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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官的口吻过分书面化,搞得车里明明只是二人对谈,气氛却俨然似碰头会现场。 “确实,”基金会顾问习惯性地应和,看了眼腕表,琢磨该怎么让周围的空气轻松一些,“别的不说,我们为此忙活了一上午,换算下来可是帮二队节省了不少时间精力——总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您说对吧?”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娴熟地调出热络的微笑: “正好快到饭点,贯检,干脆中午我请客,咱们去打打牙祭?您定个地方?” 然而令青年始料未及的是,检察官不但没有欣然接受他的提议,甚至脸色明显为之一白。 “不,我……我就不去了。” 贯山屏吞吐其词,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就不去了……我可以开车送你去。” 他的身体都开始轻微战栗。 这明显反常的表现,让王久武想不加以留意都很困难。 眼见着检察官目光闪躲、无意识地别身背向窗外,青年关切地问了一句: “您不舒服吗?” 对方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青年默然,几分钟后,看那人状态稍有些缓和,才再次开口问道: “您并非身体不适,对吗?” 不知检察官究竟是在和什么情绪较劲,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用力到指节泛白。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应对方式,王久武便和往素安慰阴阑煦时一样,伸出手,覆上贯山屏的手背。 属于别人的体温传递过来的一瞬,男人下意识有所瑟缩。 不过没有更多拒绝的举动,他定定地望着青年的手,从粗糙生茧的指尖细细看到结实有力的手腕,良久,终于沉沉呼出了一口淤气。 “抱歉,”贯山屏的声音有些沙哑,“其实我非常抵触人多的场合。” “我能理解。”王久武轻声回应。 ——身上黏满别人打量的眼神,料想任谁都会感到不适。 “谢谢关心,我无甚大碍,只是因为刚才在步行街,太多人朝我围了过来,所以我一时难再承受。” “您不要再想这件事了。”王久武柔语劝慰。 ——被路人行注目礼的经历,他跟着检察官也经历过几回。每次检察官都报以无视,所以王久武还以为这人早已习惯。他没想到,那副淡然态度竟只是假象,其后不知填充了多少勉力支撑与自我暗示;咄咄目光如山似海,贯山屏也只是强装镇定。 恐怕对这个男人而言,出众不凡的容貌,比起红利便宜,更多只是压力累赘。 于是基金会顾问提了个建议,“要不您试试出入都戴口罩?” 检察官面露一丝不悦,“我没做过无颜面对他人的事,而且我的职业要求公正透明,怎么可以随意遮掩行踪。” 蒙面确实反而会招致误解,王久武晚一步意识到了这点。他刚想道歉,却听见对方突然自嘲一笑: “果然,王顾问,你也觉得我长相怪异。” 这句话着实在王久武的意料之外,他不禁疑惑地“嗯?”了一声。 “没关系,我也有自觉。从小到大,不论我去哪儿都有一堆人围观,他们看我时的表现就如同在动物园参观珍奇异兽,想必是因为我的外貌丑陋到非同一般。” 贯山屏同青年错开视线。 “我曾一度恐惧别人的目光,只是现在已不再像儿时那么自卑;然而,不论我如何刻苦工作,也无法阻止自己被评头论足……不过我已然习惯,不必担心。” 他唇角苦涩弧度未减。 见男人眼睑低垂,副驾驶座上的青年再无法压抑开口的冲动,出声唤他,“贯检。” “什么?” 青年这次未加矫饰,直白言明:“您无法辨认别人的脸,对吗?” 对方为之一愣,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除了我的家人,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接下来的话印证了王久武的猜测,在青年察觉到贯山屏眼中不时闪过的陌生茫然时、所产生的那个猜测。 十七岁那年,贯山屏被正式确诊先天性重度面容失认症,病因为脑部某处异常发育,现今医学无法治愈。 他只能单独区分不同形状的五官和脸型,却无法识清由它们组合而成的人脸;彼时的少年放弃了报考警校的梦想,不单是因为可能致命的先天性心脏病——一个和嫌犯擦身而过都无法将其揪出的人,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警员? 不仅是别人的脸,就连每日清晨于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在贯山屏眼中也是模糊一团。 听完了他的话,王久武心下了然。 既然无法辩认别人与自己的脸,也就难怪没有对美丑的基本认知。 “您对自己的外表有误解,”青年开口说道,“贯检,您其实完全不必为自己的相貌感到自卑。” “你不用安慰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无需客套。” 王久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您真的相貌怪异……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追求呢?” “只是欺凌调笑罢了,他们基本都是以往公务中被处理过的人,”检察官自嘲,神情黯淡,“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侮辱手段吗?” 显而易见,那些追求者从未深入了解过他。 当示爱仅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落在另一方身上的,自然就只有随疯狂而来的苦痛折磨。 青年心中为此涌起一股复杂情绪,不知是苦涩,还是其它。 两人至此无话,就连素来逢迎谈笑的那个人也缄口难言。 直到另一个人开口打破车里的沉默。 “不谈我的事了,不可用私人事务占用工作时间——关于这个案子,我有几点疑问。” 理性自持再度在检察官脸上结成形似冷淡的假面,就仿佛刚才流露脆弱的男人又只是青年的脑内幻象,不曾真实存在。 表面上看,贯山屏已敛起心绪,重新投入工作。 但王久武看出他是在用封闭自我来麻痹自保——因为他也是这么做的——褐眼的青年怔怔地望着检察官的侧颜,猛然意识到,有些话如果此时不讲,就再无机会开口。 “首先是凶手——” “贯检,”身旁的青年突兀出声,“我还是想说,您大可不必为外表自卑。” 被打断思路的人不快皱眉,“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然而这一次,如此直白的拒绝也未能阻止王久武继续发言。仅此一回,基金会顾问不再斟词酌句,不再衡量利弊,一心只想向那人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相貌并不是判断人的唯一标准,我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对您有所冒犯,但我必须坦言,贯检,您的外表正是别人包围在您身边的首要原因。” 驾驶座上的男人闻言抬眸,冷冷地看着青年的双眼。 “不,不是因为您相貌丑陋而围观猎奇,恰恰相反,他们是在追逐您美丽的容颜。” 对方沉声反问: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还算好看?” “何止是‘好看’!” 如他所言,贯山屏的外表已非“好看”二字得以概括,一张脸上似有光华流转,雪肤鸦睫,仙容玉面,叫人不及看清五官便已为之目眩。但王久武还是强拉回自己的理智,继续说道: “贯检,我挑不出形容您容貌最为合适的那个词,也没有够格可用作担保的名誉,但我敢把话放在这里,单论长相,您不逊于任何人。” ——所以请不要再为此面露苦笑,我看不得您自嘲抒闷。 检察官对此只是微微弯起唇角,轻声说了句谢谢。 纵使基金会顾问难得态度真挚,已定型三十余年的观念,又岂会轻易击破。 青年一时心急,“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咽下了更多不可在这人面前述说的话语,坚持说道: “您的外表足以轻易获得别人的恋慕,但您所拥有的品质绝对并非如此肤浅;倘若有人能有幸与您相处,得以了解您的正直为人,那么即使未曾得见您的容颜,我相信,他们也一定会被您牢牢吸引——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王久武紧紧盯着检察官那双墨黑眼眸,一字一句,郑重其事。 “没有人,可以拒绝您的魅力。” 贯山屏沉默地回望着他。 良久,青年听到男人很轻的一句问话: “那其中,也包括你吗?” 作者有话说: (尼玛的我终于挤时间又能更新了,我杀年中考核) 这一章补充了一些老贯的人设,也是对我为什么要把他设定为美人的解答: 一个十分符合审美观的人,同样会因为他人的目光惶恐自卑。 诚然,他是因为被剥离了基本的美丑认知,才会有此极端表现;但就算贯山屏有正常“概念”又如何,无论他如何刻苦工作、品行高洁,别人谈到他时,第一反应也是“美人”,而非他想努力成为的“好检察官”; 即便每日面对的都是夸赞,最终也都会成为沉重负担。 何况还有人,仅因为外表便被污蔑贬损。 而老贯自我认知是后者,至于这么安排是黑色幽默,还是有所讽刺,就看各位个人理解了。 PS: 其实听到老王觉得他好看时,老贯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第48章 墨眸(下) “那其中,也包括你吗?” 一句话问得王久武一阵脸热,不敢细想其中是否有何深意,在贯山屏的目光下强装镇静: “既然我会这么说,自然就表明我也是其中一例。” 笑意再度出现在检察官唇角,而且这次不带一丝苦涩,“对我来说,已足够了。” 王久武心念一动,慌乱岔开话题: “对了贯检,请问您平时如何认人,是通过嗓音吗?希望您不要介意我的冒犯。” 贯山屏想了一下,“很多人见到我就会沉默,所以辨听声线只能作为辅助手段。我更常用的方式是记忆每个人的细节特征,比如郑彬,他头上受过刀伤,左眉近尾端因为疤痕出现中断,我就是靠断眉将他与别人区分。” 倘若某天这条刀疤痊愈,恐怕检察官就得另寻他法,方能继续认出与自己相识多年的刑警。 “请问您又是靠什么识别我的呢?”王久武一时好奇,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角,“是看有没有这颗痣吗?” “不,”贯山屏轻轻摇了摇头,“是看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青年面露不解。虽然他的瞳色确实较浅,但仍是华人中常见的褐色眼眸,眼型也很普通,实在称不上是有特点。仅凭一双眼睛便可明显与他人相别,在王久武认识的人里,大概就只有阴阑煦和凌凛能做到这点。 “靠看我的眼睛来分辨,反而容易和别人相混吧。” “我认为很好区分,毕竟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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