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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懿被他重重打了一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他微微弓着脊背，半张脸匿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方源只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发抖，挡住了他的眼睛，只看得清半边绷紧的唇角，和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凹陷下去的脸颊。 他以为他说得这么狠，这么恨，这个人一定会发怒，甚至会动起手来，可他只是垂着头，蜷缩着脊背直挺挺地站着，如同死水一样沉寂无波。比起愤怒，他更像是沉浸在一种无法言明的痛苦里，那疼痛方源一点都看不懂，却因为太过清晰和强烈，惹得他又没出息地心疼起来。 那一瞬间他忽然就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勒住了，明明痛得那么厉害，却根本就挣不脱那块沉重的枷锁。 嬴懿……哥，我到底该怎么对你才好？ 我该怎么去爱你，到底该怎么去救你？ 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啊，我还能怎么去救你？ 方源觉得胸口疼得厉害，也分不清这股疼痛到底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如此清楚的绝望。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他哽着声音，慢慢抓紧了嬴懿冰冷的手臂，“一张破字条你也留着，生锈的硬币你也留着，丢了的学生证你也给捡回来，那些照片都发黄了你还给裱起来……你就这么爱他？你这是爱他吗？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嬴懿闭上了眼睛，睫毛上漾起了一圈薄薄的水雾，那雾气像是要流出来，却被逼着流不出来，就和那些铁箱子里永远见不了光的废物一模一样。 “哥……”方源终于忍耐不住，用力抱住了他的腰，在他冰冷的胸膛上哽咽着问，“你这辈子……这一辈子，能像爱那个人一样，爱我吗？” “……” “你做不到，永远都做不到，是吧？” “……” 方源把眼睛死死压在嬴懿胸口，惨笑了两声，“我居然为了你……为了你这样的混蛋……居然什么都不要了……哈哈，我居然为了你……” 耳边的哭声断断续续，抱着自己腰身的手臂也清晰传递过来痛苦的情绪，嬴懿一刹那感觉自己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那些残破的回忆中沉沦，另一半在方源悲伤的哭泣声中摇摇欲坠。眼前像是走马灯一样闪现过无数个画面，无数个自己在几千个日日夜夜里小心珍藏那些东西的卑微景象，最后却被什么东西狠狠砸击下去，在眼前一片一片破碎殆尽。 其实方源有什么错呢？他说得都对。 错的从来都是自己，是自己走得太远，太深，忘了回头看看，当初义无反顾踏过来的这条路，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拼了命想和你在一起，根本就是错的，对不对？” 黑夜里的风冷得有些刺骨，嬴懿睁开眼睛，看着方源的嘴唇一张一合，想擦擦他的脸，却也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说你会对我好，你说你会带着我，一辈子带着我……哥，你说过的这些话，到底还算数吗？” 嬴懿木然地眨着眼睛，很久后终于张了张嘴，慢慢问了他一句，“那我也想问你，你说你会跟我好好过日子，会堂堂正正做一个好人，想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你说的这些话，还算数吗？” 方源哽咽的声音顿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 “我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有两个晚上没回家，她是担心你，问我能不能联系到你，”嬴懿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狠下心问他，“那两个晚上，你去哪儿了？” “……” 嬴懿看到方源忽然苍白的脸色，习惯性地想把那张脸捂热，可此刻却只能逼自己默默看着，没法再动弹一下。他以为方源会解释，就算再怎么生气，他也应该是会解释的，可他只是一转不转地回视着自己，很久都沉默着，然后忽然轻声笑了一下，就那么笑着反问他，“你说呢？你觉得我去哪儿了？” “……”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回家，就一定是去鬼混了？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天生就是个贱种，到死都会是个不要脸的贱货，是不是？” “……我没想那么想你，本来我今天回家就是想和你谈谈，想亲口听你解释，我是想相信你的。” “你想，可是你做不到，否则你何必要找我谈呢？”方源用力擦干了眼睛，然后仰头看了看头顶漆黑的夜空，空洞地笑了一声，“不过，也不是你的错，本来就是个脏的，还想把自己洗干净……是我自己不自量力，和你一样是个自以为是的大白痴。” “方源，我不是说……” “那两天，我背着你参加了一个选秀比赛。” 嬴懿一愣，到嘴的话顿时就吞了回去。 “没错，就是用那个叫‘顾允’的假证报的名。不敢告诉你，是怕你又要说我骗人了……怕你会生气，怕你会嫌弃我，又怕你会不要我。” “我也没想到我会入围……他们说我形象好，声音也好，条件都很好，要给我正式上镜录节目的机会……你知道吗？我那两天太高兴了，真想马上就告诉你，想让你抱抱我，想听你跟我说，我也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嬴懿终于听不下去，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人拉进了怀里，“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个废物，找不到工作不是你的错，而且找不到也没什么，不是说好了以后一起努力的吗？你冒这种险万一被发现了，往后会有数不清的麻烦，你自己不清楚吗？” 方源直直看着前方，眼里空荡荡的，“是啊，以后会很麻烦的吧……” 那声音听得嬴懿心头发涩，也顾不得他刚才说的那些刺人话，只安慰道，“算我刚才说错话了，我和你道歉，我没想怀疑你的，只是……” “可我那个假身份，已经被节目组发现了。” 嬴懿一惊，低头看到方源木然的目光像是累极了似的，里头竟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可是你知道么？被拆穿的当天晚上，他们那个导演，就叫我去歌厅陪他们唱歌。” “……什么？” “你也猜得到他们什么意思吧？那个人说啊，如果我点头的话，他们能帮我解决所有的事情，所有的……哥，如果没有你，没有你的话……我就去了，我真的会去的……我真想有个名字啊，方源也行，顾允也行，什么都行，我真想有个我自己的名字……我比你更想堂堂正正地活着，你能明白吗？” “……” “可我居然拒绝了……为了你，我居然拒绝了……”方源垂下眼睛，嬴懿看到有一滴泪悬空着坠落下去，然后一滴接着一滴，在他面前接连不断地滚落。 “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入围的资格，说取消就给我取消了？我到底有什么错呢？没身份是我的错吗？为什么……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一个机会都不给我……我又不比别人差，凭什么我就得一辈子过得像个过街老鼠，凭什么全世界都欺负我一个人……凭什么啊……” 嬴懿被他哭得慌了，手足无措地擦拭他的眼泪，“你别哭，源儿，别哭……我知道你难受，这么多年也很委屈，我都知道，可是我们再等一等，再攒点钱，再找找人，早晚能把你户口的问题解决了，之后你是想唱歌还是想演戏，哥都一定支持你，所以这次就先算了，我们以后再……” “我们这种人，一旦没抓住机会，就再也等不到了，你难道不清楚吗？” 嬴懿愣了一愣，擦着他眼泪的手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方源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臂，用尽全力狠狠抱住嬴懿，在他怀里依靠了很久，然后又松开手，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其实这么长时间了，你跟我一样，很多事都看明白了，不是吗？”方源深深望着他，眼里满满都是他的影子，却一点点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哥……我们不是一类人，我爱你，就跟你爱他一样，我们谁都没法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因为你不配，我也不配。” “……” “我真怕有一天，我会后悔啊。” 嬴懿握紧了拳头，压抑着一字字问他，“后悔什么？” “你让我等你，等你还完债了，等你出人头地了，咱们就能过好日子了……可是哥，要是我一辈子都等不到呢？要是我放弃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却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我真怕有天我会怨你，恨你，彻底忘了我现在这么爱你……” 嬴懿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切割着神经，太阳穴跳动得太剧烈，连带得眼前的画面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是谁说，会永远相信我的？” “……” “方源，是你说不在乎，是你说要陪我发家致富，是你说……相信我一定会混出个样子来，这还没几个月，你就忘了吗？” “……” “源儿，”嗓子干涩得太厉害，居然连说出口的话都是哑的，“那个圈子，那种地方，你一旦踏进去了，就很难再退出来了……你相信哥哥，我们一起慢慢努力，一起慢慢往上走，你就再等一等，好不好？” 方源像是想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子里，那么深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一动也不动，直到夜风把两人的衣服都吹透得冰冷刺骨，他终于垂下头，低声回应他，“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提防我，我也提防你，我们永远没法成为对方最想要的样子，我们早晚会变成仇人的。” “……” “哥，我真的很爱你，我不想以后会恨你。” 方源抬起头来，似乎想再触碰一下嬴懿的脸，可终究还是压抑下来，微微笑了一笑。 “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真的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日子，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吧……哥，我是真的，真的很谢谢你，所以……” 他转过身，背对着嬴懿，最后说了一句。 “嬴懿，你要好好的啊。”
第23章 “小嬴又来了啊？” 嬴懿刚推开诊所的门，沈大夫的大嗓门儿隔着玻璃窗就飙了出来，“哎呀妈呀你咋回回都往我这旮沓跑呢？你这到底干啥玩意儿的，成天看着可怜吧唧的……” 嬴懿早习惯他的东北腔了，无奈地笑道，“跑货路上遇到了几个小毛贼，不过还好，没打过我，跑了。” 沈大夫一阵唏嘘，“也是见了个鬼了，你咋恁倒霉的，啥糟心事儿都能被你碰上……” 沈大夫一边叨逼叨，一边熟练地摸出几个手术工具，说道，“来来，躺平了……哎呀卧槽，又他妈裂口子了，这帮龟孙儿……” 嬴懿趴在他旁边的病床上，任由他在自个儿身上缝缝补补，眉头也没皱一下。沈大夫一边给他缝伤口一边长吁短叹，“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瞧瞧你后背这一片，全都是我缝的，我都快成你的专职维修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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