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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积液的抽离像是拔出了方黎呼吸道上的一个塞子,方黎忽然猛吸了一口气,而后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蒋沐凡丝毫不理会刚刚那男医生的话,也不去想为何那男医生要他出去。 见方黎意识有恢复的趋势,蒋沐凡下意识的捉住了方黎的手,又往跟前凑了凑。 而意料之外的是,床上人的名字还未叫出口,蒋沐凡就看到了铺在方黎身下的那块儿洁白干净的被单上,沾上了一片暗黄的污渍。 蒋沐凡一看就知道那大概是排泄物,方黎可能出了突发状况,一时没能控制住,所以...... 毫无排斥可言,蒋沐凡那时难过的只想哭。 “方黎......” 这就是病人。 无能为力的、毫无尊严的、最后,甚至难以为人的病人。 蒋沐凡动作迅速的从床头柜里抽出了一张医用护理垫,而后果断的抬起了方黎的腿,把那张护理垫娴熟的塞到了方黎的身下。 他想要帮方黎遮盖住那片刺眼的痕迹,他不能允许这曾经如太阳一般热烈的人,在这么多人面前没了最基本的体面。 就在蒋沐凡刚把护理垫放好时,耳边传来了一声冰冷又凶狠的低吼。 “出去!” 那是方黎的声音,像一只濒死的野兽。 蒋沐凡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呆愣的抬头看向方黎,只见方黎脸色依旧惨白,眼眶红的吓人。 见蒋沐凡没有动作,方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声音忽的变大。 “蒋沐凡,你出去,别过来!” “方黎......” 蒋沐凡被震在原地说不出话,他喃喃的唤了一声。 望着方黎的眼睛,蒋沐凡忽然不禁觉得,那眼神仿佛能瞬间将这块土地焚烧成齑粉。 “出去啊!!” 方黎没有理会蒋沐凡的恳求,又吼了一声,那音量仿佛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蒋沐凡感觉自己痛得就要不能呼吸:“方黎,方黎......方黎你不要这样。” 他死死抓住方黎的手,强忍着哽咽,极小心的安慰着:“不要这样方黎,没事的,没事的。” 只见蒋沐凡越温柔,方黎就越激动。 他爆发的不管不顾,像是要与谁同归于尽的一只大鹰:“你出去,我求你,别在这儿呆着,出去!滚啊!!” “方黎!” “滚啊!!!蒋沐凡!!滚啊!!!” 终于,方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嘶吼的就要力竭。 方黎从未这样对过自己,从未有过。 蒋沐凡只觉得仿佛是有一道惊天的巨雷从大脑劈过,他被吓到了,但依旧倔强的不愿意挪动半步。 一只大手忽然从身后捏住了他的肩膀,不由分说的将他向后拉去,蒋沐凡脚下一个趔趄,被以一个半搀扶的姿态拉出了病房。 那人的力道不小,任蒋沐凡如何挣扎都挣不脱,他只能极力的一边反抗一边叫喊着让人放开他,病房中哄乱一团,加上方黎痛苦的低吼,就像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等到了走廊的时候,空气才突然安静下了不少,可蒋沐凡还沉在刚刚的崩溃边缘,见那个拉他的人刚有松手的趋势,便又想往病房里面冲。 只是他刚朝前走了半步,却被一个胳膊从身后牢牢环住了身体。 拉他的人是刚给方黎抢救的男医生,因为蒋沐凡看到了他手上的那个黑色护腕。 紧接着耳边传来了一个沉着镇定的声音—— “冷静,凡凡。” “别去看他。” 【作者有话说】:让大黎子不堪到了泥土里,我有罪,我下跪,我对不起他。 求各位原谅我 呜呜呜
第90章 消磨 有些人生病,来的猛烈去的迅速,患病到走人,可能就几个月的事。 他们痛苦,却干净洒脱。 可方黎的病不是。 方黎的病是消磨。 它会先用一些不痛不痒的小症状,一点一点的磨掉你的好脾气,让你慢慢觉得生活了无生趣。 等到你眼中的光暗下去之后,等到你已经变成一个消沉愤怒的人的时候,狡猾的病魔才会变换角度,让你以一个低级动物一样的精神与躯体,去承受剩下的巨大痛苦。 没日没夜、暗无天日的折磨,会将灵魂从灿烂灵动的莹蓝色变成一团浑浊的灰,接而身体会成为一滩肮脏不堪的烂肉,散发着病气的臭,生生忍受着灵魂与肉体的撕裂之痛。 最后再没人敢在死神面前强撑倔强,死神最爱看的就是那些濒死之人的最后挣扎,他们生不如死,他们跪地求饶,只为一个痛快,锥心刺骨之后,最终不得好死在一张窄小的床上。 哪里来的铮铮铁骨,都不过是一具一具不尽相同的肉/体凡胎罢了,都是软的。 如今,方黎已经被消磨的,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背着蒋沐凡咬牙爬上几十米悬崖的方黎了。 那天的闹剧之后,方黎被插上了尿管,身下被铺上了护理垫,定时定点会有护士来给他消毒并且换新的,他不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的活着了,彻底的躺在了床上下不来。 吃喝拉撒睡,全部被困在了那一方窄床上,方黎一时间没觉得有多绝望,只觉得这么活着太脏。 方黎整整两天不愿意让蒋沐凡近身,他不吃不喝,不闹不睡,活像一具不能瞑目的尸体,躺在床上,眼中无光的盯着天花板。 不让蒋沐凡近身的第一天,蒋沐凡见自己不能进病房,就一直守在门口,他给自己搬了把椅子,有的时候会在外面跟方黎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说话,结果方黎一句回应都没有。 蒋沐凡非常能理解,毕竟那不堪的场面换做是自己,也一定很难去接受。 方黎这是在逃避,但他能逃到哪里去呢? 蒋沐凡在门口守了一夜,第二天依旧坚持在门口跟方黎聊天,聊天气聊美食聊八卦,他捧着手机,从头至尾没脸没皮的没话找话。 中途蒋沐凡能听到几声方黎的叹息,但不知道是嫌自己烦还是身体不舒服了,蒋沐凡本想进去看看,结果刚踏进病房没两步,就又被方黎赶出来了。 这个节骨眼蒋沐凡不敢跟方黎犟,只能撂一句“我就在门口,你有事就叫我”,然后乖乖退出。 前一天蒋沐凡整晚跟没睡一样,这第二天一到了九十点,蒋沐凡就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方黎打的针,这里的护士比他还操心,并且这两天方黎状态不好,来量体温的来消毒的护士是一趟接一趟,基本上不用蒋沐凡来多操心这些鸡毛蒜皮。 层流室里没有时间概念,蒋沐凡估摸着大概是快十二点的时候,终于在自己从护士站那边借的椅子上睡着了。 他睡的昏昏沉沉,梦里模糊又混乱,依稀回忆起来大概是方黎康复了,跟他回去把沐音又收了回来。 他们办了一场热闹的音乐会,音乐会的压轴,是方黎的一曲马林巴独奏,著名的《伊利亚斯》。 方黎敲得实在是太漂亮了,尽管梦中方黎的面容和手底下的旋律都模模糊糊,断断续续,但蒋沐凡就是那么觉得。 方黎敲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这画面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他抓心挠肝的想念着,想得他想哭。 方黎演奏完,全场观众起立给了他最热烈的掌声,蒋沐凡亦是。 就在方黎浑身都是光的拥抱着欢呼时,蒋沐凡脚下一个不稳,朝一个面前忽然出现的诡异黑洞中栽了过去—— “啊靠!” 蒋沐凡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还好是侧翻,没能脸着地。 “哐”的一声,动静不小,但病房和护士站还有一段距离,只惊动了病房里的方黎。 被推开了整整两天,蒋沐凡终于在这节骨眼上听到了方黎的声音。 方黎发不出大声响,蒋沐凡只听到了个“怎”字,里面便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顾不上自己被摔得多七荤八素,蒋沐凡爬起来就往病房里面冲,想帮忙按呼叫键。 “怎么了?怎么了方黎?小心,慢点咳。” 怕方黎咳呛住,蒋沐凡快速的升起了方黎的病床。 方黎咳得感觉这把骨头就要散架,终于有空喘口气的功夫,他捏着蒋沐凡的手腕,话语中带着愠怒:“你怎么了?” 蒋沐凡被问懵了:“我怎么了?我没怎么啊。” “摔着了?”方黎的声音不大,还有些嘶哑,听着竟有点温柔的意思。 但看他的表情,显然一点都不温柔。 蒋沐凡这才反应过来罪魁祸首是自己的那一栽,他眉头一皱,笑了出来。 “没,我睡着了,不小心栽了,我没事儿,你看我手脚都好,灵活自如的,听见你咳嗽,你看我跑的多快。” 方黎像是不屑的从鼻孔出了口气:“你别贫。” “我没贫。”蒋沐凡委屈的嘴巴一瞥,只可惜他带着口罩,方黎看不见。 蒋沐凡反握回了方黎的手,露出了个可怜兮兮的眼神。 “外面冷死了,就一把硬板凳,你心疼心疼老公好不好,今天让我睡进来吧。” 方黎犹犹豫豫,神色复杂。 蒋沐凡坐到了方黎身边,跟方黎掏起了心窝子:“你说你要没生这场病,我们是不是就会一起变成两个老头子?到时候你头发也没了,牙也掉光了,路也走不动,吃饭还要人喂,还会流口水,那人老了事儿比你现在多多啦,你现在就跟我在这儿寻死觅活的闹,到时候老了还让不让人管你了?或者到时候我老成了那难看的样子,难不成你就不管我了?” “没事的,方黎,咱们只是病了而已。” …… 方黎确诊转浆细胞白血病的当天,严宁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再次飞回了永宁。 不出蒋沐凡的意料,跟查尔斯等人沟通完,严宁考虑了两天,最终也选择希望给方黎做移植。 任明就是百般阻挠也是无用,人亲妈都这么说了,要儿子提前“送死”去,他一个外人能有什么办法? 好在任明是个老将了,不是初出茅庐的热血医者,严宁和蒋沐凡能有这个决定,他最后也能理解,毕竟这是唯一的“出路”。 尽管这“出路”在他看来是死路,但谁叫人家比他更有希望,执念更深呢? 母亲对孩子,爱人对伴侣,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理性分析。 严宁和蒋沐凡的意见采纳完之后,就差征求当事人的想法,若是方黎也接受移植,那么很快查尔斯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 任明劝了自己一整,最后只能预测着,若是方黎也同意了,大概治疗可能还未过半,他们就会追悔莫及了。 因为术前要用一周去清空骨髓,这对于病人来说不是一般的痛苦。 等到那时候,方黎就真是一点回头路都没有了。 询问当事人意见的当天,是任明和田兆敏两个人一起去的,当时蒋沐凡正在给方黎剪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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