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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再次出现在阳光之下的时候,这千疮百孔可以不被旁人所察觉。 只为假装实现,他自以为是贺白内心的一个小小期愿——就是还能像从前的蒋沐凡那样,认真坦率的活在这片土地之上。 …… 敲开杨鹤忠家门的那天,杨鹤忠正在家里吃晚饭,老头怀揣着对蒋沐凡的担忧,忐忑不安的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原本杨鹤忠是打算吃完晚饭之后,再晚一点,擅自做主的去琴房把蒋沐凡看一看,但却没想到,让蒋沐凡自己先行一步的登上门来了。 并且还带来了三首宏伟漂亮的曲子。 蒋沐凡郑重的对杨鹤忠点了点头,接着就进了杨鹤忠的家里,将这三条曲子一五一十的交了出来。 一如既往,就如同两年前的蒋沐凡的风采一样,直叫一旁的师娘心疼的频频抹泪。 但也就感觉只有杨鹤忠自己看出来了—— 他的这个曾经骨子里纯一不杂,周身都散发着勇敢和自由的学生,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 再过一天就是正式开学的时间,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蒋沐凡就在这一天里,像是一种死去,又恍如一次重生。 …… 那天蒋沐凡把曲目交完之后,眼底并无激动的转过头去看了自己的恩师,等待着老师的评价。 结果等到的却只有师娘眼含热泪的一个拥抱,没听到自己恩师的一句点评。 杨鹤忠这老头就站在原地,一言未发,神色是说不清的沉重。 如果再仔细品味的话,那脸上恐怕还带着一丝遗憾,像是遗失了一件珍宝的商人。 杨鹤忠抿着嘴,在归于寂静的书房里,最终终于抬起了手,在蒋沐凡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道了一声“成了”。 蒋沐凡原以为自己可能会在这一时刻痛哭流涕,但实际上却并没有。 他只是如释重负的坦然笑了笑,接着便起身,对着自己的师父师娘深深的鞠了一躬,什么也没再多说的,匆碌的道了一声告辞,扭身便走了。 杨鹤忠夫妇也没拦着,天色也晚了,孩子早点去休息是好事。 蒋沐凡走后,师娘在收拾碗筷的时候嘴巴就没个停点,时时感慨着蒋沐凡这一身出神入化的造化。 而一旁的杨鹤忠却陷入了沉思,那年近六十的老头,就那么萧瑟的坐在自己书房的窗口,难得一遇的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师娘和自己的先生相濡以沫琴瑟和鸣了许多年,这个时候也是看出了杨鹤忠的心事,没有多说杨鹤忠这莫名在家里抽烟的不良行径,通情达理的泡上了一杯老白茶,给自己的丈夫放到了手边,默默的退出去了。 杨鹤忠书房的灯光是一抹暖黄色,将这藏蓝的无月夜散了一层浅浅的黄。 杨鹤忠望着窗外寂静如水的天色,似乎是思考着些什么,之后将手里快要抽完都烟猛吸了一口,接而斩钉截铁的灭掉,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他不擅长电脑,但这个时候竟笨拙的俯身,将自己的那老的都落灰的台式电脑启动了开来。 主机嗡嗡启动的声音在杨鹤忠的耳中作响,他也不知自己此时抱着的心情是什么,也许是担心,也许是不安,也许是疼惜,又或许—— 只是想见证一名年轻的钢琴天才的死去。 …… 屏幕很快就亮了起来,壁纸是最古老的微软系统独有的草原。 杨鹤忠私人琴房的收藏,不论是钢琴还是乐谱,价值都不菲,所以很早以前永音的人就给这个琴房装上了一个监控摄像头。 不过由于是私人琴房,里面的记录只有杨鹤忠能看。 杨鹤忠略显生疏的把鼠标捏在手里,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最后,一个颜色不那么鲜明的监控画面,慢慢悠悠的弹到了眼前。 杨鹤忠将视频调了一个倍速播放,接着就抱着胳膊靠在了椅背上,开始沉默的观看了起来。 起先他的神色还是定定,接着没过多久,老头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之后又不知是过了多久,但一定是已经到了深夜。 初春微暖的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将老人手边的茶上最后的热气吹的缭绕散尽。 杨鹤忠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地方,忽然似是不忍一般的闭了闭眼睛。 接着他便伸手将手边的那杯茶拿了起来,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把杯口送到了嘴边。 醇厚的老白茶还未来得及入口,蒋沐凡多年来的恩师便是手腕一抖,将半张脸都藏在了那大玻璃杯的遮挡之后—— 喉咙一颤,流下了一行泪来。 …… …… …… 之后的三个月,蒋沐凡便是脱胎换骨,完全的成为了一名永宁市音乐学院附中的高三学生了。 再之后,他如愿以偿,拿到了杨鹤忠手中的保送名额。 一切的一切,似乎是一马平川,顺风顺水。 后来的日子,蒋沐凡心甘情愿的伏案读书,任劳任怨的去琴房练琴。 他心平气和的对待和同学们的社交,他乖巧至极的听从学校老师的一切安排。 他还是那个一如既往的乖学生,好像时光从来都没有变过。 可事实却悲哀的并非如此,最后也就只有蒋沐凡自己一个人知道,这个世界在他从杨鹤忠的私人琴房踏出来的一刹那,是彻底的将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一切,不过都只是为了活着。 不辜负贺白,更不辜负那个为了自己奋不顾身的父亲。 他听从了袁征的话,不苟延残喘,不麻木不仁,但却无法再真正的快乐。 他的那份坚持在这场消磨之中,逐渐变得越来越单薄,直至最后,他就快要找不到继续活着的理由。 蒋沐凡在这日复一日的坠落之中,不知道自己还能再煎熬多久。 也许能熬过高考,也许能熬过大学四年,又也许…他可能连两个月都熬不下去。 他就凭借着那一口气,漫无目的的撑着,不知未来,得过且过,一天又一天。 直到最后—— 他在大学开学的第一天,遇到了方黎。 方黎。 黎明的黎。 【作者有话说】:食用推荐: 如果这个时候有闲工夫,可以回过头去看一遍有关方黎那一段回忆,大概46到50章左右吧 应该会别有一番滋味 小小的写作巧思,时间线差不多是能接上了 结果被我拉了这么久的战线 逐渐往年代剧的方向发展了哈哈哈天呐
第288章 脱胎 1 方黎之于蒋沐凡,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他犹如是上天对自己最大的恩赐,又仿若是自己此生最大的一场劫数。 比刘行阔带给自己的灾难更甚一筹。 方黎的出现就像是一道撕破黑暗的光,横冲直撞的踏进了自己的生活,霸道的,不容拒绝的。 在自己原本已经坦然接受一切命运的安排的时候,忽然伸出了大手,不由分说的非要将自己从那片至暗的深渊之中拉出来。 一次又一次。 …… 蒋沐凡不论何时都可以捂着胸口问心无愧的说,如果没有方黎,以他当时刚上永音时候的状态,他是撑不过大二的那一学期的。 他坚持过了没有贺白的高考前的那三个月。 之后,在大一刚开学那天,又莫名的接到了贺白唯一一次宛如平常的问候电话。 尽管蒋沐凡一直都没能猜到,究竟是什么能让贺白会那样唐突的忽然就联系了一次自己,他也没好意思问出口,只是和贺白仿佛如初的相互简单的对话了两三句。 但蒋沐凡却不得不承认,凭借着那通电话,确实是让自己又有幸平安渡过了一年。 接下来,他那自以为还算钢铁的意志,就像是被倒了酸水似的,开始慢慢的腐烂生锈,变得越来越薄弱。 蒋沐凡无法自控的被那总是扑面而来的迷茫所笼罩。 尤其在进入了永音的本科大门之后,尘埃的落定,变成了真正不安的开始。 他那当时只有十九岁的能力只让他把人生的打算做到了高考结束,剩下的,蒋沐凡别无所能。 上了大学然后呢? 读完四年,接下来呢? 干什么去,该怎么活,为什么要那样活……? 上学念书,在蒋沐凡多年来所受的教育中,是一个合法公民出生以来的本分,咋不咋的要是有能力,那就念到大学去。 但念完书之后,他对于未来就丝毫没有主意了。 曾经的自己,壮志恢弘,要去D国,要一辈子与钢琴为伴,要挂上演奏家的头衔,要上舞台,要有成就。 而如今,D国化为泡影不说,他就连自己到底该不该去追求自己曾经想要过的人生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追求,能不能不追求,配不配去追求。 蒋萍在陈建芸墓碑前的每一句话,都成了刺上自己心头的一根针,让蒋沐凡身不由己的相信着——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如果没有他,那所有的所有,也许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蒋沐凡痛心疾首,追悔莫及,最后愧疚至极。 那个时候没有人再像袁征那样的开导自己,为自己指路。 所以他越来越闭塞,最后将自己紧紧的关了起来。 日复一日的熬着,蒋沐凡只觉得大学毕业那天,也许就是自己跌入永夜的时间。 他不由自主的倒计时着,直到贺白在炎炎夏日的某一天,忽然不知为何的要拎着自己的所剩无几的行李,不远万里的来到学校—— 冷血无情的说要自己以后都不要回家了。 …… 蒋沐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那个时候的内心深处是相信贺白的。 不止是相信,几乎是坚信着。 他坚信着,贺白不会变成下一个蒋萍,就算他们相隔千万光年,他都永远不会。 尽管他们都已经相互放了手,但蒋沐凡一直都自认为他放开的,不过是与贺白可以如恋人一般长厢厮守的那只手罢了。 作为大哥的贺白,蒋沐凡始终都没有放弃过。 他也相信,贺白也是一样。 …… 他们当下的分离是为了蒋萍。 但他们内心的联系,是为了贺振华。 他们可以不做*爱人,但他们不能不做兄弟,否则贺振华的死去,那就真的是陪了夫人又折兵了。 所以在大学刚开始那一年——蒋沐凡意志还算坚定的那一年里。 他甚至还乐观的想着,也许等时间慢慢冲淡一切的时候,他就还能再重回蒋萍的身边。 哪怕三年五年,哪怕十年八年,甚至更久,蒋萍七老八十,自己也年过半百的时候,是不是那个时候母亲就能稍稍的放下一些前尘,同自己心平气和的说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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