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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是一个在幸福原生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只是在时光的洪流之中遭遇了变故罢了。 这场变故没有丝毫改变蒋沐凡对于母亲的依赖,他一直都有这样的妄想,只是时而乐观时而悲观罢了。 毕竟贺振华绝不能轻于鸿毛的死去,他不允许自己父亲这般伟大的牺牲之后,身后留下的残局要是这样的凄凄惨惨戚戚。 …… 于是那个时候,也刚好正值暑假,蒋沐凡持着自己本就有些不那么坚定,摇摇欲坠却又强撑起来的信念,打算冒险回家一次。 他不愿相信贺白对自己那样匆忙又草率的放弃,蒋沐凡想眼见为实的看看,哪怕被轰出来都无所谓。 可却结果真的闹出了一场闹剧,惹下了一个麻烦。 也是在那个时候蒋沐凡才知道——蒋萍病了,并且病了有一段时间了。 接着,就是贺白又再一次绝情的将自己推走了。 他甚至是过分的,毫不犹豫的,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生生将自己推出的家门。 蒋沐凡被那大门咚的一声震在原地,内心竟还有一丝记恨,不由的在心里暗暗的觉得,谁那样赶尽杀绝的放弃自己都可以,唯有贺白,他怎么可以? 他不是还在他们最后分别前,那样难舍难分的跟自己说了那句“别让他真的找不到自己”的话吗? 而且后来,贺白不是也还对自己说过,如果真的想家,他还可以回来的话吗? 蒋沐凡一直觉得,贺白作为大哥,还是最后给过自己一些可怜的安全感的,他是告诉过自己的——虽然他们会分隔千万里,但家还是永远都在。 可谁成想,事情最后会莫名到这个地步—— 说不能弄丢自己的人是贺白,说要丢了自己的人,最后也是贺白。 什么话都让他说了,什么决定都让他做了,蒋沐凡无法反抗,只能默默承受。 可这承受来的巨大。 蒋沐凡绕在那个圈里逐渐难以出来。 …… 他在那段与家庭与爱人分别的日子里,靠着袁征的那番语重心长的劝说,不止一次的告诫自己——人的一生何止于是只有爱情。 亲情,友情,理想,事业,甚至是钱财,都是可以付出心血去维系的,也都是可以作为一个脆弱的生命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动力的。 蒋沐凡凭借着自己都有点难以察觉的,根深蒂固的,最后的一丝底气,这样细细的认真的做着规划。 他督促自己要向前看,所以不断在深夜肝肠寸断的催眠着自己,要断情绝爱,消了那大逆不道的念想。 他逼迫自己要向前看,所以不断在那如破石泉涌一般的迷惘袭来的时候,告诫自己要好好念书,好好生活。 他不断耐心的劝说着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往日种种,都是一场梦。 全都过去了,只要能过去,那他就还有机会再重新开始。 如果能重新开始,那就一切都还有奔头。 他要兢兢业业的蛰伏,要心无旁骛的养精蓄锐,要让贺振华能够真的安眠于地下。 不论是为了谁,都先要好好活着。 可他怎么也没能想到,自己那可笑幼稚的信念本就已经岌岌可危,已经到了随时都要崩塌的时刻—— 偏偏最后要将一切都全盘倾覆的人,竟是那个他已经深信入骨髓的贺白。 那个他已经决心放手的贺白,结果成了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 被贺白推出家门的那天正值暑假。 蒋沐凡落寞的回到了那毫无归属感的303宿舍,之后,便沉入了一段无限的萧条。 那个时候假如方黎没有出现,蒋沐凡自觉恐怕他就真的要永远的停留在那个青春正好的二十岁了。 那时的他,从此彻底迷茫,彻底找不到了生命的意义。 也因此,患上了让他此生都再难以摆脱的抑郁症。 …… 抑郁症的治愈成功率是一个很难说的数据,有的人似乎是在几个月或是几年的时间里就彻底痊愈了,也有的人将这疾病携带了终生。 也有的人,可能在某段时间里看似是治愈了,但可能又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又再次因为什么契机重新犯起。 这些都说不准,但蒋沐凡确实是实打实的冷了大半年。 然而那毫无颜色的大半年,之所以没有成为自己人生中的最后的半年—— 全凭方黎倔强的不离不弃。 …… 那是一段蒋沐凡愿意为之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的每一分血肉都会记得,抑郁症的苦痛是方黎带他冲出来的,筱香县的事故也是方黎带他淌过来的。 方黎用他那坚实的脊背,一步一步的,扯着自己从那骇人无望的深渊之中挣脱出来,义无反顾,至死不悟。 那看似单纯热烈的年轻的灵魂,在那个时候竟是那么的伟大。 方黎才是那个真正来救自己的人。 蒋沐凡不止一次的觉得。 那时候的他总是频频感叹,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能在人生的这般低谷之中,可以拥有一份这样浓烈的爱意。 这宛如倾盆而下的感情,就梦幻的像是老天的一瞬反思,在发现自己这凄惨人生的时候,终于对自己有了一丝怜悯之心。 蒋沐凡天真的以为,一定是某个善良的神明在茫茫人海之中发现了自己,觉得这个还在襁褓之中就失去了生母、在少年时期又失去了父亲、在遍体鳞伤的时候被家庭抛弃、在爱意正浓的时候又诀别了爱人的自己,着实可怜至极,所以才将那样美好的一个方黎赐予了自己。 否则他哪里来的幸运,可以在之后被所有人都抛弃的日子里,被这样炽诚的一双手几乎是倾尽所有的一把捞起。 蒋沐凡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高尚多么坚毅的一个人,他有无数个劣根性。 他不够勤奋,也爱偷懒,有时对于许多事都能得过且过。 他不像贺白,吃要吃的精细,穿要穿的体面。 蒋沐凡只追求舒适,如果一顿美餐需要耗费许多心力,那一碗泡面就能满足自己;如果一身舒适的运动服就能上台演出,那他绝对不会选择去穿一身紧紧绷绷的西装礼服;如果自己可以通过三两天的强训就能完成一次专业小课的作业,那他就不会真当是修身养性的去每天细水长流的去练琴…… 蒋沐凡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他是有韧性的软,所以在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方黎那不知放弃的劲头,终于给足了自己安居乐业的出口,于是蒋沐凡一不做二不休,也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 所以假如没有冬至的那场意外—— 蒋沐凡相信他此生一定就是这么的,在这片阳光下安然度过了。 他会真的迷陷于方黎的温暖之下,会真的坦然的一点点的换掉自己的生活轨迹。 会在方黎的这令人无比安心的诱惑下,犹如妲己之于纣王一般,一点点的被治愈,一点点的真的就向前看,不再回头了。 就像故事一开始所说——蒋沐凡对于方黎的依赖,再用不了多久,就要深刻入骨血了。 可那看似是一股人间暖流,实则在某些方面,又像是毒一样的,让蒋沐凡不再无坚不摧。 直到那一纸多发性骨髓瘤确诊书,戏剧性的霹雳而下,蒋沐凡才恍然醒悟—— 原来这有方黎的六年间,才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劫。 是那看似善良的神明,真正恶毒的面目。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唐骗局。 …… …… 但说到底,蒋沐凡也算是幸运的。 毕竟那是一段甜蜜美好的时光。 毕竟那是六年。 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又能甜上几个六年? 又能有谁,能有幸能将方黎这样的一个人拥有六年? 总之贺白,是实打实的没有这个运气。 …… 【作者有话说】:这里指路52 53章,讲到了关于贺白推开小蒋的细节 那里也算是小蒋在独自一人漂泊尘世的一个时间节点,贺白把他推出家门之后,小蒋自己心里就彻底觉得,他开始孤独单机了 就跟我现在一样, 啊哈哈…
第289章 脱胎 2 有一种难以治愈的精神疾病叫反应性精神障碍,临床基本表现包括有反应性抑郁,反应性狂躁,还有反应性妄想。 贺白那与自己年少时光截然不同的后半生,就从蒋萍被确诊为反应性精神障碍的那一天开始。 从此之后,除了贺振华背下的一笔躲不掉的债务,还有自己那位年纪尚小的妹妹,这总是不时带着疯癫的母亲便一直伴随着自己,整整十年。 …… 岁月总是喜于弄人,一场如火如荼展开的扫黑反贪专案组行动,在这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蝴蝶效应一般的不知牵连了多少个像贺白这样的家庭。 车祸惨死的温义辉、误入歧途的祝斌、一时被鬼迷了心窍的张竹生,惨遭谋害的何大力,还有他那走投无路最后被迫自杀的儿子何兴…… 这只是由建华集团的东站项目中所挖出来的一部分,然而再去剖析专案组所调查的别的支线,那在这短短几个月间,类似悲剧的发生堪称是数不胜数。 无数个家庭失去了父亲,儿子,或是其他的家庭成员,无数个家庭被迫走的走散的散,不得长久。 无数个家庭,最后只能落得个需要那身单力薄的母亲,或是某个还未长大的孩子,来扛起这棚漏壁残的家的结局。 不论那些人是否该死,或是否该判,最终接受惩罚的却还是不止于是他们自己,到底是包括了他们各自的家人,并且那名为妻儿老小的无辜群体,最后所需要承担的苦难,也是丝毫不比那些所谓的当事人要承担的来的少。 所以贺振华和他的家人们,也就只是沉浮在这场肃清洪流之中的其中一个罢了。 他们无力伸冤,只能无可奈何的接受,继续埋着头向前走。 …… 人世间的时钟不会就此停摆,就在贺振华死去的第三年的秋天,由陈士梁所领导的扫黑反贪专案组的所有工作,在这个时候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从专案组成立之前的警方艰辛调查,到决心把所有的黑暗都搬上台面开始一一清算,至今,时间战线长达了六年之久。 永宁的领导班子终于被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洗牌,该抓的人无一幸免,也包括当年远逃海外的知行建工的那一批刘氏家族。 …… 2014年的深秋。 专案组彻底完成使命,宣布解散的第二天清晨。 永宁市城郊的某处陵园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昂科威,硕大的停车场就摆了那一辆,多少显得有些孤寂。 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陵园,建在城郊的某个不知名山头上,整个南面都是一层一层的青黑色的墓碑,整整齐齐,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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