相细节。 不过王久武还是找出了那个年轻人。因为两个孩子虽体貌接近,同款的幼儿服却一粉一蓝,暗示这是一对龙凤胎——阴阑煦还有个姐妹?王久武蹙眉,不禁想到了一些先前自己忽略的线索细节。 盯着蓝衣幼儿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再看不出什么之后,他改而望向坐在长沙发右侧的女主人。 一头金发盘成发髻,女主人是典型的日耳曼人长相,身材高挑,生着灰蓝色的双眼。 “雷特瑞丝——雷娅?” 检索女主人的名字后,王久武意外得知“Leah”其实是“Leatrice”别名写法。有这么一重身份,也难怪雷娅嬷嬷在信徒中颇负威望。 此时此刻,沉海秘社的教主与摄灯人——幕后的戈尔德玛赫家族,俱在此处。 只可惜这仅是一幅普通的全家福,除了画中人的身份外,无有更多特殊之处。没有身着灰袍充当背景的信徒,也没有大鱼与鲜血的意象,确定已无信息可挖之后,王久武便兴致索然,准备移开视线。 一股违和感突然袭上心头。 油画中未藏有暗符密文,这一点青年相当确认,但他敏锐地没有放过这股违和的感觉。稍退一步,王久武再度仔细查视油画,目光沿着笔触一寸一寸滑过画面,几分钟后,终于确认了违和感的来源。 女主人坐姿优雅,唇角含笑,似乎挑不出一点儿失礼之处。然而画师的技巧过于高超,不仅细致勾画尽她金丝一般的秀发,甚至同样忠实还原了她眉间蹙起的细纹与微皱的鼻尖。透过她精心掩饰的妆面,基金会顾问阅读着雷娅这副反常的表情,识出了微笑之下的愤怒、嫌恶与难堪。 不对劲。 尽管对母亲已无多少记忆,但王久武依稀记得,自己曾在那个女人脸上见过类似的神色:当看到他不屑称作父亲的那个老男人时,她也是用淡淡微笑掩饰满腔仇恨。可他同样记得,那个女人并非只有这一种表情,起码在面对一双年幼儿女的时候,她的笑容是来自心底柔软深处。 而画中的雷娅则别开了脸。就连她并拢的双膝,也偏往与两个孩子相反的方向。 这不像一个母亲对亲生骨肉会有的态度。 难道? 将这个猜测记入脑海,王久武决定彻底探查这栋别墅。 …… 衣裤再怎么用力绞拧也还是有些潮湿,只能靠体温慢慢烘干。青年忍耐着不适重新穿戴整齐,绕开门厅地面的水晶灯碎片,正式踏进老宅。 屋里积灰程度尚在他忍耐范围之内,只是不知为何,空气中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味。越往深处就越是阴暗,法兰绒窗帘一一钉死在窗框上,像是怕外面的人看到里面,也像是怕里面的人看到外面。联想到这里曾发生过何等血案,王久武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程序,青白的电子光聊胜于无,在他面前投下一拳大小的亮斑。 别墅一楼主要用作会客厅,几张沙发罩在灰尘之下,没有太多需要探查的地方。瞥了眼东南角那扇半开的门,王久武决定先不去看门背后的地方。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 二楼布局很怪,楼梯口连着一条长廊,廊边墙上门挨着门。挨个房间看过去,王久武粗略一数,惊讶不到四百平的面积居然分隔出了二十几间卧室。每间卧室装修大同小异,都配有独立的卫浴间,但除了床与衣柜之外,没有放置更多家具。 这让青年联想到了一个词,“廉价旅店”。 他于是猜测这栋别墅并非住家,而是举行仪式前教众暂时聚居之处。为了佐证这个猜想,他又挨间卧室搜查一遍,确实没找到几样私人物件。 不过论起“私人”,二楼最私人的东西,恐怕就是戈尔德玛赫家族的画像。 似是为了宣示教主威权,二楼到处挂有风格单调的人像。这些油画或是全家福,或是夫妻合画,或是单人画像,从全身到胸像到面部特写不一而足,数量之多,甚至挂满了整条走廊与各间卧房。那一双双眼睛由浓厚的颜料绘成,统一注视着前下的方向,像在打量于画前行礼的教众,也像在监视别墅里的住客。 诸多没有生命的目光冰冷至极,画像视线之密集亦令人不适,受此影响,王久武渐渐不再关注其它陈设,转而专心查看起各幅油画。 他发现油画并非同一时期绘成,证据就是画中的提摩泰希日渐蓄起浓密的胡须,雷娅脸上也添了道道皱褶细纹。然而油画并未按照时间顺序悬挂,因此王久武一路看到最后,才意识到不知是从何年开始,画像中只剩下了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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