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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明走在前面,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 方黎半睡半醒,他不吐不痛的时候,基本整日都是这个精神状态。 蒋沐凡先抬眼,冲任明眯了眯眼睛,打了声招呼:“任医生,田医生。” 任明朝蒋沐凡点了点头,而后走到方黎面前,问:“这两天感觉怎么样,骨痛频率有减少吗。” “没,还是以前那样,但现在痛起来不好忍了,止痛针不怎么有用。”方黎望着任明的方向,语速缓慢。 “啊,那我们一会儿再商量一下用药。”任明道。 说完他拉了个板凳坐到了方黎身边,田兆敏没动,靠墙站着,这场谈话她就是个监督加陪衬,全程指望着任明来,并不想过多参与。 方黎见任明这就坐下了,心里犯起了嘀咕。 任明理了理口罩,挑着重点,开门见山道:“跟你来通知一个好消息,你的适配骨髓找到了。” 方黎听后仅是眉眼一动,竟看不出其他的情绪,他紧闭着嘴,等着任明继续说。 “如果你考虑好了愿意接受移植,那么我跟查尔斯会现在就联系那边,开始着手做安排。” “但我要跟你提前声明的就是,这个骨髓移植风险很大,尤其是你现在的各方面体征状况,我们不能保证百分百移植成功。” 听到这里,任明的每一个字大概都在方黎的意料之中。 “成功率是多少?”方黎问。 这是任明最头疼回答的问题,他又不能直接说:你这情况,我觉得你根本就活不下去。 毕竟自己一辈子都在搞研究做学术上下功夫,从未对自己的病人说过半点虚假的话,曾经在永医大他就这样堂堂正正,结果到了方黎跟前,上头有了严宁和查尔斯的压制,身边这个方黎和蒋沐凡跟贺白的关系又比较特殊,任明明说也不是,不说也不行,接到这问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人。 田兆敏在一旁看到了师弟的为难,终于不在病房里做透明人了,她朝前迈了一步:“以你目前的情况,乐观估计百分之三十,其实风险很大。” 田兆敏再怎么说也是正主任,精德里面永医大的最高级别,任明不好说的话,她却不怕,到时候严宁要是没达目的问责下来,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方黎这次的移植,田兆敏和任明站一边,典型的永医大人思维,所以在任明拉她来的时候,田兆敏就想好,怎么都不能跟方黎这个当事人避重就轻。 田兆敏顿了一顿,紧接着又道:“说白了就是十个活三个,其中凶险可想而知,我们不能替你做决定,只能提建议,跟你实事求是的说,希望你一定要谨慎考虑。” “我明白。”方黎轻轻答道,接而又问了一句:“治疗过程会很痛苦吗?” 任明轻叹了口气:“清髓的时候会难熬一点,熬过那一周,后面免疫系统慢慢恢复了,就会越来越好。” “百分之三十……”方黎喃喃道。 “对,百分之三十。”任明说。 空气静止了许久,没人再说一句话,气氛一时间压抑的叫人喘不过气。 任明不会要求方黎这么快就给答复,正待他想起身告辞,让方黎自己考虑的时候。 方黎低哑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不接受移植的话,我能活多久?” 蒋沐凡瞳孔微张,这是他一直都不敢问更不敢听的问题,哪怕任明想给他旁敲侧击好几次,但每次都被他刻意躲过去了。 任明瞅了瞅蒋沐凡,又瞅了瞅方黎。 “三个月?” 见任明犹犹豫豫,方黎问道。 “甚至…没那么久……”任明说得艰难,觉得字字都能吸干他的精力。 话音落地,方黎笑了。 “不过就是早死晚死的事儿,对吧?我听这意思,可能做与不做,我死的日子前后也差不了几天。” 方黎的话,任明听得一阵头皮发麻,他强掩着言语之中的心虚。 “不能这么理解,还是……” 方黎却没耐心再听了,他笑着打断:“我知道了,容我再想想吧,任医生。” ……
第91章 硬币 任明走后,方黎又是一天的沉默,蒋沐凡知道他心里有事,也没想着去主动沟通。 就像是跟刘伟说的那样,蒋沐凡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就是坚信着方黎不会有那一天。 所以他从始至终都勇敢着,觉得方黎一定能挺过移植,到时候方黎平安出院,他们再回到二环边的房子,他每天给方黎煲汤研究食疗进补,好好把身体养起来,过个几年,他们再慢慢东山再起。 蒋沐凡是那样的坚信着,方黎还能再次拿起他的鼓槌,他们还能再继续在客厅的沙发上相互依偎着,一起安安静静的看一场电影,一如往常一样,平和的到老。 而这些美好的期待,蒋沐凡怎么也不自知,这只是撑着他的一口气罢了。 他怎么也不愿意接受,其实方黎早在第一次离开他的时候就垮了。 尽管他们在精德重逢后,方黎又重新拾回了一些斗志,但蒋沐凡永远也经历不了方黎所经历的。 这病是一场缓慢且无法停止的吞噬。 方黎深知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能扛得住天的张狂男儿,所以对于任明的话,他全当是一次最后审判在听。 哪有什么可考虑的空间?就像他一开始说的那样,无非就是选择早死还是晚死的事。 骨髓移植之前可是要清髓的,清髓是什么?是他能熬得过去的吗? 安安当初情况那么好都没熬过去,安安当初的预估成功率是百分之五十,都没能挺下来。 他一个动不动就大出血,动不动就肺感染,甚至一个不小心就气胸的人,凭什么能撑得下来? 到时候查尔斯会抽干他的骨髓,清空他整个免疫系统,并且开始治疗之后,身边不能有任何陪护,层流室里会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痛苦一周的时间,很有可能他就坚持不住了,他会因感染而浑身溃烂,出血不止,各器官衰竭,最后独自惨死在这层流室里。 身上插满管子,比鬼还要骇人,是这世界上最脏最丑最不堪的尸体。 不再是他方黎了。 方黎在生病之后思考过无数种自己的死法,潜移默化的,来势汹汹的,突发的或是仓促的,安然的或是痛苦的。 这些想象放在曾经,不论哪一种他都不忍心让蒋沐凡看到。 他宁可蒋沐凡觉得他是走了或是跑了,也不愿意蒋沐凡觉得他是死了。 但如今方黎已经病到了会朝蒋沐凡发脾气,会害怕,会自私的地步。 方黎才发现,原来到了真正见到棺材的时候,本心的渴望居然是这么的剧烈——他恐惧痛苦,他恐惧孤独。 他恐惧真的到了自己的灵魂飘散而去的时候,真的到了自己头顶的这盏灯就要灭掉的时候,最后连蒋沐凡的脸都摸不到。 方黎觉得自己根本不用去考虑究竟是移植还是不移植,他只自私的顾着自己怎么样才能走得安然一些。 谁知道这一生竟能短成这样。 ...... 深夜,方黎的焦虑伴随着骨痛,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蒋沐凡给他叫了两针止痛都没能平复下来,最后方黎痛的甚至叫了出来。 那从前一直压抑着的痛苦如今突然爆发,像是一个里程碑一样,纪念着方黎的人生,终于走到了最后关头。 那自胸口发出的嘶吼,是向死神最后的求饶。 方黎败了。 不是特殊的日子,没有意外的契机,就是因为太痛了。 蒋沐凡望着方黎紧皱眉头几近扭曲的脸,心疼的死死抓着方黎的两只手,怕他会不小心抓伤了自己,或是碰掉了身上的什么检测仪器。 他坐在床边,揪心的一遍一遍唤着方黎的名字—— “方黎,坚持,再坚持一下。” “挺过去就好了,方黎,别怕。” “我在这儿,别怕方黎,坚持住,别怕。” “我知道你痛,我知道,别睡过去,方黎,能听到我说话吗?别睡过去。” “方黎......” 方黎的这次动静不小,查尔斯和任明见开的两针止痛效果不显著,便叫了蒋沐凡出去。 查尔斯一出门就说了一句蒋沐凡听不大明白的鸟语,任明这个人肉翻译听完也是一愣,而后无奈的对蒋沐凡说:“查尔斯说,现在只有吗\啡能解决问题了。” 听到吗\啡这两个字的时候,蒋沐凡心头一震,他记得这是一开始在永医大的时候,任明说的“将死之人”才会用的人道止痛。 蒋沐凡被方黎吓得不轻,此时手还是抖的,他停了一会儿,强稳着呼吸问:“会上瘾吗?会不会以后方黎甩不掉它?” 任明给查尔斯传达了蒋沐凡的顾虑,而后查尔斯抿了抿嘴,对蒋沐凡解释道。 “若日后方黎的症状有所缓解,那以后可以慢慢给他减少用量直至彻底撤掉,但若方黎症状一直无法减轻,我们也要人性化的为病人考虑,做好撤不掉的准备,不过你放心,我们会严格控制剂量。” 任明在一边翻译完之后,又自己擅自补了几句。 “这个玩意儿你要看你如何看待它了,现在这个节骨眼,方黎要是不上吗\啡,那他可能会活活疼的休克过去,你如果不想让他太痛苦,还是上了吧,放心,我心里有数。” 方黎的悲惨的呻\吟还在继续,蒋沐凡甚至能从中听到方黎在叫自己的名字。 一时间屋内屋外如冰火两重天,蒋沐凡觉得自己宛如是一个判官,此时就要当机立断,方黎是坠身万劫不复还是继续深陷这折磨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蒋沐凡将脸在阴影中埋了一阵,而后鼻头一酸,说了一声:“好,那就上吧。” 而后扭头走进了病房。 ...... 很快,两个护士就把药推来了。 蒋沐凡以为打吗\啡,会像香港缉毒电影里演的一样,一个小针管里灌着一管神秘的红色的药水,然后注射进人的手臂里,等那管液体整个被推完之后,这个人会出现某种飘飘欲仙的神态,从此万劫不复。 但谁承想一点也不如自己幻想的那样恐怖,不过是一个三指粗的大针管,里面装着一管透明的液体,针管横架在一个推进泵上,以一个平稳的速度,持续性的推进方黎的身体。 就像是某种高级的进口针剂一样,平平无奇。 于是方黎身上又多了一个针眼,专门用来推吗\啡。 扎上针没过一会儿,方黎的呼吸便逐渐平稳了下来,痛苦消散的很快,但意识还有些迷离。 任明和查尔斯在一旁观察着方黎的动静,跟蒋沐凡一块儿在病房里呆了一会儿,直至方黎再睡着,才起身告辞。 方黎疼得一身的冷汗,病房安静下来之后,蒋沐凡拿了一块儿专门给方黎擦身的毛巾,从手臂开始,一点点的给方黎小心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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