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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珵钰没进去打扰,在门口观望片刻,轻轻将手里的蛋糕放在了门边。 人走后,古鹰抬起头,他其实看见他了,这么大个人站门口,他稍稍抬眼,余光便能透过碎发捕捉到宁珵钰的身影。 “好了,下个月再来一次。”古鹰用纸巾擦拭客人背部多余的颜料。 客人交钱离开,古鹰送人时把那外卖袋拿进屋内,酒心巧克力蛋糕,看来宁美人不喜欢,但无所谓,古鹰喜欢吃,他几口干掉这块蛋糕,用店内音响放起歌,《向阳花》,熟悉的鼓点萦绕密闭的空间。 第三天中午宁珵钰又收到了古鹰给他点的外卖,不是两菜一汤也不是巧克力蛋糕,而是一盒轻食沙拉。 宁珵钰吃完自己的饭,丢垃圾的间隙把沙拉放在了古鹰店门口。 第四天是麻辣香锅。 第五天是炙烤寿司。 第六天是湖南常德米粉。 第七天是海鲜炒饭。 宁珵钰每天都把外卖还送回去,就放在玻璃门外,他不进去,古鹰看见他也假装没看见,更不会在微信问他,为什么不吃? 古鹰不在乎宁珵钰吃不吃,他只在乎宁珵钰来不来。 第八天,宁珵钰有些烦了,他丢完自己的外卖,抓着一袋外卖,他这次也没看是什么了,放在古鹰店门口,这次他打算进去好好和人说清楚,不要再送了。但宁珵钰还没张嘴,隔壁花店的大娘捧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朝他爽快笑起,“珵钰啊,又来给人送饭了?” “不是——” 花大娘一面理着百合一面八卦地打探,“诶,我好奇呢,你每天都给他送饭,干什么呀?我可是观察了好几天呢,连续一周了吧,每逢中午你就送饭。” 宁珵钰语塞,他脑子飞速运作要如何解释清楚,玻璃门让人给拉开,古鹰探出个头,眉飞色舞,“大娘!吃了吗?” “吃了吃了,珵钰又来给你送饭了。”大娘忍俊不禁,和古鹰寒暄寒暄,进了花屋。 宁珵钰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眼睛弯弯瞧着古鹰,古鹰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宁珵钰把外卖塞他怀里,暗暗咬咬牙,呵呵笑起,“哥,你吃了吗?” “我?没呢,一起吃?” 宁珵钰语气凉凉,“我吃过了,你自己慢慢吃吧。” 宁珵钰作势就走,古鹰拉住人胳膊,力道猛了些,宁珵钰往后踉跄半步,还没来得及发火古鹰就说“对不起”。 宁珵钰回过头瞪他,平日挺巧舌如簧一人,碰着这没见过的情况,不知道古鹰到底想做什么,一时半会竟然不晓得讲什么好,只能干瞪着,古鹰抱歉地笑了一下,“别介啊,怎么看仇人似的。花大娘就是误会你了,我回头跟他解释清楚,好吗?别生气,珵钰。” 古鹰还捏了捏他手臂肉,宁珵钰缓缓抽开手,这人突然叫他珵钰,叫得他鸡皮疙瘩落一地。 对峙几秒,宁珵钰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你为什么给我叫外卖?我不需要。” “我知道啊。”古鹰耸耸肩,倚着门,打量一番宁珵钰,“我知道你不需要。” “那你还……?” 古鹰见人一脸费解,乐了,“想听真话假话?” 宁珵钰不说话,古鹰徐徐道:“我想追你。” 追他? 宁珵钰听了只觉好笑。 且不说眼前这满身乱七八糟花纹的人是个男人,宁珵钰他不长不短的三十年间,让人追过吗?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么冠冕堂皇的话。 读书时候,班里有女生给他示好,小学初中都有,到了高中——宁珵钰成绩不好,读的高中不怎么样,可他每天对谁都乐呵呵的,除了不学习,班里什么杂务都做,替人值日啦,帮人跑腿买水啦,甚至给玩牌的舍友们盯梢,他都干,这个副班长做得比班长还称职,每次换届,他的票数都最高,可他不当班长,成绩太差,开班长会议时,班主任觉着拿不出手,他倒无所谓。 宁珵钰人缘好,桃花缘也就格外好,高中明里暗里喜欢他的女生多,给他送巧克力送上课笔记的更不少,但这些女生,宁珵钰一个也不认识,她们从不露面。 最大胆也就让人传纸条,不落款,简简单单一句“你好好看”,画一个爱心笑脸,很纯情很可爱,宁珵钰很无奈。 但这能叫追求吗? 宁珵钰不知道,他连那些人是谁都不清楚,更别提明目张胆地说要追他。 高中毕业没再读,直接出来务工,宁珵钰干过很多事儿,运货端盘子卖酒,最后舅妈跟他说,还是得学个手艺,以后好立足,宁珵钰便随人学了理发,这门店先前是一大叔的,大叔儿女高飞带他走了,就留给他唯一的学徒,宁珵钰。 宁珵钰在这里一干就七年,二十三岁到三十岁。 但他从学校出来社会之后再也没接受过女孩的示好了。来理发的女生中,当然有觉得他长得好看性格也好的,可人家看不上他,他穷啊,长相又不能当饭吃。也因为他穷,钱都给宁珵欣花了,恋爱这种烧钱的事儿,他识趣儿地统统回避。 见宁珵钰不吭声,面部表情很是精彩,像是不可置信,又像“这人有病”,总之这表情恐怕方圆十里来找他理发的太婆太公都不会有机会见到,良久,宁珵钰微微张嘴吐出两个字:“恶心。” 这话像从肺腑里迸出去的,低沉的吼声。 “恶心?”古鹰换了个站姿,双手环胸,“我啥也还没做呢,怎么就恶心了你说说。” 宁珵钰也不和他过多周旋,言简意赅,“同性恋,恶心。”
第5章 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一缕烟飘飘然,狭小阳台,靛蓝暮光透入,宁珵钰回复着妹妹的短信,下午他忙得脚不沾地,吃饭时间才歇息,桌面上的面条凝成固体,吸饱了汤汁。宁珵钰觉得咸,没吃几口。 宁珵欣照例给他问好,又发了几张练习纹身的照片来,宁珵钰放大那照片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不过是一些线条,五颜六色深浅不一的线条。 妹妹:练完了,回宿舍。 宁珵钰拇指敲敲手机:记得吃晚饭,别熬夜。 妹妹: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知道了”,宁珵钰能想象出他妹说这话时的不耐烦,他切出微信,对着系统自带的搜索引擎发呆,像是那三个字烫手一般,宁珵钰只输入了“txl”,跳出一堆“通讯录”、“他醒了”、“吐血了”无关词汇,他一行行切换,那三个字都没有出现过。 同性恋从未出现在他手机输入法中,像一种诅咒,宁珵钰避之不及。 早上他骂完古鹰恶心,他以为骂了就骂了吧,对同性恋需要这么高素质干什么,他心中的同性恋一直是——算了,甭提,宁珵钰怕自己被回忆里那几张面孔恶心得吐出来,本来就没吃几口面条,要都给吐了,这晚餐不就浪费了,花了他十五大洋呢。 总之骂完古鹰,结果是让古鹰反训了他一番。 古鹰说,“你骂我恶心,我没问题,但你不能因为同性恋这个身份觉得我恶心,最起码的尊重得有吧?二十一世纪,性取向自由,好吗?” 刚让古鹰说完回到理发店,宁珵钰心里满是不屑,一直到接了一个又一个客人,恼羞成怒的情绪慢慢平息,宁珵钰才发觉,不论他对同性恋是什么态度,那话似乎的确说得有点重,古鹰其实也没做错什么,没招惹他,给他点外卖这件事——算不上招惹吧? 宁珵钰郁闷地点开古鹰的朋友圈,他朋友圈里没发什么和自己相关的,都是纹身客照,偶尔偶尔一两首歌曲分享,配文无一不是“晚安[月亮]”。和他本人相关的,恐怕只有那朋友圈背景,古鹰结实有力的右手小臂,手腕内侧一条十分显眼的六色彩虹纹身,食指小指伸出,比了一个“恶魔之角”,画质不太好,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拍的。 有点摇滚有点叛逆有点非主流,宁珵钰关了手机,想起古鹰那张明明挺温和,虽然眉眼深邃,眼神很柔和,但却说不上来哪里有点贱兮兮的脸......他拿起筷子扒开凝固的面条,又吸溜了两根,粘牙。 也不知道是不是让古鹰激了一下,宁珵钰这晚没睡好,前些日子——也是让古鹰放开门红的鞭炮激的——做噩梦梦见自己是年兽,这晚他梦见念小学那几年,父母健在,妹妹刚出生没多久,还让妈妈抱在怀里喂奶喝,家里为了迎接小女儿的到来,添置了许多粉色的东西,他妈妈凑单顺便给宁珵钰买了个粉色的棒球帽,宁珵钰一戴,本就生得可爱俊俏的小脸蛋,更惹人怜惜了,妈妈看着欢喜,宁珵钰也才七八岁人,哪有什么男女应该不应该穿戴粉色的概念,第二天美滋滋戴去学校。 这一戴就是好几年,初中,父母已经去世了,宁珵钰没舍得丢掉那顶帽子,偶尔戴一下遮阳,同学们没啥大反应,顶多开玩笑地嘘一下,“宁珵钰喜欢粉红色呀——羞羞脸”,他笑笑不说话,心情好了还会回一句“粉色好看”。 某天放学,他戴着这顶帽子,迎着夕阳,低下头赶路,走着走着,刚走出校门口,眼前出现一双军绿色的布鞋,脏兮兮的,沾了一点泥土。 宁珵钰停下脚步,仰起脸,一个中年男人堆满褶皱的脸映入眼帘,他满面淫笑,眼睛嘴巴仿佛细细的蛆虫:“宁珵钰小朋友吗?你舅舅让我来接你去饭店吃饭,他们都在那儿等你。” 宁珵钰醒了过来,他摸了摸额头的汗,冰冰凉凉,拉亮床边的台灯,灌了一大口放在台面的水。 夜晚格外宁静,宁珵钰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忽然耳边轰隆一声,吓得他打了个哆嗦。不过这声音仅仅一两秒就渐远消失了,那是有人大半夜开摩托的噪声,宁珵钰被吓得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坐了一会儿,有些闷热,掀开被子,拉下右半边的裤子,大腿外侧,靠近屁股一处,有一道狰狞的疤,五六厘米长,新生的肉不太平整,手摸上去像是浮雕,只不过是软软的。 他不讨厌这处疤,当年如果没有这道疤,可能他现在已经和爹妈天堂相见了。 宁珵钰盖好被子,关掉灯,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方才这梦境很真实,唯独有一点,和宁珵钰记忆里不太一样。 记忆中,背对着夕阳来的那人不是一个满脸油光的变态大叔,而是一个穿西装的人,衣冠楚楚,手腕戴了银色的表,鼻梁上架着墨镜,皮鞋擦得锃亮——看起来很可靠,说话语气也很温和。所以天真的宁珵钰才信了他的话,跟他上了车,让他和车上几个陌生男人给扒光了才意识到事情的可怕性,慌乱之中挣扎着跳了车。 大腿外侧的疤是跳车时不太走运,摔在了一只锐利的破损易拉罐上,铝片隔着薄薄的棉质内裤割开他的皮肤,他流着血一路凭借感觉跑回了舅妈家,舅妈一家子都不在,可能是去接妹妹和侄女放学了,他又跑下楼,楼下药店的张阿姨见到他,大吃一惊,简单处理后直接给送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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